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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轉變

2026-05-13 作者:紅光滿面

瓢潑大雨砸在身上,冰涼的雨水順著楊素的髮絲不斷流淌,浸透了衣衫,寒意從面板鑽進骨頭縫裡。

可她像是感覺不到冷。

一身金丹修為盡鎖,她便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南天楊家修士。

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連自己族弟的命,都護不住。

她蹲在雨裡,死死咬著嘴唇,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連哭都不敢太大聲,生怕引來山洞裡那隻吃人的黑熊。

就在這時,一道壓抑著明顯怒氣的聲音,忽然從雨幕那頭傳了過來。

“你們兩個,跑到這種地方來做甚麼?”

楊素茫然抬起頭。

雨幕之中,陳陽正站在不遠處。

一身衣衫被靈力護著,半點雨水不沾。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目光落在她和楊玉蘭身上,帶著冷意。

看到陳陽的那一刻,楊素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陳陽面前,撲通一聲跪在泥濘的雨地裡,指著身後黑黢黢的山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楚宴,快救救楊尋!我弟弟……我弟弟還在山洞裡!求你了,快救救他!”

陳陽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

他沒說話,只是閉上眼,磅礴的神識鋪開。

不過一個呼吸,他便看清了洞內的景象。

一隻通體漆黑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著一截斷臂,猩紅的眼裡滿是兇光。

而地上的楊尋,早已氣息奄奄,渾身是血,眼看就要沒命了。

陳陽眼神一冷,指尖靈光微動。

一道凌厲的靈氣,如同出鞘的利劍,劃破重重雨幕,朝著百丈外的山洞疾射而去!

山洞裡,那黑熊正要再次撲向地上的楊尋,忽然被這道靈氣穿透了頭顱。

它連一聲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重重栽倒在地,沒了氣息。

下一瞬,陳陽再次抬手。

一股柔和的靈力卷出,將昏迷的楊尋,從山洞裡捲了出來。

楊尋的身體撲通一聲,摔在陳陽面前的泥地裡。

楊素和楊玉蘭湊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渾身冰涼。

地上的人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整條左臂齊肩而斷,全身上下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上也被熊爪劃開數道血痕,血肉模糊。

不過片刻工夫,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這副悽慘模樣。

楊素看著地上的弟弟,嘴唇抖得厲害,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他……他死了嗎?”她顫聲問,連神識都沒有,根本探不到弟弟的生機,只能寄望於身邊的楊玉蘭。

楊玉蘭連忙蹲下身,手指發顫地探向楊尋頸側。

片刻後。

她猛地抬頭,眼裡迸出一抹欣喜的光,聲音都帶了哭腔:“還有氣!族姐,他還有一口氣在!”

“還有氣?”楊素眼眶一熱,整個人激動起來,“沒死!他還沒死!”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陽,話到嘴邊,卻忽然哽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求陳陽出手救人,可話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就在不久前……

她還帶著族弟族妹,偷偷從他院子裡跑出來,嘴裡還罵他是瘋子,是和邪修一夥的敗類。

如今,卻要跪著求他救人。

莫名的羞恥絞在心頭……

她喉嚨發緊,呆呆看著陳陽,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倒是一旁的楊玉蘭,反應極快,對著陳陽深深一躬,額頭幾乎碰到泥濘的地面,聲音裡滿是哀求:

“丹師大哥,求你賜下丹藥,救救他吧!求你了!只要能救他,以後我們甚麼都聽你的,絕不再有半分違逆!”

陳陽的目光,從地上楊尋身上移開,落在了楊素臉上。

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臉上混著雨水和淚水的狼狽……

“求求你……丹師大哥,求求你救救他……”

楊素終於還是開了口,結結巴巴地說著,牙齒打顫,只能順從地點著頭,附和楊玉蘭的話。

陳陽看了她片刻,終究沒說甚麼責備的話。

他隨手一翻,一個白玉丹瓶現於掌心。

瓶塞拔開,一粒瑩潤的碧色丹藥從瓶中飛出。

指尖靈光微動。

那枚丹藥在他掌心化作了細膩的粉末,散發出濃郁的生機。

陳陽低頭,看著地上氣若游絲的楊尋,眼底掠過一絲感慨。

他還記得,當年這姐弟三人,駕駛戰船,降臨齊國。

那時的他們,金丹威壓鋪天蓋地,高高在上,無法無天,視他這個小修士如螻蟻。

可如今……

沒了修為,他們便和最普通的凡人沒甚麼兩樣。

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間。

世事無常,大抵如此。

他心念轉過,指尖輕輕一彈。

掌中藥粉盡數撒在楊尋身上。

楊尋身上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斷裂的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重新接續生長。

