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陳陽終於還是開了口。
楊素偏過頭來看他,眨了眨眼:“怎麼了?”
“你為何……”陳陽斟酌著措辭,終究還是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為何如此大度?”
楊素怔了一瞬,隨即便笑了起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湊到陳陽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氣息溫溫熱熱的,拂過他的耳廓:“楚宴……你猜呢?”
說完,她便轉過身去,徑直朝前走了。
裙襬拂過路邊的野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陳陽愣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發覺……
他和楊素之間,不知從何時起,竟已糾纏得這樣深。
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無法自拔了。
“走了!” 楊素在前面回過頭來,朝他喊了一聲。
陳陽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小路往回走。
快到丹師小院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楚大師!”
陳陽側頭看去,正是江凡。
他背上的竹簍塞得快溢位來,隨著腳步晃動,咯吱作響。
見了陳陽,江凡臉上立刻綻開笑意,三步並作兩步地湊了上來。
照例是問些丹藥上的事。
前些日子,江凡常來請教,後來因血髓丹一事,他心中愧怍,便不好意思再登門了。
只是每逢偶遇,他總會拉住陳陽,盤桓許久,細問煉丹之事。
陳陽也從來不嫌煩,一一替他解答。
兩人就這麼站在路邊說著,不知不覺便是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沉入西山,點點的星光,綴滿了夜幕。
“咳!咳!”
兩聲清脆的咳嗽響起。
陳陽這才回過神來,循聲看去,只見楊素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江凡愣了一下,也跟著看向楊素。
他打量了兩眼,像是才注意到這個人似的,開口問道:“這就是分到楚大師院中的那個楊家女修?”
之前江凡也見過楊素幾次,只是從未打過招呼。
陳陽點了點頭,又看了楊素一眼。
他不明白江凡忽然問這個做甚麼。
江凡卻盯著楊素又看了好一會兒。
他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琢磨甚麼,隨即冷不丁冒出一句:“楚大師,這些南天來的修士,可得小心著些!”
陳陽一怔。
小心?
這話怎麼跟嚴若谷說得一模一樣。
楊素的臉色當即便沉了下來。
她冷冷地盯著江凡,眼神裡透出一股子逼人的氣勢。
“怎麼?” 她挑了挑眉,語氣不善,“我南天修士在你們嘴裡,倒像是甚麼穢物一般了?”
江凡被她這股氣勢一逼,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隨即他才想起,這楊家女修如今沒甚麼修為在身,自己怕甚麼?
這麼一想,腰桿又硬了幾分。
“你們南天這些世族,本就壞透了。” 江凡瞪著眼睛說道。
“一個個道貌岸然,乾的卻是欺天罔地的勾當,你們楊家更甚……”
“截斷祖脈,斷了一方靈氣,讓東土的靈氣南流不通,北渡不暢!”
“南天的威名,哪一樣不是踩著別人的命爬上去的?”
楊素氣得臉色發白,五指攥拳,便要上前理論。
陳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好了好了。” 陳陽連忙打圓場,對著江凡說道。
“江行者,天色不早了,我們這就先告辭了。”
江凡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了,訕訕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去,嘴裡卻還在小聲嘀咕:“這些楊家人,沒了修為還這般暴戾,若是修為還在,那還得了……”
楊素聽見了,臉色又是一變。
陳陽趕緊遞過去一個眼神。
楊素對上他的目光,愣了愣,隨即牙關緊咬,一口氣沉到丹田,臉上的怒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終究是沒有發作。
陳陽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便要離開。
江凡揹著竹簍走了幾步,卻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楚大師,這蘇道友……可好長時間沒見著面了啊。”
輕飄飄的一句話,乘著夜風襲來。
陳陽臉上的笑容,便在這一刻,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哦,蘇道友啊。” 他乾咳了一聲,扯出一個笑來,“她這些日子在閉關,一切都好。”
江凡也沒多想,笑著點了點頭,便揹著竹簍走遠了。
陳陽站在原地,望著江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心裡卻像打翻了一鍋沸水,翻湧個不停。
他又偷偷看了楊素一眼。
她依舊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清冷而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越是若無其事,陳陽心裡就越是發虛。
