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潔淨雅緻,窗明几淨,陳設用具無不精巧別緻,連案上的瓷瓶都插著新鮮的白梨蕊,薰香是清雅的梨蕊味道,絲絲縷縷縈繞鼻尖,不濃不烈,恰好滌去旅途風塵。送來的齋飯更是豐盛,素雞、素鴨、豆腐、菌菇…… 做得形神兼備,滋味醇厚,比葷腥更引人垂涎。豬八戒甩開腮幫子,風捲殘雲般大快朵頤,吃得哼哼唧唧,嘴角沾滿醬汁;沙僧依舊沉默寡言,端坐在案前細嚼慢嚥,舉止沉穩;唯有孫悟空,只隨手抓了兩個青蘋果,蹲在椅子上,一雙火眼金睛滴溜溜亂轉,時而打量著送齋飯來的幾個低眉順眼、神色恭謹的侍女,時而豎起耳朵,捕捉著外間隱約傳來的巡更腳步聲、簷角風鈴的輕響,半點不敢放鬆警惕。
夜深了。
驛館窗外,一彎下弦月清冷冷地掛在墨色天幕上,清輝如水,灑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映出斑駁的樹影。萬籟俱寂,只剩夜風拂過花枝的輕響,透著幾分不尋常的靜謐。
唐僧獨坐禪房,並未安歇。桌上青燈如豆,跳躍的火苗映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眉宇間帶著幾分禪者的恬淡。他手中仍捻著那串伴隨多年的烏木念珠,顆顆光滑溫潤,是萬里風霜打磨出的質感,指尖劃過,一顆,又一顆,節奏平穩,彷彿能撫平世間所有躁動。窗外,女兒國特有的夜風絲絲透入,混合著花草的清新與女子脂粉的幽香,纏綿悱惻,勾人心絃。
忽然,一絲極幽微、極縹緲的香氣,不知從何處悄然滲了進來。這香不似尋常花香那般直白,也非禪院常用的旃檀清遠,倒像是月宮裡冷凝的桂枝香,混著雪山深處深埋的幽曇芬芳,一縷清涼沁脾,卻又纏著若有若無的暖意,絲絲縷縷,直往人心裡鑽,勾得人神思微動。
唐僧捻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這香…… 他自幼在金山寺長大,後又入宮為太宗講經,甚麼樣的名貴香料未曾見識?卻無一似這般詭異,聞之令人心神一恍,彷彿眼前有瓊樓玉宇的幻影一閃而過,耳畔有環佩叮咚的餘韻似有還無,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他迅速閉了閉眼,心中默唸《心經》:“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經文的力量緩緩平復著躁動的心神,指尖的節奏重新變得平穩。
然而那香氣卻似有靈性,能穿透經文的壁壘,絲絲縷縷纏繞上來,愈發濃郁。眼前青燈的光暈似乎也晃了一晃,光影搖曳間,竟生出幾分迷離之感。
“嗤啦 ——”
一聲極輕極細的裂帛之音,突兀地從他腕間發出。那串隨他跋涉萬里、被指尖摩挲得溫潤如玉的烏木念珠,其中一粒,竟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裂縫極細,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真切,但指尖撫過那處,原本的光滑溫潤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糙澀,清晰分明,如同一根細刺,扎醒了他的心神。
唐僧霍然睜開眼,眸中瞬間褪去所有迷離,清明銳利如古潭投石,帶著幾分驚覺與凝重。
翌日,天色晴好,萬里無雲。
西梁女國的王宮大殿,氣象恢宏。白玉為階,光可鑑人;雕欄畫棟,繁複精美;殿內陳設華美而不失雅緻,牆上懸掛著錦繡屏風,案上擺放著玉製器皿,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香氣,與昨夜禪房中的那縷幽微之香似是而非,更顯端莊。
文武百官分列大殿兩側,果然皆是女子。她們身著各式官袍,衣冠楚楚,氣度不凡,或沉穩、或幹練、或溫婉,雖為女兒身,卻自有朝堂的肅穆之氣。只是那一道道投向殿門的目光,依舊帶著女兒國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好奇與熱度,尤其在觸及那襲緩步而入的潔白袈裟、看清唐僧清俊出塵的面容時,更是亮得驚人,有驚歎,有傾慕,有探究,交織成一片無聲的浪潮。
