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西行的荒野。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落下,映照著孫悟空那張焦躁不安的臉。
他翻來覆去,根本無法入睡。腦海中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無論怎麼理,都只有那個白衣人的影子 —— 那眉清目秀的臉龐,那從容淡靜的眼神,還有那隻瑩白如玉、彷彿不染塵埃的手。
“明明…… 明明應該是認識的……”
他喃喃自語,抓耳撓腮,猴性畢露。那張臉,透著一股詭異的熟悉感,就像在他靈魂深處刻了千萬年,只需一眼便能認出。可偏偏,當他試圖在記憶的汪洋中搜尋時,卻發現關於這個人的資訊竟是一片空白,乾淨得如同一張從未書寫過的白紙。
那人說:“你還是老樣子啊。”
那語氣,熟稔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帶著三分懷念,七分感慨。
可孫悟空是誰?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靈明石猴!自出世以來,結交的每一個妖怪、每一位神仙、每一個打過交道的大能,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絕無遺漏。
哪來的甚麼 “老友”?哪來的甚麼 “老樣子”?
這感覺太不對勁了,就像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他的識海里反覆切割,讓他既困惑又煩躁,更有一種莫名的心慌。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掏出了那個從白衣人手中接過的儲物袋。
袋子樣式古樸,觸手冰涼,表面隱隱流動著一層淡淡的魔氣。孫悟空把它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眼神複雜。
按理說,以他這隻猴子的好奇心,得了這種來歷不明卻又透著不凡的東西,早就迫不及待地撕開禁制,看看裡面到底藏著甚麼寶貝了。
可現在,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明明已經觸碰到了禁制的波動,卻遲遲沒有落下。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近乎本能的恐懼,死死拽住了他的手。
那不是對危險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隱晦的直覺 —— 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深處瘋狂吶喊,警告他:
別開啟。
千萬別開啟。
一旦開啟了,有些東西就會徹底崩塌,有些記憶就會甦醒,而現在的一切…… 都將回不去了。
孫悟空咬著牙,盯著那儲物袋,眼中的金光忽明忽暗,最終,他長嘆一口氣,將儲物袋緊緊攥在手心,塞進了胸口最貼身的地方,彷彿要將其藏進血肉裡。
今夜,註定無眠。
東方既白,晨曦微露,那一縷刺破黑暗的微光,彷彿也刺破了孫悟空心頭最後的那道防線。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在篝火燃盡、天色將明的那一刻,孫悟空猛地坐起身,咬牙切齒地從懷中掏出了那個儲物袋。
“罷了!俺老孫頂天立地,還能被個袋子嚇不成?”
神識探入的瞬間,孫悟空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震撼。
無與倫比的震撼。
這哪裡是儲物袋,簡直就是一個移動的寶庫!
別的不說,單是那傳說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三光神水,觀音菩薩平日裡摳摳搜搜,也只賜過一滴救命,可這袋子裡呢?竟是用比大水缸還粗的青玉大桶,一桶接一桶地碼放著,簡直像不要錢的井水!
再看一旁,那些平日裡求爺爺告奶奶都難尋一顆的、能增長修為的頂級丹藥,更是像爛大街的石子一樣,隨意地堆在角落裡,散發著濃郁的丹香,燻得人頭暈目眩。
若是換做往常,見了這些寶貝,孫悟空早就樂得抓耳撓腮,翻上幾十個跟頭,把金箍棒舞得呼呼作響來助助興了。
可現在,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孫悟空盤膝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枚黑色的玉簡,渾身燥熱,坐立難安。
那玉簡入手冰涼,彷彿一塊吸走了周圍所有溫度的玄鐵,上面隱隱流動著晦澀難懂的暗紅色紋路,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
直覺如同警鐘,在他腦海裡瘋狂敲響 ——這東西是禍害!是劇毒!是能把他靈魂都吞噬殆盡的深淵!快扔!趕緊扔得越遠越好!
可是,另一種更深沉、更霸道的聲音,卻從他靈魂最深處鑽出來,死死拽住了他的手,在他耳邊低語 ——不能扔。千萬不能扔。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扔了它,你會後悔一輩子。
孫悟空看著手中的玉簡,那張向來沒心沒肺的猴臉上,第一次出現瞭如此複雜、如此掙扎的神情。
他想扔,手卻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抬不起來。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遠處。
晨曦中,師父唐僧正盤膝打坐,神色肅穆卻透著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八戒和沙僧正在收拾行囊,準備啟程。那是他的家人,是他承諾要護送到西天的人。
為了他們,為了這十萬八千里的堅持,這玉簡…… 不看也罷。
“去你孃的後悔!”
孫悟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右手猛地一翻,磅礴的靈力瞬間湧動,匯聚於掌心。他五指成爪,死死攥住那枚黑色玉簡,猛然發力!
“碎!”
一聲低喝,伴隨著靈力的爆發,那堅硬無比的玉簡竟真的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看著那消散的粉末,孫悟空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彷彿也隨之落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油然而生。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已結束的瞬間 ——
異變陡生!
那些本該散落塵埃的黑色粉末,竟在接觸到陽光的剎那,驟然爆發出一股濃烈至極的黑煙!那黑煙彷彿有生命一般,瞬間掙脫了重力的束縛,化作數道猙獰的黑色長蛇,發出刺耳的尖嘯,無視了孫悟空的護體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衝天靈蓋,鑽入了他的腦海深處!
“甚麼?!”
孫悟空臉色劇變,想要運功抵擋,卻發現那黑煙竟直接無視了他的防禦,彷彿他的身體對它們來說,根本就是不設防的空門!
“呃啊 ——!”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孫悟空只覺腦海中 “轟” 的一聲巨響,彷彿有甚麼塵封了萬古的枷鎖,被這股黑煙狠狠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