兩人繼續往回走。
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只有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的輕響,一下又一下。
回到小院時,楊尋已經做好了晚飯,正坐在桌邊等他們。
見二人回來,連忙笑著起身:“大姐,楚大哥,你們回來了!快坐下吃飯,菜都快涼了。”
“嗯。” 楊素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淺笑,走到桌邊坐下。
這頓飯吃得格外沉悶。
飯後,楊玉蘭和楊尋照例一起出去打探島上的情況,院子裡便只剩下陳陽和楊素兩個人。
月色如練,靜靜地鋪滿了一地銀霜。
陳陽坐在石凳上,心裡七上八下的,怎麼也安定不下來。
他悄悄瞥了楊素一眼。
她正仰著臉,望著天上的月亮,側臉的線條在月光裡顯得格外清冷,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過了許久,陳陽深吸了一口氣,乾巴巴地開口:
“那個……楊素,我今晚還要煉幾爐化凡丹,就先去煉丹了。”
他想著,找個由頭躲一躲,等這股子尷尬勁兒過去了再說。
楊素聽了這話,慢慢轉過臉來。
她的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煉丹?” 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楚大師還真是勤勉,白天在外面忙了一整天,救苦救難,晚上回來還要煉丹。”
“怎麼,是覺得和我待在一起,很彆扭嗎?”
“還是說,我耽誤你煉丹了?”
“……不是。” 陳陽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怕化凡丹不夠,到時候出了岔子,沒有別的意思。”
楊素默不作聲,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朝陳陽走過去。
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正好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暗影,只露出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楚宴。” 她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心裡在想甚麼,我都明白,你不用躲著我。”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
“我不問你從前的事,也不會問那個蘇道友是誰。”
“我們之間,不過是各取所需,彼此歡愉罷了,你不需要有任何負擔。”
陳陽看著她的眼睛,喉頭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胸口悶得發疼,卻不知道這痛感從何而來。
“走吧。” 楊素直起身,朝樓梯走去,腳尖踩在木階上,發出一陣嘎吱的輕響。
“上樓吧。”
陳陽坐在院中,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無力地嘆了口氣,站起身,跟著她上了樓。
進了臥房,楊素反手把門合上。
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撲進陳陽懷裡,而是徑直走到床邊,緩緩坐了下來。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美的輪廓。
“其實,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修無漏之法。” 她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起伏。
陳陽眸光一滯,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楊素卻沒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自顧自地喃喃:
“楊家天君的至高功法,必須保住元陰之身,所以在來一葉島之前,我從未想過這世上的男女之事。”
“我一直以為,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
“修煉,突破,再修煉……沒有別的。”
她轉過臉來,看著陳陽,嘴角浮起一抹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楚宴……”
“是你讓我知道原來男女之間,可以是這樣的。”
“所以你不用怕我纏著你。”
“等離開這地方,我自然會回去修我的無漏之法,我們之間的這些……就當是一場夢好了。”
陳陽看著她,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攪在一起,分不清是甚麼滋味。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隻是為了讓自己顯得不在意。
楊素沒有再說甚麼。
她伸出手,慢慢解開了衣帶。
衣襟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躺了下去,看著陳陽。
那一雙眼睛裡,有媚意,有一絲祈求……
還有一些他看不分明的東西。
“楚宴。” 她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
“像昨夜那樣,再伺候我一次好不好?”
