鳳仙郡上下,百姓、水族、本土鬼魂、傀儡木俑一齊上陣,再加上沙僧四處奔走籌來的糧草與山泉源源不斷,人人有飯吃、有水喝,氣力便一日強過一日。那些水族精怪本就身軀龐大、皮糙肉厚,即便不動用半點靈力妖法,單憑天生本體,便能搬石掘土、開山破巖;那些由亡魂附身的傀儡木俑更是不知疲倦、不分晝夜,只知埋頭苦幹,從不知何為歇息。
悟空在旁親自指揮排程,哪裡山勢最險、哪裡土石最難搬,他便出現在哪裡;八戒甩開膀子幫著扛重活、抬巨石,一身蠻力盡數用在實處;沙僧守在山泉與糧棚之間,穩穩妥妥供應後勤,不讓一人凍餓;唐僧則日夜誦經,安定人心,為滿城生靈祈福消災。
那座原本高逾萬丈、連綿百里、氣勢巍峨的鎮嶽山,在千萬雙手的搬運下,竟真的一日矮過一寸,一月小過一重。巨石被移走,陡坡被削平,高峰被拆解,原本橫亙天地間的巨山,竟在眾人同心協力之下,一點點被啃噬、被搬空。
誰也不曾想到,當年愚公窮盡幾代人都不敢奢望的大事,今日竟在這絕境之中,被一群快要餓死的災民、一群苟延殘喘的精怪、一群無依無靠的亡魂,硬生生在一年內完成了。
移山功成那一日,天地間忽然清風微動,燥熱一掃而空。
悟空縱身跳上殘存的石峰,仰頭長嘯一聲,聲震四野,直透九霄:
“玉帝老兒!鎮嶽山已移開!你可看好了!”
凌霄寶殿之上,玉帝憑欄遠眺,透過千里眼將鳳仙郡上下齊心、悔過至誠的景象盡收眼底,他微微頷首,語氣沉定:
“朕,看到了。”
當即傳旨:命雨師、雷公、電母,即刻前往鳳仙郡,普降甘霖,以解三年大旱。
不過半柱香功夫,原本赤日炎炎、萬里無雲的天空,忽然烏雲四合,狂風捲地,雲層翻湧如墨浪翻騰。
嘩啦啦 ——
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狠狠砸在乾裂了整整三年的土地上,濺起陣陣塵土與泥花。乾渴到極致的大地像是瘋了一般吮吸著雨水,塵土味混著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
百姓們瘋了一般衝出搖搖欲墜的屋舍,仰著頭、張著嘴,任由冰冷甘甜的雨水打溼衣衫、浸透肌膚。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蒼天有眼啊!我鳳仙郡有救了!”
“聖僧!大聖!你們是活神仙,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哭的哭,笑的笑,跪的跪,拜的拜。有人抱著枯樹痛哭,有人在雨中狂奔,有人捧著泥水長跪不起。
乾涸了三年的河床被一點點灌滿,枯木漸漸抽出新芽,龜裂的田地吸飽了水分,重新變得鬆軟溼潤。連躲在地下暗河苟活的水族,也紛紛探出頭來,感受久違的雨水與生機。
這場雨,一連下了三天三夜。
起初人人歡喜,家家慶賀,可到了第四天,天空依舊黑沉沉一片,雲層厚得像化不開的濃墨,壓得人喘不過氣。雨點非但沒有減小減弱,反而越下越急、越下越猛,如瓢潑、如傾盆,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街道積水漫過腳踝,又漫過膝蓋,再緩緩漫過腰腹。
田埂被洪水沖垮,屋舍開始漏水,土牆被泡得發軟,不少低矮破舊的房屋直接轟然塌倒。
城外河水暴漲,洶湧溢位河道,濁浪翻滾,朝著城內瘋狂倒灌而來。
整個鳳仙郡,轉眼從旱極之地,變成一片汪洋澤國。
八戒站在城頭,抱著肚子,望著白茫茫一片的水世界,眉頭緊鎖,撓著頭道:
“不對啊…… 這雨怎麼越下越瘋了?再下下去,旱災剛過,又要鬧水災了!這不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嗎!”