就連被齊肩咬斷的左臂,也緩緩長出了新的肉芽……

雖未能重新生出手臂,卻也止住了噴湧的鮮血,護住了心脈。

不過幾個呼吸,楊尋原本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慘白。

這種續骨生肌的事,若放在早年,他連想都不敢想。

可經過天地宗這些年的丹道修行,這般事對他而言,不過是抬抬手的小事。

楊玉蘭再次探了探楊尋的脈搏,緊鎖的眉頭終於化開,長長舒了口氣。

“心脈穩了!沒事了,他沒事了!”

她說著,轉過頭對著陳陽又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哽咽:

“謝謝丹師大哥,今日之恩,我楊玉蘭,永世不忘。”

陳陽聞言,只擺了擺手,沒多說甚麼。

他抬手一揮,一道靈力光幕展開,將四人都籠罩其中,隔絕了外面的大雨。

“先回院子再說。”

話音落下,他靈力一卷,帶上昏迷的楊尋,轉身朝丹師院落的方向飛去。

光幕之內,暖意融融,風雨不侵,與外面的狂風暴雨彷彿兩個世界。

楊素看著身前陳陽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不過片刻,幾人便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落地後,楊玉蘭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昏迷的楊尋,眼裡滿是擔憂。

“丹師大哥,他……接下來要如何調養?”

陳陽略一思索,淡然道:“沒甚麼大礙了,帶回房裡,好生休息一兩日,便能恢復。”

楊玉蘭聞言,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欣喜,又對陳陽道了好幾聲謝,才扶著楊尋,小心翼翼地朝火灶房走去。

院裡只剩陳陽和楊素兩人。

陳陽看著火灶房方向,忍不住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我這人,倒真是寬宏大量!”

這話來得突然,沒頭沒尾。

可站在一旁的楊素,卻像忽然被點醒一般,明白了其中意味。

她上前一步,對著陳陽深深彎腰,頭幾乎垂到胸口:

“是,是丹師大哥心善!是我小人之心,是我不懂事,這段時間屢屢得罪你,都是我的錯!”

“我現在才明白,失去了修為,我甚麼都不是。”

“甚麼南天楊家,甚麼世家身份,到了這西洲……通通都不作數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陳陽聞言,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還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他終究沒說甚麼,只對她擺了擺手。

“你也回去歇著吧。”

楊素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才轉身朝火灶房走去。

看著三人都進了屋,陳陽才走到石桌旁坐下,陷入沉思。

他倒沒想到,楊素竟會帶著兩人偷跑出去。

“難道是因為那夜,赫連山突然到訪,被她察覺了甚麼,心裡對我生出了恐懼,才鋌而走險,想逃離這裡?”

陳陽暗暗猜測。

不只楊素,這些日子,其他院裡的楊家子弟,看他們這些丹師的眼神,也都帶著同樣的恐懼與戒備。

接連不斷的失蹤,一瓶瓶出現在床榻上的血髓丹,早讓這些楊家子弟,成了驚弓之鳥。

陳陽嘆了口氣。

日子一晃,兩天過去。

這兩日,院裡的日子過得格外平靜。

楊尋服下陳陽給的丹藥,第二天便醒了過來。

除了少條左臂,身體已徹底恢復,連半點疤痕都沒留下。

經此一事,楊素像徹底變了個人。

往日的驕縱蠻橫,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每日安安靜靜做著院裡雜活。

掃地,澆花,擦拭丹爐,樁樁件件的雜事,她都默默做下來,再沒半句抱怨,更沒再觸過陳陽的黴頭。

而陳陽也察覺了一件不對勁的事……

這日午後。

他雕刻完手中玉簡,抬起頭,便見楊素正拿著掃帚,安安靜靜清掃院中落葉。

她的長髮披散肩頭,柔順垂至腰際,再沒挽過往日那種高聳繁複的髮髻。

陳陽微微皺眉,開口問道:

“素素,你怎麼不梳往日那種髮髻了?怎麼天天披散著頭髮?”