“讓我高興一下。”
陳陽站在那裡,看著楊素,想起昨夜她哭得滿臉是淚的模樣,心裡的愧疚便一層一層地翻湧上來。
沉默了片刻,他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楊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寂寞的長夜裡,忽然被點亮的燈。
她衝他招了招手。
陳陽走到床邊,俯下身去,楊素的手伸過來,用力按住了他的後腦勺。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斷斷續續的呻吟。
片刻之後,楊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軟軟地癱在床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那股攝人的熱氣褪去後,楊素才翻了個身坐起。
她從枕邊摸出一方手帕,仔細擦拭陳陽的嘴角。
“你瞧瞧,都把自己弄髒了。” 她笑了起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饜足。
陳陽沉默地看著她,沒有開口。
“來,嚥下去。” 楊素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柔得像一汪水。
“既然我們是要縱情歡愉,那些虛禮,就不必講究了……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月光。
陳陽望著那雙眼睛,像魂都被勾走了一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鬼使神差一般,點了點頭。
看著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楊素笑得更加燦爛了。
“這才乖。”
她伸手摟住陳陽的脖子,一把將他拉進了自己懷裡。
“好了,我們繼續。”
兩個人再度糾纏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陳陽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體內的靈力像被甚麼東西一口一口地吸乾了一樣,越來越空。
眼前的景象,開始一點點模糊。耳邊楊素的聲音,也越來越遠,越來越縹緲。
終於,他的眼前一黑,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
不知過了多久。
陳陽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無盡的虛空裡。
四周漆黑一片,甚麼都看不見。
只有嘩嘩的水聲,從不遠處傳來,一遍又一遍,清澈而悠遠,像來自另一片天地的迴響。
他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亮光。
那光亮幽幽的,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盞孤燈。
他循著光亮一步步靠近。
越往前走,水聲越大,到後來震耳欲聾,像是千軍萬馬從頭頂奔騰而過。
最終,他走到了光亮的盡頭。
那是一道巨大的水簾。
雪白的水幕從高不見頂的虛空之中,傾瀉而下,炸開漫天的水霧,朦朦朧朧的,像一層怎麼也撥不開的紗。
水簾後面,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山洞的入口。
洞口幽深,看不清楚裡面有甚麼。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召喚他。
陳陽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邁出腳步,走進了水簾裡。
冰冷的水流從他身上衝刷而過,激得他打了個寒戰。
穿過水簾,裡面果然是一座巨大的山洞。
山洞正中,矗立著一塊幾丈高的石碑。
石碑通體漆黑,光滑如鏡,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可是那石碑之上,甚麼都沒有。
沒有一個字,一道紋路,乾乾淨淨,空空蕩蕩,像一面深不見底的深淵。
陳陽怔怔地看著那塊空白的石碑,心裡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哀。
石碑之下,盤膝坐著一道人影。
隔著氤氳的水霧,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穿著一身水青色的衣裙,長髮如瀑垂落肩後,脊背挺得筆直,正靜靜地打坐。
水簾折射的幽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明明隔著那麼遠。
明明連五官都看不真切。
陳陽卻在看清那張臉的剎那,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就在那一瞬間。
水聲停了。
風聲消了。
這世間所有的喧囂,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天地間只剩下他狂跳的心臟,和那張刻在靈魂最深處的臉。
“趙嫣然……”
他喃喃地喚出這個名字,聲音發著抖,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
整個世界,轟然破碎。
……
“楚宴?楚宴,醒醒!”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急切而焦灼。
陳陽猛地睜開眼睛。
灼人的日光從窗欞裡湧進來,明晃晃,白花花,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茫然地望著頭頂的床帳,如昨日清晨一般,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怎麼了?做噩夢了?”
楊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陽偏過頭去,只見楊素正縮在他懷裡,仰著臉看他,滿眼的擔憂。
兩個人赤身裸體地糾纏在一起,和往常一樣。
“我……我睡著了?” 陳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啊。” 楊素點了點頭,勉強笑了一下,“昨夜裡太累了,做著做著就睡著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可把我嚇壞了。”
陳陽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只記得昨夜楊素讓他伺候她。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後面發生了甚麼事,他連一絲一毫的印象都沒有。
他怎麼會睡著的?
而且睡得這樣沉,像死過去一樣。
一股莫名的慌亂,從心底躥了上來。
他猛地推開楊素,坐起身來。
“你這是怎麼了?” 楊素被他推得往旁邊一歪,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沒甚麼事。” 陳陽搖了搖頭,伸手就去拿床邊的衣衫。
“哎,別急著走啊。” 楊素連忙從身後抱住了他,將臉貼在他光裸的背上,輕聲說道。
“昨夜裡你那麼溫柔,還摟著我叫娘子呢。怎麼一覺醒來,就翻臉不認人了?”
“甚麼?!” 陳陽猛地回過身,睜大了眼睛看著她。
“你說甚麼?我……我叫你甚麼?”
