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甚麼事了?”
未央從床榻上撐起身子,只覺得腦袋裡一片混沌,聲音裡帶著初醒的沙啞。
窗外的天色已泛出魚肚白,淡青的晨光斜斜灑入雅間。
望月樓熟悉的陳設一一映入眼簾。
她最後記得的,是自己決意要將陳陽拖入人間道。
鏡花相已解,他卻仍在裝傻充愣。
在人間道里,沒有修為遮掩,一切都將無所遁形。
她倒要看看,那時陳陽還能如何狡辯。
可此刻醒來,卻恍惚如夢。
她環顧四周,仍在望月樓的雅間,室內寂靜,唯聞晨風輕拂紗簾的微響。
轉過頭,陳陽正坐在床邊。
他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看得她心頭一凜。
她下意識抬手撫面,這才驚覺,臉上的輕紗,不知何時已然不見。
整張臉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晨光裡。
“林洋,你還好麼?”
陳陽溫聲問道,從旁端過一盞茶遞來,動作從容。
未央接過茶盞,淺啜一口。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中,卻化不開心頭的疑慮。
她本能地運轉靈力,向眉心探去。
下一刻,她心頭驟緊。
眉心識海處,竟盤踞著一團淡灰霧氣。
那霧氣色澤微濁,不飄不揚,牢牢附著在識海入口,隱隱遮掩著甚麼。
她催動靈力,想要將其驅散。
霧氣卻紋絲不動,反在靈力衝擊下微微收縮,宛若活物。
未央猛地抬眼。
“這是甚麼?”
她指尖抵著眉心,聲音沉冷:
“陳陽,你動了我的記憶?”
未央在這一刻一瞬之間反應過來,瞪大了雙眼,看向眼前站在床邊的陳陽。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顫。
不是恐懼,而是被侵犯的怒意。
記憶於修士而言最是私密,擅動記憶,無異於侵魂奪魄。
陳陽仍坐在床邊,似笑非笑。
那笑容裡既無惡意,也無歉意,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看得未央脊背隱隱發涼。
“不必擔憂。”
他語氣尋常,平靜說道:
“人間道里遇上些瑣事,不過暫掩了你部分記憶而已。”
他話音輕落,唇角微微勾起,晨光落在眼角,將那血色小花映得格外清晰。
這笑容卻讓未央心頭一凜。
“我們……是從人間道回來的?”
未央試探著問,聲音放得輕緩,想從他的話裡尋些線索,填補那片空白。
陳陽略一思忖,乾脆點頭:
“正是。”
他目光掃過屋內,又望了望窗外漸明的天色:
“天快亮了,我也該走了。”
離宗數日,雖不算長,但那些待煉的丹藥,終歸還需他回去打理。
未央聽了,眸中卻掠過驚詫。
她微微睜大雙眼,瞳孔裡映著陳陽的身影。
“人間道中無法動用修為……”
她聲音漸抖起來,不是驚懼,而是羞惱與疑慮交織,隱隱還夾著一絲說不清的期許:
“姓陳的,你……你是不是對我做了甚麼?”
說話間,她下意識攥緊被衾,將身子往被中縮了縮,只露出一張臉,滿是警惕地盯住他。
“做甚麼?”陳陽眉梢微挑,似是不解。
未央把被衾又往上提了提,整個人倚在床頭,一雙水眸盈盈看來,目光卻帶著審度:
“你覺得呢?你是不是仗著我沒有修為……欺負了我?”
話音落下,她頰邊已浮起淡淡緋色,不知是羞是氣。
陳陽一愣,隨即失笑搖頭:
“休要胡說,我怎會平白欺辱你?”
未央卻冷笑一聲,笑意裡摻著自傲與挑釁:
“那可說不準……萬一你是見我生得好看呢?”
說著,她眼波流轉,朝陳陽輕輕眨了眨眼。
那神態媚如春水,狡黠靈動,竟讓陳陽恍惚覺得,青木祖師莫非並未抹淨她在人間道的記憶?
陳陽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轉頭望向窗外。
天光愈亮,雲邊已透出淡淡的金紅色。
“時辰不早,我該走了。”
他說著便起身向門邊去,有些事需儘快回宗印證。
“哎,你等等!”
