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悟空的真身已從藥籃旁驟然現出,金箍棒早已握在手中,棒身金光暴漲,碗口粗細,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指百眼魔君的面門。他雙目圓睜,火眼金睛中殺氣騰騰,周身氣息凌厲如刀,恨不得一棒將這妖道砸成肉泥。
誰知百眼魔君卻不驚不怒,反倒撫掌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帶著一股狂傲與不屑:“久聞齊天大聖威名,說甚麼大鬧天宮,神通廣大,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 不過是些偷奸耍滑的小伎倆罷了!”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語氣冰冷刺骨:“只是我那七個不成器的師妹,前日正是栽在你這猢猻手中,魂飛魄散。今日你自投羅網,正好拿你這金剛不壞之身,祭她們的在天之靈!”
說罷,他猛地將身上的杏黃道袍一扯 —— 那道袍之下,竟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道袍之下,竟並非人身,而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睛!前胸後背、雙臂雙腿,乃至脖頸之上,少說也有上百隻金瞳,此刻齊齊睜開,金光四射,整個正殿瞬間被耀眼的金光籠罩,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悟空見狀,心頭一凜,揮棒便朝魔君砸去。誰知那金光竟能轉彎繞路,如活物般纏上金箍棒。棒身頓時重若千鈞,悟空只覺手臂一沉,更有一股灼熱的氣息順著棒身傳來,直透掌心,燒得他一陣發麻。
“我這‘金光千眼陣’,乃是採天地陰邪之氣煉成,專克你這金剛不壞之身!” 魔君狂笑不止,百隻金瞳齊齊眨動,金光越發熾盛。殿內金光交織成網,密不透風,悟空騰挪閃避,棒影翻飛,卻總被金光死死阻滯,每一次揮舞都要耗費比平日多三倍的力氣。更奇的是,金光過處,地面的磚石瞬間化為粉末,樑柱也被灼燒得滋滋作響,冒出黑煙,威力駭人至極。
二人戰了數十回合,悟空漸漸覺得不對勁:這金光不僅能壓制自己的法力,還在不斷消耗自己的元氣,再鬥下去,恐怕要吃虧。他心念一動,虛晃一棒,趁著金光稍滯的間隙,翻身躍出殿外。百眼魔君豈肯放過,緊隨其後追了出來,百隻金瞳金光暴漲,誓要將悟空置於死地!
追至院中琉璃井旁,那百眼魔君忽然收住腳步,旋身之際百眼齊睜,金芒盡數射向井口。剎那間,井中七彩光華暴漲,水面咕嘟嘟翻湧,冒出層層疊疊的泡沫,泡沫破裂的瞬間,無數細若針尖的透明小蟲振翅飛出,遮天蔽日般朝悟空撲來,那蟲翅扇動間,竟帶著一股蝕骨的腥氣。
“原來你這井中,養的竟是眼蠱!” 悟空恍然大悟,急捻避火訣,周身騰起三昧真火。誰知那些小蟲竟不懼水火,穿火而過,沾身便往七竅裡鑽,鑽心的癢痛瞬間蔓延全身。
危急關頭,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越佛號。竟是唐僧在八戒、沙僧的護衛下闖了進來!原來白姑娘早算準今日月圓,正是魔君煉蠱成丹的關鍵之時,此時破局,他便會前功盡棄,故而師徒三人放心不下,急急趕來助陣。
唐僧見悟空被蠱蟲困得難以脫身,當即盤膝坐地,朗聲誦起《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梵音浩蕩,如清泉洗塵,似佛光普照,那些撲向悟空的眼蠱遇著這佛門清聲,竟如遭烈火焚燒,紛紛墜地化作一灘灘黑水,連井中翻湧的七彩光華,也隨之黯淡下去。
“禿驢,竟敢壞我千年功果!” 魔君怒目圓睜,厲聲咆哮,百隻金瞳的光芒驟然匯聚,凝成一道粗如兒臂的金光,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直射向唐僧。沙僧見狀,當即橫舉降妖寶杖格擋,八戒也揮耙上前相助,可那金光威力無窮,二人竟被震得連連後退,虎口開裂,鮮血直流。
悟空得了這喘息之機,腦中猛想起此前對戰蜘蛛精的情景:那七妖女皆從臍中吐絲,肚臍正是她們的丹田要害。這魔君渾身是眼,法力皆由眼出,定然也有一處罩門!他凝神聚氣,火眼金睛金光暴漲,細細掃過魔君周身,果見其臍下三寸處,有一塊面板顏色略深,與周遭佈滿眼瞳的肌膚截然不同,且所有金光,皆是從這處肌膚下輻射而出 —— 正是他的命門所在!