“娘子啊。” 楊素眨了眨眼睛,笑著看他。
“怎麼了,你自己喊的,不記得了?昨夜你抱著我,一口一個娘子地叫,可好聽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陳陽腦子裡轟地炸開了。
他呆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臉色煞白,眼神空洞。
“楚宴?楚宴你怎麼了?” 楊素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別嚇我啊。”
陳陽沒有說話。
他的腦海裡,嗡嗡作響,一片混亂。
“你到底夢見甚麼了?” 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楊素心裡也有些慌了。
她頓了頓,忽然扯出一個笑來,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
“是不是……夢到那位蘇道友了?”
“沒關係的,我都說了,我不會介意的。”
她想把氣氛緩和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描淡寫。
但這句話說出來,反而讓空氣更加凝滯了。
陳陽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就那麼直愣愣地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沒甚麼。” 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幹又啞,“不過是一個噩夢罷了。”
“甚麼噩夢,能把你嚇成這樣?” 楊素盯著他,眼底的疑惑越來越濃。
“別問了……”陳陽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他飛快地套上衣衫,逃也似的朝樓下走去,腳步凌亂,彷彿身後有厲鬼追趕。
楊素坐在床上,看著陳陽的背影跌跌撞撞,消失在樓梯口,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褪去了。
她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死死地盯著房門的方向,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被褥。
“蘇道友……”
……
陳陽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腳步便有些發沉。
這大清早的,他心神就一直定不下來。
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在攪著,混混沌沌的,理不出個頭緒。
楊素跟在他身後下了樓。
兩人草草整理了一番,像昨日一樣出門去給那些楊家子弟解開體內禁制。
陳陽走在前頭,楊素落後半步,一路無話。
走了沒多遠,楊素便察覺出了不對勁。
今日陳陽走在路上頻頻出神,目光落在遠處也不知在看甚麼,叫他好幾聲才反應過來。
“楚宴。”
楊素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到底是怎的了?”
陳陽回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卻又甚麼也沒說。
他搖了搖頭,步伐快了幾分,顯然不願多談。
楊素的眉頭便皺得更緊了。
她看著陳陽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煩躁。
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今天是陳陽施展拔禁之法的第三日。
前兩日他還做得頗為謹慎,每解一人,都要凝神靜氣片刻再繼續。
可今日卻大不相同。
單單一個上午,他便解了一百五十人,手法又快又急,像是有意在趕甚麼似的。
楊素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好幾次想要開口提醒,卻又硬生生忍住了。
到了正午,陳陽收了手,轉過臉來對楊素說了一句:
“我去打坐調息一下。”
也不等楊素回應,他便徑直走到一處僻靜地,佈下禁制後盤膝坐了下來。
楊素跟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她沒有急著入定,而是側過臉去打量陳陽。
只見他雙目閉合,盤膝端坐,看上去倒是一副正在運功的樣子。
可仔細一看,她便發現了不對勁。
陳陽的眉頭微微皺著,呼吸也不像修煉時那般悠長綿密,反而急促不穩,時深時淺。
“楚宴。”楊素輕輕喚了一聲。
陳陽沒有回應。
“楚宴,楚宴?”楊素提高了些聲量。
陳陽猛地睜開眼,像是被人從夢裡驚醒了一樣,茫然地看著她。
“怎麼了?”
“你是在……打坐嗎?”楊素盯著他的眼睛,狐疑地問。
陳陽愣了一下,輕輕點頭:
“是啊,方才一直在打坐。”
楊素沒有立刻回答。
她歪了歪頭,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嘀咕道:
“我怎麼感覺……不像打坐,像是在睡覺。”
“甚麼睡覺?”陳陽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我只是在打坐調息罷了。”
楊素沒再說甚麼。
陳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好了,接著去吧。”
一下午,依舊是解禁制。
陳陽的速度還是很快。
人多了,問題也就多了起來。
有的楊家子弟解開禁制後,發現自己體內的金丹缺了不少,便拉著陳陽的衣袖問個不休。
陳陽的臉色越來越冷,語氣也生硬了幾分。
“要解便解,不解便走,金丹缺失是拔禁之法的弊端,莫要賴到旁人頭上。”
那些楊家人見他動了氣,也不敢再多說甚麼,訕訕地退到了一旁。
天色將晚的時候,輪到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極為高大壯實。
他走上前來,對著陳陽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
陳陽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靈力剛一探進去,便觸到了那枚禁制。
陳陽開始剝離,可他心思飄忽,手上的力道便失了分寸。
那靈力像一隻失了準頭的手,不僅握住了禁制,還一把攥住了少年的金丹,往外惡狠狠地一拽。
“疼疼疼!”