楊素聽見他問話,手上動作一頓,急忙轉過身,對他躬了躬身,臉上露出個小心又討好的笑:

“我瞧著丹師大哥……似乎不喜我們楊家女修梳的花子髻,許是覺得老氣,看著不順眼,既然你不喜歡,那我便不梳了。”

她話說得格外輕柔,帶著幾分忐忑,目光緊盯著陳陽的臉色。

生怕哪句說得不對,惹他不快。

和往日那個一言不合就敢瞪眼跟他頂嘴的楊素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陳陽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沒再多說。

他也沒想到,那日山洞裡的事,竟會讓楊素的性子,發生這麼大的轉變。

又過了一日。

陳陽正守著丹爐煉丹。

爐火正旺。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沸沸揚揚的喧鬧聲。

“外面怎麼了?”楊素停下手中活計,抬頭朝院門方向望去,臉上滿是好奇。

“是啊,聽著好熱鬧,出甚麼事了?”楊玉蘭也從火灶房裡探出頭,附和著問道。

陳陽停下動作,神識向外掃了一圈,隨即熄了丹火,站起身。

“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完,他邁步走到院門前,推開院門,朝那人聲鼎沸處走去。

楊素三人對視一眼,沒有跟上去,留在了院裡。

不過片刻。

陳陽便走到了丹師院落中央的廣場上。

抬眼望去,廣場上早已圍滿了人。

幾乎所有留在院裡的天地宗丹師都趕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

陳陽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中央那名中年修士身上,頓時明白了。

是主爐回來了。

他心裡也生出幾分詫異。

人群中央那中年修士,名叫孔韓,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脈的主爐,也是宗門如今僅有的四十六位主爐之一,在宗門內地位極高。

當初被菩提教擄來這島上的第一日,孔韓便與其他幾位主爐,一同被請去做客。

一去便是三個多月,杳無音信。

直到今日,才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

周圍的丹師們,個個臉上滿是熱切激動,圍著孔韓問東問西。

對這些丹師而言,修為高低從來不是最重要的,丹道造詣才是立身之本。

孔韓這位主爐,便是他們如今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來,拿個主意。

“孔主爐,您可算回來了!”

“這三個多月,您到底去哪兒了?菩提教沒為難您吧?”

“是啊孔主爐,您快跟我們說說,裡頭到底是甚麼情形?”

一聲聲詢問,接連不斷。

孔韓看著身邊的一眾同門,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同門放心!”

“這三個多月,我與其餘幾位主爐,不過是在菩提教總壇聽了幾場丹道講學,與教中丹師彼此交流了些心得,並無他事。”

“菩提教也未曾為難我們。”

他的聲音平靜,徐徐傳遍整個廣場。

丹師們聞言,紛紛鬆了口氣。

他們懸了三個多月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人群裡忽然有人高聲喊道:

“這位主爐大師!你有所不知啊!”

“菩提教根本不是甚麼正經教派!他們煉的丹藥,是用……活人煉的!”

“我們楊家的子弟,已經接連失蹤了上百人,都被煉成丹藥了!”

說話的,是個跟過來的楊家子弟。

此刻他紅著眼,對著孔韓嘶聲吼叫,聲音裡滿是絕望與憤怒。

所有丹師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孔韓身上,等著他的回應。

這些日子,他們早已焦頭爛額。

如今主心骨回來,自然都等著孔韓拿主意。

孔韓迎著眾人各異的目光,臉色緩緩沉下,淡然開口道:

“此事……我早已知曉!”

這話一出,圍觀眾人立馬炸開了鍋。

“知曉?孔主爐您早就知道血髓丹是用活人煉的?”

丹師們臉上滿是錯愕。

孔韓再次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即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

“不過是用人煉一爐丹罷了,有甚麼好大驚小怪。”

這話出口的剎那,一聲怒喝炸響在廣場上:

“胡說八道!”

嚴若谷從人群裡衝了出來,雙目圓睜,指著孔韓厲聲呵斥,額上青筋暴起:

“孔韓!你好歹也是天地宗主爐丹師,竟能說出這等離經叛道之言!你修的是丹道,不是邪修的旁門左道!”

他渾身發抖,聲音發顫,若非身邊兩個丹童死死拽著他,怕是要當場衝上去。

孔韓見他怒不可遏的模樣,非但沒動怒,反而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不屑:

“嚴大師,你修了一輩子丹,至今未能坐上主爐之位,可知為何?”