未央忽地喚住他,聲調軟糯,帶著幾分急切,又似撒嬌:
“咱們在人間道究竟發生了甚麼?陳兄,你別急著走呀,再與我說說……好好說道說道。”
陳陽腳步在門前頓住。
旋即回身,深深看了未央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她的眼眸,直抵神魂深處。
靜了片刻,陳陽忽然輕輕一笑。
“林洋!”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我便當真是欺負了你,那又如何呢?”
他語氣裡隱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惱意。
未央一愣,本欲反唇相譏,卻在觸及陳陽目光時生生頓住。
她臉上神色當即一換,哈哈一笑,聲調轉而輕快:
“陳兄莫急,我知曉你為人,方才只是說笑罷了。”
陳陽聞言,面色才緩和幾分,緊繃的唇角鬆弛下來。
他思索片刻,忽然對她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
“林洋,你在此地,不要走動。”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這語調太輕,太柔,彷彿在哄一個孩子。
陳陽對上她的視線,沉吟一瞬,忽而輕輕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在寂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我是說,你在人間道也勞累了,便在此好生歇息。待入夜後,我再過來。”
他唇角笑意更盛幾分,晨光落在他眼中,漾開一片溫和的暖意。
那笑容讓未央心尖微微一顫,彷彿被甚麼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又泛著絲甜。
“好的,陳兄,我們說定了。”
她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雀躍。
陳陽轉身欲走。
“陳兄!”
未央卻又叫住他,聲音小心,帶著試探:
“你如今…… 也瞧見我這般模樣了。往後可不許記恨我,我可從未欺負過趙師妹。”
陳陽腳步一頓。
這話,他在人間道也曾聽她說過。
他轉回身,靜靜看了她片刻,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辨不出意味。
未央見狀,臉上綻開明媚笑意,如桃花初綻。
她眼波流轉,又問:
“對了,陳兄,你覺得……我生得美麼?”
陳陽愣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端詳,那眉眼,那鼻樑,那唇瓣……確是他平生僅見的絕色。
他看了許久,才收回視線,語氣刻意放得漫不經心:
“我又不是鏡子,你問我作甚。”
這話像盆冷水,讓未央臉上的明媚笑意微微一僵。
她旋即恢復自然,只是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陳陽不再多言,轉身下了樓。
腳步聲在木梯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間的街巷聲中。
未央在床上呆坐許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忽而想起陳陽離開前的話……
入夜後,他會再來。
未央唇角不自覺彎起,那笑意從眼底漫開,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彷彿有光從內透出。
不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紅羽與灰羽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關切:
“小姐?方才見陳公子離去,你們……”
未央將醒來後的對話,連同眉心那團灰色霧氣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兩人聽罷,臉色驟變:
“甚麼?小姐的記憶被……抹去了?!”
她們目光緊緊盯住未央眉心,彷彿要穿透皮肉看去。
“不,不是抹去……”
未央搖頭,手指輕按眉心:
“只是被甚麼東西遮掩了。要弄明白,怕是要費好些工夫。”
她輕嘆一聲:
“如今的陳兄……我也有些看不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當年,那個剛上山來,甚麼都不懂的小修士,被她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逗得勃然大怒,情緒失控。
如今,卻好似完全反了過來。
想著想著,她臉頰忽然飛起紅暈,從耳根一直漫到脖頸,眼神飄忽,手指不自覺揪緊了被單。
“小姐?”紅羽與灰羽見狀,急忙湊近:
“你臉色怎這般紅?可是哪裡不適?”
她們憂心是那霧氣傷了神魂。
而這個時候未央則是說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幾分羞怯:
“你們說……在人間道,那紅塵五戒……我會不會……破了呀?”
紅羽與灰羽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飲酒?小姐不是日日都飲麼?”
“不是這個……”
未央說著,便是衝著紅羽還有灰羽兩人擠眉弄眼,臉頰更紅了,彷彿能滴出血來:
“是那個……那個啊!”
兩人愣了一瞬,旋即明白過來,臉上也微微泛紅,對視一眼,有些尷尬。
紅羽無奈道:
“小姐,這我們如何知曉?我們又未隨你去人間道。”
灰羽思索片刻,小聲提醒:
“小姐,你何不……自行運氣,悄悄探查一番?”
灰羽這麼一提醒,未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是了,我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重新閉目凝神,引動靈氣。
這次不再衝撞眉心那團灰霧,而是讓靈力緩緩下行,循著經脈細緻流轉,探向丹田。
再往下……一寸寸檢視內裡細微之處。
片刻後,她睜開眼,怔怔坐在床上,神色一片茫然。
“小姐,怎麼了?”紅羽與灰羽見狀,急忙在她眼前擺手。
“沒有……”
未央喃喃道,聽不出是失望還是慶幸。
兩人臉色驟變,怒意湧上:
“甚麼!真沒了?!”