少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弓成了蝦米,額頭上的汗珠子豆大一般滾落下來。
“楚大師!饒命!饒命!”
陳陽倏然回過神來,低頭一看。
那少年的金丹已經被他的靈力整個包住了,若是再多一分力,整個金丹便要從丹田裡強行拔起。
到那時候,莫說是修為盡廢,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陳陽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將靈力收了回來,把那枚金丹重新穩在少年的丹田之中,只剝離了附著其上的少量金丹碎末,將大半金丹留了下來。
“抱歉。”陳陽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少年驚魂未定,渾身還在發著抖,連連擺手說沒事。
“楚宴!”楊素快步走上前來,一把抓住陳陽的手臂,“你到底怎麼回事?你方才差一點,差一點就把他……”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陳陽明白她的意思。
“沒甚麼。”陳陽將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輕輕拿開,目光避開她。
“方才走神了,不礙事。”
楊素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只能點了點頭。
一晃便是入夜。
陳陽和楊素匆匆收了工,踏著月色回到小院。
楊尋照例備好了菜餚,陳陽只是草草扒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很快,夜深人靜。
楊素拉著陳陽的手徑直上了樓。
推開臥房的門,反手將門合上,轉身看向陳陽。
“楚宴……”
她剛要開口,陳陽卻搶先一步開口:
“楊素,今天我有些累了。”
楊素愣了一愣。
陳陽沒有看她,自顧自褪去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便朝床鋪走去。
他扯過被子翻身背對她,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聲音隔著布料傳來,悶悶的:“睡覺了!”
“楚宴,你……你甚麼意思?”楊素睜大了雙眼,“你是要睡?就這般睡了?”
陳陽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甕聲甕氣的:
“嗯,你也早些歇著吧。”
楊素的臉一下子便拉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去推陳陽的肩膀。
“不行。”
“我不管你今天累不累。”
“咱們兩個歡好,你若光顧著自己躺著,那算甚麼事?我要你像昨日那般對我。”
陳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楊素見他一動不動像塊木頭,心裡又氣又急,索性趴到他身上,伸出手去掰開了他的一隻眼皮。
陳陽的眼珠子露了出來,和她四目相對。
“你做甚麼?”陳陽無奈地睜開眼。
“我不准你睡。”楊素盯著他,語氣犟得很。
“至少……至少要讓我疏解個透徹,你昨夜那般溫柔,今夜便想敷衍了事?沒門。”
“我今日是真的累了……”陳陽辯解。
“我不管!”
兩個人就此拉扯起來。
楊素不依不饒,陳陽一再推脫,推了幾下,陳陽心裡的火氣也上來了。
他忽然翻身坐起,一把將楊素按在了床鋪之上。
“啊!”