沙僧立在高處,望著渾濁翻滾、四處橫流的大水,面色凝重,聲音沉穩:
“當初玉帝只說降雨解旱,可沒說要下這般長久。如今山川剛移,河道未穩,水汽過剩,再不停雨,鳳仙郡就要徹底被淹了。”
唐僧雙手合十,連連唸佛,臉色發白,滿心憂慮:
“善哉善哉,旱時盼雨,雨至歡騰,如今雨多成災,百姓剛脫死劫,又臨險境,這可如何是好……”
孫悟空望著那片傾盆不止、漫城遍野的雨幕,雨絲密得像鐵網,砸在身上生疼,渾身金毛被澆得溼透,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卻絲毫澆不熄心頭那股又急又怒的火。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青筋突突直跳,火眼金睛在雨幕中灼灼發亮,望著城內漸漸上漲的洪水,望著百姓們在水中掙扎的身影,心中如同被熱油烹煮。
“八戒,沙僧!” 他猛地回頭,聲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們兩個,死死護住師父,守住城門要道,組織百姓往高處轉移!務必看好每一個人,別讓洪水傷了無辜!”
“大師兄,你要去哪?” 沙僧眉頭緊鎖,雙手緊緊攥著降妖寶杖,語氣中滿是焦急。此刻洪水已漫過街巷,百姓們哭喊聲此起彼伏,局勢已然萬分危急。
“俺去天庭討個說法!” 悟空咬牙切齒,話音未落,足尖在城牆垛口輕輕一點,身形驟然化作一道金虹,衝破漫天雨雲的阻隔,直上九霄。那道金光在漆黑的雨幕中格外刺眼,像是百姓們最後一線希望。
不過片刻光景,悟空便已抵達南天門。守門的天兵天將見是齊天大聖駕臨,個個面露敬畏,哪裡敢有半分攔阻?只當他是移山功成,前來天庭謝恩賀喜,紛紛躬身行禮,一路放行。
可是往九天之上走,悟空的心就一寸寸涼下去。
人間是狂風暴雨、洪水漫城、哭聲震地,天庭卻是祥雲鋪地、瑞氣千條,處處仙樂縹緲,鐘磬和鳴,一派安樂祥和、歌舞昇平的景象。瑤池岸邊,仙娥們身著輕綃霧縠,長袖翻飛,步履輕盈,伴隨著悠揚婉轉的仙樂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如畫;玉階之前,文武仙官三五成群,笑語盈盈,手中捧著夜光玉杯,杯中仙釀澄澈晶瑩,香氣四溢。
這裡沒有風雨,沒有饑饉,沒有哀嚎,彷彿人間那場滅頂之災,與這座高高在上的天宮,半點干係也無。
再到凌霄寶殿前,更是一派閒適氣象。殿簷下七彩宮燈高懸,流光溢彩;丹墀之下,石案陳開,一盤盤蟠桃堆得如紅山一般,色澤紅豔欲滴,果香撲鼻;旁邊仙果珍饈、玉液瓊漿擺滿几案,分明是一場輕閒自在、悠然自得的小宴。酒香混著果香,一陣陣飄入鼻中,只讓人覺得心曠神怡,半點也聽不見凡間的哭喊。
玉皇大帝端坐殿中龍椅之上,身著九龍紋日月華袍,珠冠垂旒輕輕晃動,神色雍容威嚴。見孫悟空一身雨水、急匆匆闖來,他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展顏一笑,神態溫和,抬手從容招呼:
“悟空,你來得正好。鳳仙郡上下一心,移山贖罪,人心向善,終究不負朕的一番考驗,正該慶賀。來,上前落座,共飲此杯。”
兩旁的侍女連忙上前,捧著雕花玉杯,斟滿琥珀色的仙釀,又將一枚碩大飽滿、香氣撲鼻的蟠桃奉到悟空面前。那蟠桃足有拳頭大小,絨毛細膩,一看便知是萬年仙品。
悟空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火氣,接過玉杯,仰頭一飲而盡。仙釀甘醇清冽,本是世間難得的佳釀,可他喝在嘴裡,只覺又苦又辣,像是吞了一把火,燒得喉嚨發緊。他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不可直接衝撞玉帝,只能先順著話頭,旁敲側擊地進言:“玉帝,鳳仙郡上下,確是真心悔過。百姓們餓了三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仍拼盡全力移山;水族精怪苟延殘喘,也願出力相助;就連本土亡魂,都想著為家鄉贖罪。一城生靈,齊心協力,硬生生在一年內移走了鎮嶽山,這份誠心,這份毅力,也算贖清前罪了。”
玉帝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卻不置可否,只緩緩道:“朕都看見了。”
悟空見時機已到,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懇求,輕聲問道:“那…… 鳳仙郡的雨,已然下了三日有餘。當年大旱,地裡寸草不生,如今旱情早已解了,河床滿了,田地潤了,再下下去,洪水就要淹城了,剛活過來的百姓,又要淹死在水裡了。不知這雨,何時方能停歇?”
