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聞言,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作鎮定,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語氣自然得彷彿只是尋常偶遇:“沙高僧有所不知,方才寡人在宮中憂心御弟哥哥安危,忽感一陣心悸,似有冥冥之中的指引,便循著感應一路尋來,竟真的找到了此處。”
她刻意加重了 “冥冥指引” 四個字,目光坦然地迎上沙僧 “疑惑” 的視線,繼續道:“至於為何會與御弟哥哥一同在此…… 想來是那蠍子精擄走御弟哥哥後,一時疏忽未鎖洞門。寡人進來時,正見御弟哥哥昏迷在榻,便守在一旁照料,誰知剛巧高僧你就到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自己出現在此的緣由,又巧妙避開了方才的曖昧糾葛,語氣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倒真像那麼回事。
沙僧 “哦” 了一聲,木訥地撓了撓頭,眼神依舊茫然:“原來如此。那蠍子精著實狡猾,想來是見俺趕來,嚇得棄洞而逃了。師父,您身子好些了嗎?要不要俺扶您起來?”
唐僧始終沉默著,眼神空洞地落在石榻邊緣,對兩人的對話彷彿充耳不聞。女王方才的話、身上殘留的陌生氣息、體內尚未完全褪去的燥熱餘韻,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愧疚與惶恐,如同無數根絲線纏繞在一起,將他的心神攪得支離破碎。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被藥物所控,是遭了蠍子精的暗算,可破戒的事實就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上,無論如何也抹不去。十世修行的清譽,西行取經的使命,唐王的囑託,天下蒼生的期盼……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最終都化作一片混沌的茫然。
女兒國的事,終究沒能瞞過南海紫竹林。
並非孫悟空嘴碎去告狀,實在是動靜太大了。唐僧那股子心灰意冷、禪心動盪的頹喪氣息,幾乎化作了實質的愁雲慘霧,一路從西梁女國地界,硬生生飄進了三界大能們的感應裡。
觀音菩薩趕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光景。
唐僧獨坐在驛館那間禪房中,身上依舊穿著那件素白僧衣,卻沒了往日的潔淨出塵。他不再打坐誦經,只是垂著頭,目光空洞地盯著地面,彷彿魂靈都被抽走了一半。
孫悟空站在門外,抓耳撓腮,一臉煩躁,卻又不敢進去。他怕師父那雙死灰般的眼睛,更怕自己控制不住那股想把這驛站砸了出出火氣。豬八戒蹲在院子裡唉聲嘆氣,重刀被扔在一邊,彷彿成了廢鐵。沙僧則悶頭擦著他那柄降妖寶杖,擦得雪亮.
“你們……” 觀音菩薩眉頭緊蹙,蓮步輕移,來到禪房門口。只一眼,她心中便是一沉。目光掃過三個徒弟,聲音帶著罕見的嚴厲,“誰能告訴貧僧,究竟發生了何事?”
孫悟空張了張嘴,臉上露出罕見的羞慚與尷尬,竟不知如何開口。豬八戒縮了縮脖子,把頭埋得更低。沙僧停下擦拭的動作,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悶聲道:“菩薩,師父他…… 被那毒敵山的蠍子精擄去,在洞中…… 待了一夜。”
只這一句,觀音菩薩的臉色就變了。她掐指一算,前因後果雖未全然明朗,但唐僧身上那股子難以磨滅的、屬於妖邪的陰穢氣息,以及他靈臺深處那份劇烈動盪、自我厭棄的灰敗,已然說明了一切。
“蠍子精呢?” 菩薩的聲音冷了下來。
“被…… 被三師弟泡酒了。” 豬八戒小聲嘀咕,聲音裡帶著點幸災樂禍,又帶著點兔死狐悲。
觀音菩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翻騰的怒意。她倒不是憐惜那作惡多端的蠍子精,而是氣惱這幾個徒弟看顧不力,更惱這轉世之身,竟在此地沾惹如此汙穢,破了修行大戒!
她定了定神,走進禪房,在唐僧面前站定。
“玄奘。” 她喚道,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唐僧緩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那眼神裡,沒有往日的恭敬,也沒有惶恐,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和自我放逐的漠然。
“菩薩。” 他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磨過朽木,“弟子…… 不配。”
“何處此言?” 觀音菩薩溫言道,“西行路遠,磨難重重,此乃定數。妖魔作祟,非你之過。”
“不。” 唐僧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弟子定力不夠,禪心不堅。色戒已破,元陽有虧,靈臺蒙塵…… 如此汙穢之身,如何敢面見我佛?如何求得真經?” 他抬起手,看著腕間的紅痕,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弟子…… 不配上西天。”
“白蓮!” 觀音菩薩微微提高了聲音,“劫難便是修行!一時迷失,豈可自棄前功?你十世修行,難道要毀於一旦?”
“十世修行……” 唐僧喃喃重複,眼中的痛楚轉為自嘲,“十世修行,抵不過一夜妖洞。菩薩,莫要再勸了。弟子心意已決,這西行…… 讓悟空他們去吧。弟子…… 就此折返,或尋一處山野,了此殘生,以贖罪愆。”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決絕。無論觀音如何以佛法開解,以重任相期,甚至提及唐王囑託、天下蒼生,他都只是搖頭,反覆說著 “不配”、“汙穢”、“了此殘生”。
孫悟空在門外聽得心急如焚,幾次想衝進去,都被豬八戒死死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