唐僧雙手捧著關文文牒,穩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平靜。身後,孫悟空依舊抓耳撓腮,火眼金睛警惕地掃視著殿內每一處角落,生怕暗藏埋伏;豬八戒偷偷抻著脖子,小眼睛裡滿是好奇與豔羨;沙僧則垂首斂目,謹守本分,雙手按在降妖杖上,一言不發,如同一尊沉默的護法。
珠簾輕響,清脆悅耳,幾名宮女簇擁著一道身影自屏風後轉出,款步登上丹墀,緩緩落座於寶座之上。
殿中似乎靜了一霎,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女王並未如尋常君王那般身著隆重冕服,只一襲鵝黃暗繡纏枝蓮的常服,雲髻輕綰,一支羊脂白玉簪斜插髮間,並無過多珠翠點綴,卻自有一種通身的雍容氣派。她姿容絕麗,眉目如畫,柳葉眉下,一雙鳳眸眸光流轉,既有上位者的威儀,又隱約含著一脈清澈的溫柔,顧盼間,自有風華。此刻,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手中一卷素色書冊上,長睫如蝶翼輕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似乎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靜美如一幅精心繪製的工筆仕女圖,動人心魄。
直到唐僧行至御階之下,躬身行禮,清朗溫和的嗓音響起:“東土大唐往西天拜佛求經僧人唐三藏,參見陛下。願陛下聖體安康,國祚綿長。” 言罷,雙手奉上關文,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御弟平身。” 女王緩緩抬起眼,目光終於落在了唐僧身上。那一眼,清澈澄淨,並無絲毫輕佻與褻瀆,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又似春日解凍的溪水,潺潺地、溫和地將人籠罩其中,既有君王的審視,又有女子的細膩,複雜難明。
早有女官上前,恭敬地接過關文,呈遞到女王案前。女王展開文牒,細細閱覽,神色專注,時而頷首,時而蹙眉,隨後又抬眼問了幾句路途的艱辛、沿途的風土見聞。唐僧一一從容應答,言辭恭謹得體,既不失大唐僧人的氣度,又帶著幾分謙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殿上氣氛看似融洽和睦,一派賓主盡歡的景象。
關文倒換已畢,按常理,唐僧師徒便可辭行,繼續西行。唐僧正待開口婉拒挽留,辭行上路,卻聽女王忽然含笑道:“御弟遠來辛苦,一路跋山涉水,歷經艱險,實屬不易。我西梁女國雖是小邦,卻也久慕中華人物,更敬重佛法莊嚴。今日機緣難得,寡人已在御花園設下素宴,一則為御弟與三位高徒接風洗塵,二則,寡人素愛佛法,也有些許疑難,欲向御弟請教一二。還請御弟與高徒萬勿推卻,滿了寡人的心願。”
話說得滴水不漏,情面給得十足,既表達了敬意,又點明瞭 “請教佛理” 的由頭,讓人無從拒絕。唐僧婉拒的話已到了嘴邊,抬眼卻正對上女王的目光。那目光依舊柔和溫潤,深處卻藏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堅持,甚至隱隱透出一絲屬於君王的威嚴,讓人無法輕易拂逆。
階下的孫悟空看得真切,心中暗叫不好,急得暗地裡扯了扯唐僧的衣角,示意他莫要答應,謹防有詐。豬八戒一聽說有御花園的素宴,早已喜得抓耳撓腮,哪裡還顧得上其他,只盼著師父趕緊應下。沙僧則眉頭微蹙,低聲道:“師父,這…… 恐有不妥。”
唐僧沉默片刻,目光掃過殿內文武百官的神色,又迎上女王那帶著期盼與堅持的目光,最終雙手合十,緩緩道:“陛下盛情拳拳,貧僧銘感五內。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多謝陛下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