玉帝臉上那層淡淡的笑意,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雲,一點點淡了下去。
那雙深邃眼眸,瞬間化作九淵寒潭,不見半點暖意,只靜靜望著悟空,似笑非笑,卻又帶著說不盡的威嚴與冷淡,一眼望下去,叫人渾身發冷、不寒而慄。
“雨?”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片雲,飄在大殿之上,卻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帶著不容置喙、不可違抗的天威:
“鳳仙郡的雨,不會停。”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悟空頭頂。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
握著玉杯的五指驟然收緊,指節繃得發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直跳,幾乎要將那堅硬溫潤的美玉生生捏碎。
“玉帝老兒,你 ——”
孫悟空猛地站起身,一身溼淋淋的金毛根根倒豎,火眼金睛裡金光亂顫,胸中積壓的怒火、委屈、焦急,如同翻江倒海,幾乎要衝破胸膛,炸將出來。
玉帝卻依舊端坐其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朕的怒火,豈是移走一座山,就能平息的?何況之前,朕也只是答應,鳳仙郡的旱情可解。如今甘霖已降,旱地得潤,朕不是已經做到了嗎?”
悟空猛地一怔,腦子 “嗡” 的一聲,瞬間回過味來。
從頭到尾,他都被玉帝輕輕巧巧地繞了進去。
所謂降雨解旱,從來不是赦免,只是第一步,後面還藏著更深、更絕的天罰。
可不等他怒喝辯駁,玉帝已然緩緩起身。
龍袍下襬輕掃,一股浩瀚無形的天威壓遍凌霄寶殿,方才還隱約的絲竹笑語瞬間死寂,滿殿仙官大氣不敢出。
“當年那鳳仙郡侯,身為一方父母官,不知敬天愛民,反而性情暴戾,欺凌弱小。祭祀大典之上,更是膽大包天,公然推翻供桌、踢翻香爐、踐踏祭品、辱罵上天,褻瀆神明之罪,罄竹難書。”
玉帝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大殿之上:
“想要徹底了結這場天罰,讓風雨歸序、百姓安寧,只移走一座山,遠遠不夠。還需辦成兩件事,待兩件事皆了,朕的怒火,方能真正消弭。”
悟空的聲音發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哪兩件?”
玉帝不答,只抬手一揮:“隨朕來看。”
殿側的虛空之中,驟然浮現出一面巨大無比的通明因果鏡。鏡面光潔如晶,邊緣鑲嵌著七彩寶石,光芒一展,便現出兩處令人瞠目結舌的奇景。
鏡中第一處,是一座萬丈米山。那米山高聳入雲,堆積得如同巍峨的山嶽,米粒飽滿,卻堅硬如石,泛著冷冽的光澤,一眼望不到頂。而米山之下,只有一隻小小的公雞,垂著翅膀,神態慵懶,慢悠悠、有一搭沒一搭地啄著米粒。它每啄一口,也只能啄下半粒米,那半粒米掉落在地,瞬間便融入米山之下,彷彿從未被啄過一般。以這般速度,就算這隻公雞啄到天地盡頭,也絕無可能啄盡這座萬丈米山。
鏡中第二處,是一條千年鐵鏈。那鐵鏈由萬年寒鐵鑄成,粗如屋樑,漆黑如墨,表面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堅不可摧,一看便知是萬古不化之物。而鐵鏈之下,只有一點微弱的燭火,火苗細細小小,如同風中殘燭,微微搖曳,連鐵鏈的表面都無法照亮,更別說將其燒斷。燭火照鎖,鎖不熱,火不旺,彷彿從開天闢地起,就一直這般燒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世界末日,也燒不斷這分毫。
玉帝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悟空耳邊,帶著一絲淡漠:“雞啄盡了米,燭火燒斷了鎖,鳳仙郡的雨,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