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如意真仙飲盡杯中酒，神色漸漸肅然，“我並非貪財，此泉本就不該輕易動用。你可知這西梁女國，並非尋常凡間國度？”
孫悟空眉峰一挑：“莫非有甚來歷？”
“正是。”如意真仙聲音壓得更低，“這女兒國，實則是地府以無上法力構築的‘往生淨土’。世間眾生，多有重男輕女之念，多少女嬰方出生便被溺斃，多少女子一生受盡欺凌、含冤而亡。這些女子魂魄怨氣深重，入地府後，須在忘川河中浸泡百年，方能滌盡怨念，重入輪迴。可年深日久，怨氣越積越厚，忘川河幾欲潰堤，地府亦不堪其負。”
他擱下酒杯，指節輕輕叩著石桌：“為此，地府才開闢這處淨土，令這些苦命女子轉生於此，免遭男子欺壓，自耕自織，安度一生。然此間平衡，全繫於‘無男無墮胎’——倘若隨意落胎，那未出世的嬰靈本就帶著父母取捨之怨，再借此地特殊風水，怨氣將比尋常嬰靈烈上百十倍。屆時不僅汙濁忘川，更會撼動女兒國根基，淨土一破，萬魂同悲，地府豈能坐視？”
孫悟空聽罷，火眼金睛裡光芒流轉。他一路降妖除魔，見過無數因果，卻未料到這盈盈女兒國，竟揹負著如此深重的夙業。
“所以，”如意真仙續道，“我守此泉，非為私利，實乃受地府之命，鎮守此關，阻人輕率墮胎。這‘鎮泉使’一職，還是嫂嫂在閻君面前為我舉薦的。如今我隸屬地道，名冊在案，不可翫忽。”
他看向孫悟空，眼中透出幾分深意：“今日你師徒誤飲河水，亦是劫數。稍後你回去，只說與我惡戰一場，靈力激盪之下，泉眼暫時隱沒。唯有真心不願生產、且心懷善念的女子，方能感應其所在。如此，既瞞過外人耳目，亦不違地府法度。”
“那你……”孫悟空話音未落，如意真仙已起身，青袍拂動間，在他肩頭重重一拍：“此間使命已了，地府另有派遣，我須即刻回冥覆命。今日得見大聖，總算全了當年家兄一段掛念。日後若再見牛魔王……還望念及舊誼，稍加照拂。”
孫悟空站起身來，胸中五味翻湧。他端起酒壺，直接仰首飲盡：“既是一家人，老孫自有分寸。牛魔王之事，我記下了。此番真相，多謝告知。”
如意真仙朗聲大笑，袖中飛出一道符印，落入孫悟空掌心：“痛快！大聖速歸，你師父師弟等得急了。泉眼我已施術指引，往洞後竹林深處去，自會尋見。”
言罷，他身形一晃，化作青煙沒入石壁深處。洞中幻象隨之消散，只餘滿地碎石斷藤，恰似一番惡戰初歇。
孫悟空不再遲疑，縱身出洞。洞外日光正烈，女王侍衛皆焦急等候。他撣了撣虎皮裙，沉聲道：“那道士已被俺老孫打走，落胎泉受靈力震盪，暫時隱去。爾等隨我來，仔細尋那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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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隨他繞至洞後，果見一片幽深竹林。林間霧氣氤氳，隱約有泉鳴叮咚。孫悟空握緊掌心符印，符上微光流轉，引著他步步深入。竹葉沙沙，如訴如泣，彷彿無數女子輕聲嘆息。
行至竹林盡頭，忽見一方青石凹陷處，正滲出清冽泉水，淚淚如訴。泉眼不過碗口大小，水光澄澈，卻隱隱映出萬千模糊面容，轉瞬即逝。
一名侍衛欣喜上前，正要取水，泉水卻忽然隱去，石底唯存溼痕。眾人大驚，孫悟空卻心中瞭然——此泉確有靈性，非真心不欲產子、且無惡念者不能喚出。
他轉向侍衛中一名始終垂首不語、面色蒼白的女子：“你來試試。”
那女子怔了怔，緩步上前，跪坐青石邊，合掌低語：“信女實非不願養育，實乃身患隱疾，若強行生產，必累嬰孩一生病苦。求泉水慈悲，解我苦楚，願以餘生行善積德，迴向此無緣之兒……”
語聲哽咽，淚落石上。霎時間，清泉再度湧現，比先前更為晶瑩。女子以陶罐小心接取，泉水入罐，竟泛起淡淡暖光。
孫悟空暗暗點頭，令多取數罐，速送回城。歸途上，他回望那片蒼翠竹林，心中豁然：世間果報，因果相織，女兒國這一方淨土，原來承載著這般沉重的慈悲。而如意真仙那一句“鎮泉使”，恐怕亦是另一種修行。
回到驛館，唐僧與八戒飲下泉水，果然胎氣化解，腹痛立止。八戒癱坐榻上，摸著肚皮嘟囔：“可算是消停了，老豬這輩子再不敢亂喝水……”
唐僧卻似有所感，望向窗外西梁女國寧靜的街巷，合掌默誦了一段《往生咒》。
夜半，孫悟空獨坐屋頂，火眼金睛望向幽冥方向。但見忘川虛影隱約映在天幕，河中無數女子身影浮沉，而西梁國土之上，一縷柔和的功德金光淡淡籠罩，如輕紗，如暖靄，靜靜護著這一隅悲願所化的安寧。
他撓撓臉頰，忽然嘿嘿一笑，翻個筋斗縱入雲中。罷了，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緣。前方路遠，且行且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