“果然,那陳公子看著人模人樣,心思卻壞!”
“定是趁小姐在人間道沒了修為,仗著男子氣力欺負了小姐!”
紅羽說著已握緊拳頭,彷彿立刻就要衝出去尋人理論。
灰羽也連連點頭,眼中憤然。
“住口。”未央忽地低哼一聲,語氣不悅。
兩人一愣,頓時噤聲,只茫然看著她。
未央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透著失落:
“沒甚麼……甚麼都沒發生。我探過了,還好好的在呢。”
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單,將那柔軟的布料擰出一團褶皺。
紅羽與灰羽對視一眼,心下明瞭,小姐這模樣,分明是期待落了空。
“你們先出去吧,隨處逛逛也好。”
未央揮揮手,語氣疲憊:
“我想獨自歇會兒。怎麼像睡了許久似的……”
她說著打了個哈欠,拽過被子矇住了頭。
兩人連忙退下,輕輕合上門。
……
未央在床上攤成個大字,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在晨光中隱現微芒。
她又在記憶裡使勁翻找,可那片區域仍被灰霧籠罩,甚麼也瞧不真切。
“原來……甚麼都沒做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臉頰:
“我還以為……莫非是這張臉不夠美麼?”
低聲自語間,一絲自我懷疑掠過眼底。
她就這般怔怔想了足有一個時辰。
直至天光大亮,金燦燦的陽光鋪滿雅間,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想到陳陽承諾入夜會來,她心裡又高興起來,在床上翻來滾去,將被子捲起又踢開。
“罷了,來日方長。”
她唇角勾起,笑意裡帶著狡黠與勢在必得:
“我就不信,陳兄身邊還能有比我更美的女子。”
正滾到床邊時,雅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也無通報。
門軸轉動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未央順勢抬眼望去。
看清來人那刻,她臉色驟變,撲通一聲從床上跌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想爬起,眼中盡是驚恐,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
她盯著眼前男子,聲音發顫。
男子掃了一眼屋內,雅間,小榻,榻上凌亂的被褥,以及跌坐在地,神色慌亂的未央。
他微微一頓,竟緩緩退至門外,動作從容,彷彿只是誤入了房間。
“我散漫慣了,忘了敲門。”他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
說罷,他真在門外站定,抬手砰砰砰敲了三下,規矩得像個恪守禮數的訪客。
敲門聲傳來,未央才從驚駭中回過神,瞪大眼睛望著來人,心仍在胸腔裡狂跳。
男子似乎察覺了她的恐懼,緩緩開口,語調依舊平淡:
“未央,你何以每次見我,都這般害怕?”
這話讓未央脊背一涼,彷彿有冰冷的蛇爬過脊椎。
“龍、龍皇陛下氣息懾人,未央……不敢不敬。”她聲音艱澀,一字字像從牙縫裡擠出。
男子聲音放得輕緩,似怕驚擾甚麼:
“我此行不為別的。前些時日感知到蜜娘來了東土,順道來看看你。她……可見過你了?”
未央深吸一口氣,強壓戰慄:“見過了。”
手指緊緊攥住衣角,連掌心都在發僵。
男子微微頷首,彷彿只是隨口一問,隨即又像閒聊般道:
“對了,這幾日我來尋你,總尋不見。去了何處?”
未央不敢隱瞞,聲音仍發顫:
“前幾日……入了一趟殺神道。”
男子輕輕點頭:
“難怪,雙月皇朝的殺神道,確能隔絕內外探查。”
他語氣了然,似早有所料。
未央垂首盯著地面,呼吸都放得輕緩。
男子看了看她慌亂的神色,未再多言,靜默片刻,才淡淡開口:
“罷了……看來,我仍需去尋我的道,這便走了。”
說罷,他轉身向門外走去,腳步輕得幾乎無聲。
行至門邊,卻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仍在發抖的未央。
那目光平靜,卻讓未央如被兇獸盯住,渾身僵硬。
“未央!”
他聲音裡似有一絲不解:
“你體內終究流著羽皇的血脈。為何每次見我,都怕成這樣?”