嚴若谷一愣,隨即怒道:“為何?”

“因你太過墨守成規,眼界太窄。”孔韓淡淡道。

“我等生在這天地之間,本就是萬物的一部分,草木可入藥,獸骨可煉丹,人自然也能成為爐中之材。”

“你連這點都看不透,丹道造詣,終究難有寸進。”

“你……”嚴若谷被他這話堵得一口氣上不來,臉漲得通紅。

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

丹師們也紛紛議論起來,有人附和嚴若谷,也有人沉吟片刻,看向孔韓的眼神多了幾分異樣。

邊上的數位楊家子弟更是如遭重擊,面色慘白。

陳陽站在人群外圍,眉頭緊鎖。

眼看兩人就要吵得不可開交,陳陽邁步上前,擋在兩人中間。

“兩位大師不必如此動怒。”他對兩人拱了拱手,笑著打圓場。

“嚴大師與孔大師,都是我宗德高望重的丹道前輩,不過是對丹道的理解各有不同罷了。”

“有何分歧,我們慢慢商議便是。”

“莫要傷了同門和氣。”

孔韓看了陳陽一眼,臉色稍緩。

嚴若谷也被勸住了,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陳陽見狀,順勢看向孔韓,開口問道:

“對了孔大師,在下有一事相問,不知我師兄,如今情形如何?”

孔韓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他自然知道,楊屹川與眼前這位楚宴,乃是同門師兄弟,都是風輕雪的親傳弟子。

他思忖片刻,緩緩道:

“楚丹師放心,楊大師一切安好,他與其他幾位主爐,再過幾日便會回來,屆時,我們再一同商議後續事宜。”

陳陽聞言,點了點頭。

只要楊師兄無事便好。

他朝孔韓與嚴若谷一拱手,便不再多言,轉身擠出人群,朝自家院落走去。

此時院中。

三人正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楊尋坐在石階上,臉色仍有些蒼白,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不時朝院門張望。

楊玉蘭抱著貓兒,一下下順著毛髮,目光也頻頻落向院門。

楊素站在石桌旁,時不時抬手整理桌上茶具,又給茶壺添上熱水,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顯得心神不寧。

“族姐,你別走來走去了,晃得我眼暈。”楊玉蘭抬起頭看她,無奈道。

“丹師大哥很快就回,不會有事。”

“我能不急嗎?”楊素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外頭鬧哄哄的,也不知出了甚麼大事,萬一又是哪個族人出事,或者……”

她話未說完,可眼中的憂懼,藏也藏不住。

在這島上,修為被封,他們的性命便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她不敢有半分僥倖!

便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陳陽邁步進來,隨手合上門。

三人見他進來,幾乎同時有了動作。

楊素走在最前,快步到石桌旁端起早已沏好的熱茶,雙手遞到陳陽面前,語氣帶著關切:

“丹師大哥,你回來了,快喝口熱茶歇歇,跑這一趟累了吧。”

陳陽接過茶杯,點點頭,走到石桌旁坐下,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腹。

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外面到底出甚麼事了?”楊玉蘭抱著貓湊近,好奇問道。

“沒甚麼大事。”陳陽放下茶杯,淡然道。

“只是先前被菩提教請去的一位主爐丹師,今日回來了,大家都圍過去看看情形。”

楊素聞言一愣,嘴裡喃喃重複主爐二字,眼中掠過一絲波動。

陳陽也未多解釋,只靠坐石凳上,低頭思索。

他實在想不通。

孔韓在天地宗時,一向是出了名的循規蹈矩,恪守丹道本心,最是看不慣那些旁門左道的煉藥手法。

可不過三個多月……

他竟像徹底變了個人。

這菩提教,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讓一位堅守丹道一輩子的老丹師,在短短三月裡徹底顛覆畢生之道?