楊素一聲驚叫,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已經被陳陽壓在了身下。
“好。”陳陽從上往下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熾熱。
“你精力旺盛,不想好好休息?那好,我就讓你疏解個徹底。”
話音落下,他便動作起來。
與往日的溫存憐惜全然不同,今日的陳陽像一頭被激怒了的猛獸,動作又快又狠,沒有絲毫章法,全憑一股子蠻勁。
楊素猝不及防,一陣前所未有的衝擊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席捲了四肢百骸。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有支離破碎的尖叫從喉嚨深處湧出來。
過了不知多久。
陳陽忽然坐起身來,他的雙臂穿過她的腿彎和背脊,雙手一抄,將她託舉起來,像是摟著一隻輕飄飄的布娃娃,竟是將楊素整個人抱在了懷中。
楊素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便懸了空。
她下意識摟住陳陽的脖子,雙腿纏住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陳陽託著她的身子,開始動作。
楊素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姿勢。
每一下都像是轟擊在了身體最深處,每一次起伏都讓她覺得魂魄都要散了。
她張著嘴想喊卻喊不出來,喉嚨裡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氣息。
到了後來,一股奇異的香氣從她的口鼻間噴湧而出。
是龍麝香。
一縷一縷的粉色霧氣從她的唇齒,鼻息之中湧出,在昏暗的房間裡繚繞不散。
陳陽嗅著這香氣,眼底的火焰燒得更旺了。
他不知疲倦地動作著,像是要將心裡所有的不安和煩躁都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時間一點一點流淌過去。
窗外的月亮到了中天,星光也漸漸燦爛起來。
直到兩個時辰之後,楊素忽然睜大了眼睛。
她腰肢後折,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緊接著一股劇烈的戰慄從身體深處席捲而出,貫穿了她的天靈蓋。
陳陽也在同一刻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兩個人同時抵達了盡頭。
然後楊素渾身一顫,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般,軟軟地癱了下去。
她的眼睛翻了兩翻,頭一歪,竟是昏死了過去。
“楊素?”
陳陽喘息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楊素,楊素!”
他又喊了兩聲,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幾下。
楊素雙眸緊閉,呼吸均勻而綿長,臉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渾身軟得像一攤水。
她是真的累到極致了,徹底失去了意識。
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
然後將她從懷中輕輕放下,把她的身子在床鋪上擺正,頭枕在枕頭上,扯過被子蓋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楊素睡得很沉。
哪怕她體內有著金丹的支撐,此刻也已經閉上了雙眼,陷入沉睡。
陳陽在她身旁躺了下來。
他把枕頭擺好,腦袋沉沉地壓了上去,然後緊緊閉上了雙眼。
“快些……睡著……睡著……”
他低聲唸叨著,聲音又急又快,像是在唸甚麼要緊的咒語。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楊素均勻的呼吸聲,像一陣遙遠的海潮,一起,一伏。
過了片刻,陳陽慢慢睜開了眼睛。
頭頂的床帳還是那頂床帳,窗外的月光還是那片月光,旁邊楊素的呼吸聲還是那股呼吸聲。
甚麼都沒有變。
“怎麼睡不著了?”
陳陽喃喃開口,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他扭過頭去看了一眼身旁的楊素。
她正睡得香甜,臉上還帶著幾分饜足後的安詳,嘴唇微微張著,長髮鋪散在枕頭上。
陳陽又將頭轉了回去,再次合上眼。
他竭盡全力地放空腦子,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念,只盯著眼皮後面那片黑暗出神。
然而片刻之後,他再次睜開了眼。
糟了。
真的睡不著了。
昨天夜裡分明說睡便睡了,怎麼今天便不行了?
他躺在那裡,怎麼躺都覺得不對勁,翻了個身,還是不對勁。
心裡空空落落的,像是丟了甚麼要緊的東西。
就在這時,楊素的身子忽然動了動。
她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幽幽地掀開眼皮,媚眼朦朧地看著陳陽。
那道目光又軟又黏,像是還沒從方才的餘韻中完全脫離出來。
“楚宴……”
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嘴唇翕動著:
“你怎麼了?”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許久,才無奈開口:
“方才還想歇息,此刻不知怎的,反倒清醒了。”
楊素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把頭往陳陽的胸口挪了挪,臉頰貼在了他的鎖骨下面,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
“你不睡,便給我當會兒枕頭。”
她說著,聲音已經含混得不成樣子,眼睛又閉上了。
陳陽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那身子便軟軟地貼在了胸口。
他就這麼抱著楊素,視線卻穿過她的髮梢,望著頭頂的床帳。
月光漫過雕花窗欞,像水一樣淌進屋裡,把桌椅和人影,潤成了半明半暗的模樣。
旁邊楊素的呼吸聲越來越平穩,越來越深沉,顯然是又一次睡了過去。
可陳陽,依舊是睡意全無。
他睜著眼,在黑暗裡出神,心跳不安分地捶打著胸膛。
一下,一下……
又一下。
他在心裡默默祈求,自己能立刻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