未央深深吸氣,強撐著扯出一個笑,聲音卻繃得發緊:
“怕?陛下說笑了……我怎會怕呢?”
她說著,努力想揚起一個笑,那笑容卻僵硬如面具。
未央只頓了頓,又顫聲續道:
“我那血脈……稀薄得很,算不得甚麼,真的算不得甚麼。”
她試圖用這話掩飾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懼。
男子靜默片刻,再度開口,聲音裡含著一絲奇異的意味:
“未央,你很有潛質。只是……還欠缺一些烈度。”
未央聞言不由得愣住,怔怔望著他,不明白這話中深意。
男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彷彿裹著某種蠱惑:
“我先前,不是給過你提議了麼?”
未央瞬間瞪大了眼,某個她一直試圖壓入記憶深處的畫面,驟然浮上心頭。
男子聲音平平,如同在說今日天氣:
“隨我修行。透過我族試煉,屆時你定能超越你母后,成為新的羽皇。”
他說到後半句時,聲音裡竟隱隱盪開一絲迴響,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室內迴盪,震得未央心尖發顫。
“反正,你與你母后早已決裂,同紅塵教也已恩斷。還有甚麼可顧忌的呢?”
話語直刺核心,彷彿早已將她看透。
未央聽聞,臉色一白,連忙擺手搖頭,聲音急切:
“不必了……龍皇陛下,真的不必。我只想按部就班修行,尚無那般……激進的念頭。”
她說著,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涼的床沿。
聽了這話,男子不再言語,只靜靜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似能穿透皮肉,直窺神魂深處。
隨後,他緩緩轉身,走向門口。
下一刻,他周身倏然散開一片霧氣。
那霧氣似風似雨,似雲似靄,朦朦朧朧,將他的身形徹底吞沒,彷彿他本就從這霧中來,亦歸入這霧中去。
片刻後,霧氣中卻又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竟帶著幾分稚嫩,宛如天真少年。
“對了,未央道友,我便先行告辭了。”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
“道友?”
她臉上露出不解之色,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改用這般稱呼。
那聲音輕輕笑了,笑聲清脆:
“我如今已無中生有,修出了煉氣修為。你我同在東土修行,按規矩,該稱一聲道友才是。”
語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散在晨風之中。
直到那聲音完全聽不見了,未央才腿一軟,跌坐在地。
半晌,額際密密沁出的冷汗,才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砸在寂靜的地板上,聲音清晰得駭人。
她連呼吸都屏著,整個人如剛從水裡撈起,衣衫盡溼。
又過了許久,她才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兩個字,聲音裡滿是後怕:
“瘋子……這孽龍……”
她說著,手指深深掐入地板,生怕下一刻就被人強行拖走。
……
與此同時。
陳陽離開望月樓,身化流光,向著天地宗方向疾掠而去。
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玄通,已被他催運到極致,整個人如同一道劃破晨空的長虹,在微亮的天際留下淡淡的虛影。
然而飛行途中,諸多念頭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擾得他心神不寧。
“這些日子在人間道……林師兄……”
他喃喃低語,聲音裡摻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那張臉,確是此生僅見的絕色,從未見過如此明豔之人。”
腦海中,又清晰浮現出在人間道所見,那張神采靈秀的容顏。
陳陽閉上雙眼,於腦海中緩緩默唸二字,字音在舌尖輕滾,帶著一股玄奧韻律:
“林……靈……”
思緒繼續延展,他聲音漸沉:
“妖神教十傑,林公子。”
林洋的身影隨之清晰,總是一身白袍,言行間帶著三分不羈的師兄。
“不僅如此……”
陳陽目光微凝:
“恐怕……你還有另一重身份。”
另一張臉孔浮現心間。
為璀璨金光所籠罩,看不真切容顏,唯有那尖利刺耳的嗓音印象深刻。
“妖神教……聖女。”
他略作停頓,線索在腦中串聯,越發清晰:
“妖神教十傑林公子精通丹道,妖神教聖女同樣長於此道。林、靈……靈蝶羽皇,靈……未央。”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時,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掌。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那百場丹試,令他輸掉一億靈石。
“我似乎有些明白,為何總想勝未央主爐一次了。”陳陽低聲自語,眼中銳光一閃而過。
“靈蝶羽皇之血脈,姿容絕世,確是西洲一等一的絕色。”
尤其在人間道窺見其真容之後,那份驚人的美貌,正印證了風輕雪與鳳湘君曾提及的傳聞。
西洲之地,以靈蝶羽皇一脈的女子容顏最盛,那是代代血脈相傳,近乎妖異的絕代風華。
一念及此。
陳陽周身靈力奔湧,速度再增。
此刻他唯一所想,便是立刻趕回天地宗,親眼確認。
確認那位未央主爐是否真在宗內!