赫連山是如此,孔韓也是如此。

陳陽眉頭越皺越緊。

便在這時,他忽覺腿上傳來一陣輕柔的觸感。

他低頭,見楊素不知何時已蹲在他腳邊,正小心翼翼地抬手為他捶腿。

動作輕柔,眼神裡滿是乖巧。

陳陽一怔,有些意外。

“丹師大哥,你今天出去跑了這麼久,肯定累了,我給你捶捶腿,鬆快鬆快。”楊素抬起頭看他,臉上露出討好的笑,語氣格外溫順。

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愣了片刻,隨即擺手:“不必了,你過去坐著歇息吧。”

“不,我不累。”楊素搖了搖頭,手上動作未停。

“我就在這兒服侍丹師大哥就好。”

陳陽見狀,也不再多言。

時至今日,楊素像是被徹底磨平了稜角。

往日的驕縱蠻橫消失無蹤,性子變得格外溫順乖巧,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這般變化,對陳陽而言倒也不算壞事。

至少無需再日日提著棒槌教她規矩了。

楊素捶了一陣,手上動作漸慢,抬起頭看著陳陽,猶豫半晌,才小心開口:

“丹師大哥,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陳陽抬眼瞧她,挑了挑眉:“何事?”

楊素咬了咬唇,鼓起勇氣小聲道:

“丹師大哥,你這幾日……怎麼不用棒槌打我了呀?”

這話問得極為認真,眼中滿是忐忑與好奇,彷彿真格外在意這個問題。

陳陽徹底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他還是頭一回見人追著問,為何不打她。

陳陽沉默片刻,才平靜道:

“我往日教訓你,是因你犯錯,屢屢頂撞,不守規矩,如今你安安分分,未做錯事,我自然不會平白動手。”

楊素聞言,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像是終於解開了困擾許久的心結。

“對,對!原來是這樣!果然如此!”

她臉上滿是欣喜,隨即又有些懊惱地輕嘆:

“以前玉蘭總說,是我屢屢得罪你,惹你不快。”

“我還總不服氣,想不通自己哪裡做錯。”

“這些天我翻來覆去地想,才漸漸明白……從前的自己,實在太不懂事了。”

她抬眼看向蹲在石階上逗貓的楊玉蘭,語氣滿是感慨:

“玉蘭說得對……”

“她早年流落東土,在底層摸爬滾打過來,這些人情世故,比我懂得多太多了。”

“我自幼長在南天楊家,站得太高,甚麼也不懂。”

陳陽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楊玉蘭,狐疑道:“她是在東土修行……之後才被引渡到南天的?”

“對啊。”楊素點頭,輕聲道。

“我楊家有不少血脈流落在外。”

“族裡向來有規矩,只要是身具楊家血脈的子弟,都能迎回南天,享受族中資源。”

“玉蘭便是十幾歲時,才被族裡尋回的。”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早察覺到楊玉蘭與其他楊家子弟不同。

她沒有那些世家子弟刻在骨子裡的驕縱傲慢,也格外懂得審時度勢。

兩人說著話,楊素手上動作未停,又小心問道:

“對了丹師大哥,你今天出去,除了主爐回來,可還發生了別的事?我看你回來後,就一直心事重重。”

陳陽抬眼瞧她,也未隱瞞,將孔韓在廣場上說的那番話,大致同她講了。

話音剛落,楊素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下,臉色唰地白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連天地宗的主爐丹師,都認同了這種以活人煉藥的邪道。

那他們這些被封了修為的楊家子弟,豈不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任人宰割?

陳陽見她嚇得臉色發白,也不再多說,只擺了擺手,未再繼續這話題。

楊素定了定神,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恐懼,又繼續為他捶腿,猶豫半晌,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輕:

“對了丹師大哥,樓上那間老是鎖著的房,應該是臥房吧?”

“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你看……要不要我上去幫你打掃一下?”

“我手腳快,一會兒就能收拾乾淨。”

她說得小心翼翼,帶著試探,生怕惹陳陽不快。

可陳陽臉色倏地一沉,語氣格外果決,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不必,二樓是我閉關靜修之處,誰都不準上去,往後莫再提此事。”

楊素被他冰冷的語氣嚇了一跳,慌忙用力點頭:

“啊……好,我知道了丹師大哥,我以後再也不提了。”

她忙低下頭,繼續老實捶腿,再不敢亂說話。

陳陽未再理會,靠坐石凳上閉起雙眼,腦中飛速思索。

如今這一葉島的局勢越來越險。

赫連山入了菩提教,孔韓也被說動,楊屹川尚未歸來。

他必須儘快尋到離開的法子。

要是能突破到結丹期,就算外面守著真君,他逃出去的把握,大概也能從毫無希望,變成……

有那麼一絲希望了吧?