“孽畜,你的死期到了!” 悟空大喝一聲,將身一縱,化作繡花針般細小,藉著金光的縫隙逆光而上,直撲魔君臍下。魔君驚覺不妙,慌忙閉緊百眼,周身金光急聚欲護住罩門,可終究遲了一步!那繡花針在他臍下驟然化回金箍棒,悟空傾盡全身力道,一棒狠狠砸下!
“啊 ——!” 魔君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臍下炸開一個血洞,黑血混著金光噴湧而出,周身百隻眼瞳瞬間黯淡無光,再也發不出半分金芒。他踉蹌著後退數步,撞在琉璃井欄上,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嘶聲罵道:“若非三年前我貪功冒進,煉這千眼金身時被靈山琉璃燈油反噬,損了本命修為,豈會敗在你這猢猻手中!” 話音未落,他猛地縱身一躍,一頭栽入井中。
井中頓時傳來轟然巨響,七彩光華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際,可不過片刻,那光華便在半空驟然消散,天地間重歸清明。待井中波瀾平息,井水竟慢慢恢復了澄澈,水底沉著一具三丈長的蜈蚣屍骸,青黑背甲上,果有百眼紋路排布 —— 原來這百眼魔君,竟是一隻修煉千年的蜈蚣成精!
此時白姑娘也匆匆趕到,見井中蜈蚣屍骸,再也忍不住,雙膝跪地,淚落如雨:“爹,娘,女兒終於為你們報仇了,你們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她起身取來早已備好的草藥,盡數投入井中,不多時,井水翻湧著冒出層層黑沫,浮起無數死蠱,盤絲嶺的水毒,自此徹底根除。
師徒四人在黃花村盤桓三日,誦經超度村中因水毒離世的亡魂,又幫村民修整屋舍、打理田地。臨別之時,白姑娘將家傳的《百草鑑》雙手奉上,遞與唐僧:“長老,此書記載天下奇花異草,更有諸般奇毒的解法,民女無以為報,願將此書贈與聖僧,望能助諸位西行一路順遂。”
出村那日,黃花村的老老少少都來相送,村口擺滿了村民們自種的瓜果、新磨的米麵。先前那位垂淚的老農,捧著一籃新米蒸的飯糰,塞到唐僧手中,老淚縱橫:“四位長老,是你們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如今井水清了,村子活了,這份再造之恩,我們黃花村子孫後代,永世不忘!”
師徒四人辭了村民,繼續西行。行至西山樑,回望黃花村,已隱在清晨的薄霧之中,只隱約可見裊裊炊煙。八戒一邊啃著飯糰,一邊嘟囔:“那蜈蚣精臨死前,說甚麼被琉璃燈油反噬,這琉璃燈油,不正是那七個蜘蛛精偷飲的東西嗎?莫非他們本就是舊識?”
悟空撓了撓頭,笑道:“管他舊識還是新識,總歸是害人的妖邪,落得這般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說話間,他忽見路旁巖縫中,生著一簇嫩黃的黃花,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清麗動人。他上前摘下一朵,回身插在唐僧的馬鞍上,道:“師父你看,縱使經了妖魔作亂,這黃花依舊開得正好,妖魔已除,人間重歸安寧。這西天路上的正邪消長,離合聚散,恰如這花開花落,唯有心向光明,方能行穩致遠。”
唐僧望著馬鞍上的黃花,唇角漾起溫和的笑意,輕輕頷首。他抬手揚鞭策馬,白龍馬踏著碎步,緩緩向西而行。八戒、沙僧緊隨其後,悟空舞著金箍棒,走在最前開路。四眾的身影,漸漸融入秋日的蒼茫山色中,唯有山風拂面,送來隱約的誦經之聲,與那一縷淡淡的黃花清香,在天地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