他必須驗證這個猜測,揭開那層耀目金光下的真實面目。
“若她不在……”
陳陽眼中光芒閃爍,低語中帶著一絲迫切的期待:
“那我的猜測,便八九不離十了。”
想到此處,他速度催至極限,身形幾近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虛影,劃空而去。
他依稀想起,似乎早前曾聽聞……
未央主爐已離開宗門有一段時日了。
而這時間,恰好與林洋現身的時間隱約吻合,兩者之間,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絲線,暗暗牽連。
陳陽眼中掠過一抹興奮,心底泛起絲絲縷縷的悸動。
不多時。
陳陽已飛至天地宗範圍內。
一張惑神面自儲物袋中飛出,自動覆上他的臉龐,身上尋常青衫亦隨之一變,化作丹師標誌性的長袍。
換上楚宴的身份!
他甚至無暇順路去山門外館驛,詢問蘇緋桃的蹤跡,便如一道疾電徑直掠入山門。
這般迅疾,引得沿途不少修士側目。
“楚丹師?哎,幾日不見,何事如此匆忙?”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丹師同門,面露關切地詢問道。
陳陽只是匆匆展露一個笑容,簡單拱手致意後,便繼續向內飛去。
他未再施展化虹玄通。
宗內多是潛心煉丹的同道,若飛行過疾,靈力擾動驚擾旁人,導致炸爐毀藥,那便是天大的麻煩。
他沿著熟悉的方向,直奔百草山脈東麓,山間靈草在晨光中舒展嫩葉,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淡淡藥香。
很快,那座屬於主爐的雅緻小院,便靜靜矗立於眼前。
青藤蔓繞院牆,院門緊閉。
小院沐浴在晨曦中,靜謐無聲。
陳陽望著那扇門,目光沉靜下來,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緊張。
他悄然放出神識探查,卻如泥牛入海,院周禁制依舊完好,那是主爐居所特有的防護,隔絕一切窺探。
猶豫片刻,他終於抬手,輕輕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鐺。”
銅環叩擊木門,發出清脆一聲響,在寂靜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果然……”
陳陽臉色微變,心頭一跳,湧起一陣興奮,門內毫無回應,彷彿真的空寂無人。
就在他心緒一振的剎那。
“吱呀。”
門軸轉動聲響起,木門竟從內被開啟了。
“甚麼呀,甚麼呀?大清早的。幹甚麼呀?吵吵嚷嚷的。嗯?怎麼又是你?”
下一刻,陳陽便見到一左一右,兩名身著粉衫的丹童女子立在門內,皆蹙著眉頭,面帶不耐。
他認得,正是常侍奉在未央主爐身旁的丹童。
陳陽見狀,心中詫異。
門竟然真的開了。
兩名女修冷眼瞧他,語氣不善:
“哎呀,楚宴,怎麼又是你?你不是消停了好些時日麼,怎的又來糾纏我家主爐?又來煩擾未央小姐?”
她二人雙手叉腰,一副忠心護主的模樣。
陳陽正待開口詢問,院中卻緩步走出一道身影。
周身為璀璨奪目的金光所籠罩,令人無法看清真容,只餘一個朦朧的輪廓。
那金光之中,立時傳來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
“啊,真晦氣,一大早就瞧見楚宴了。”
陳陽聽著這幾人接連的詰問與譏諷,不由得眨了眨眼,神色間掠過一絲茫然與詫異,一時竟有些無措。
“你……你……”
他張了張口,聲音竟有些滯澀,不知從何問起。
在他的預想與推斷中,此時這小院之門應當無法開啟,院中理應空無一人才對。
林洋尚在望月樓中,那位未央主爐……又怎可能同時現身於此?
然而眼前,此時此刻。
陳陽分明看到,未央好端端地立於這小院之中。
那金光籠罩的身影,那尖利的嗓音,那毫不掩飾的不耐態度……
一切皆與他記憶中的模樣毫無二致。
“未央……”
陳陽話音未落。
金光便是微微一晃,傳出一聲冷哼:
“你個小丹師,這般直呼名姓作甚?要稱我主爐!”