想到結丹,他腦海中浮現出日月金丹的修行古路。

他看向身前的楊素,詢問道:

“對了素素,問你件事,你們楊家的日月金丹,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素一怔,未料他突然問起這個,當即停下手上的動作,恭敬道:“丹師大哥,你想問甚麼?”

陳陽略一沉吟,整理著思緒道:

“那日月金丹,是結丹之後,便能直接成就的東西麼?”

“這倒不是。”楊素搖頭,神色認真起來。

“結丹的品階與機緣,因人而異,日月金丹,是其中最難成的一種。”

她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繼續解釋:

“天資,心性,機緣皆到極致,並在築基突破結丹,引動天地靈氣的那一瞬,成功將一縷日月精華引入金丹雛形,便可一舉凝結成日月金丹。”

“此乃一步登天!”

陳陽聽得入神,追問道:“這樣的人,多嗎?”

楊素聞言,輕輕搖頭,聲音低了下去:

“少。很少。”

“據我所知,我南天楊家這千百年來,能以此法一步登天的……”

“唯有當代天君一人。”

“大多數人,都是結丹之後進入化龍池,以池中日月精華洗練金丹,洗練次數足夠多,也有機會拾級登階,蛻變為日月金丹。”

她說著,好奇地抬眼看了看陳陽:

“丹師大哥,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

陳陽未答,只沉默思索。

楊素見狀,又輕嘆道:

“不過靠著化龍池慢慢洗練成就的日月金丹,終究差了一籌,比不上突破時一舉而成的金丹,算不得真正的絕豔!”

“怎會算不得?”陳陽抬眼看她,淡然道。

“只要能成就日月金丹,便是氏族的金丹少主,在南天楊家地位極高,不是嗎?”

楊素一愣,隨即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落寞與感慨。

“也對,金丹少主……說起來,當年我也有機會成就的。”

陳陽挑眉,有些詫異:“你也有機會?”

“是。”楊素點頭,輕聲道。

“我早年結丹後,也曾進入化龍池洗練過三次金丹,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完成蛻變,成就日月金丹。”

“可惜後來族中出了變故,我這一脈失了勢,再無緣進入化龍池,最多也只能服用些池水煉化的丹藥,聊以慰藉。”

“終究是差了那一步!”

她說著,語氣裡滿是遺憾與不甘。

陳陽聞言,心中一動,思忖片刻,問道:

“那你的金丹……可否容我探查一番?我對這日月金丹的丹理,實在有些好奇。”

此言一出,楊素神色一怔。

修士的金丹乃一身修為根本,最為私密,豈能隨意容他人神識探查?

可她只愣了片晌,反而向前挪了半步,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衣襟,抬眼看向陳陽,語氣溫順中帶著一絲輕顫:

“自然可以,丹師大哥想察看甚麼,都隨你……我沒甚麼不願的。”

她說著,便直起身子,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微微闔上雙眼。

睫毛垂落,呼吸放輕。

全然放下了所有防備。

陳陽見她這副毫無戒備的模樣,怔了怔,隨即也收斂心神,指尖微動,一縷溫和神識緩緩探出,朝楊素丹田探去。

神識入體的剎那。

陳陽便清晰感知到,她丹田氣海之中,一粒渾圓金丹正靜靜懸浮。

只是金丹之上纏繞著一層漆黑詭異的禁制,如鎖鏈般將金丹牢牢鎖住,半點丹氣不洩,也感知不到日月精華洗練過的痕跡。

只隱約見到金丹表面,有一絲極淡的金紋,若隱若現。

“這菩提教的禁制果然霸道,竟能將金丹修士的修為封得如此徹底,與凡人無異。”

陳陽心中暗驚,探查片刻,未得太多關於日月金丹的門道,便緩緩收回神識。

楊素這才緩緩睜眼,身子微顫了顫,隨即重新蹲下,繼續為他捶腿。

只是臉頰悄悄泛起一絲微紅。

“好了,不必捶了。”陳陽擺了擺手,對她道。

“你去忙自己的事,沒事就歇著。”

楊素愣了愣,隨即點頭應了聲好,便不再多話,乖乖起身離開了。

見楊素走開,陳陽又取出空白玉簡,指尖刻刀翻飛,將一葉島的地形與禁制情形,仔細刻在玉簡之上。

一個時辰後,最後一枚玉簡刻畢。

陳陽收起刻刀,將數十枚玉簡揣入懷中,推開院門邁步而出,依舊朝海岸線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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