那聲音依舊尖銳,帶著高高在上的意味。
“啊!”
而陳陽也是愣了一下,連忙將口吻換了一下,硬生生壓下心中的震驚,然後道,聲音裡帶著試探:
“未央主爐……你甚麼時候回來宗門的呀?你不是之前已經離開宗門有一段時間了嗎?”
陳陽有些詫異,自己這般一路跑過來,速度已經是運轉到了極致,築基中的極限了,幾乎是一刻不停。
難道對方還要更快一步?
望月樓至天地宗,路途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即便結丹修士,也無法瞬息抵達。
而那金光之中,未央卻是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我數日前便已回宗了。”
“先前離宗是去辦些事,採些草木靈藥。”
“怎麼,楚宴?這般詢問,莫非是……關心起我來了?”
未央說這話時,語調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彷彿只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陳陽聽了,臉上的茫然之色卻更濃了。
心中一時思緒紛亂,理不出頭緒。
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眉心道韻所在之處,彷彿想從中尋得一絲啟示。
“莫非……之前的推測當真有問題?還是說……”
他將目光投向眼前金光籠罩的身影,那模糊的輪廓。
“是我那位林師兄,尋了個人來天地宗……頂替?”
陳陽悄然將神識掃去,只是隔著那璀璨金光,終究難以辨清內裡虛實。
只能感知到金光之中,確實有一道氣息,波動平穩,與未央主爐往日展現的別無二致。
這金光本身,也與過去一般無二。
同樣的耀目,同樣的刺眼,同樣地將真容遮掩得嚴嚴實實。
陳陽心中暗自沉吟:
“可即便是找人頂替,這煉丹上的造詣……總該是頂替不了的吧?”
煉丹非是兒戲,每一步都需精準掌控,每一種藥材的處理皆賴深厚經驗與獨特感悟。
絕非隨便尋個人便能模仿得來。
他正思忖著該如何開口試探,未央卻已先一步動作。
那金光籠罩的身影飄然轉向,竟向著院門外行去。
陳陽尚在茫然之際,未央那尖利的嗓音已先一步傳來:
“走啊,楚宴,還愣著作甚?你不是來找我丹試的麼?”
陳陽聞言一愣。
看向那與自己擦肩而過,徑直遠去的金光身影,略一沉吟,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啊,對……對。楚某正是來尋未央主爐……切磋丹道。”
他說著,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很快來到百草山脈北側的丹試場。
這是一片以青石板鋪就的開闊廣場,四周立著數尊古樸的丹爐雕塑。
在執事安亮處通報登記後,丹試便告開始。
因陳陽與未央許久未曾公開比試,此番倒也吸引了不少煉丹師前來圍觀。
看臺上,漸漸聚攏了些人影,低聲議論著。
時間倏忽而過,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這期間,陳陽幾乎目不轉睛地盯著未央煉丹的每一個動作。
藥材的揀選與處理,爐火強弱的精妙調控,靈力注入的時機與分寸……
每一步都嫻熟流暢,與過往記憶中的未央主爐,毫無分別。
毫無疑問,這絕非他人可以頂替。
這般深厚的丹道造詣,對藥性火候如臂使指般的掌控,絕非朝夕之間可以模仿。
很快,丹藥煉製完成,經過評鑑,陳陽煉製的那一爐,在品質與藥效上,終究還是遜色了許多。
結果,自然又是他輸了。
不過陳陽此番前來,並非為了丹試勝負,只為探查未央的虛實……
……
未央那金光身影慢悠悠地轉向他,尖銳的笑聲刺耳傳來:
“今日我心善,這爐丹耗費的草木之資,只花了四十萬靈石。你可要記得付清。”
那嗓音,那語氣,與過去一般無二。
說罷,金光一閃,她便向著遠處行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雲海深處。
看著周圍漸漸散去的修士,陳陽心中疑竇未消,反而更添了幾分詫異。
他站在原地,眉頭微蹙。
“楚丹師,可是有心事?”安亮走了過來,關切問道。
陳陽在儲物袋中摸索一番,勉強湊足靈石支付了費用,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些疲憊:
“只是些許小事,心有困惑。”
他頓了頓,看向安亮。
忽而想起這位執事,不僅丹道造詣深厚,自身修為亦頗為不俗,這才坐鎮丹試場,隨即開口問道:
“安執事……是結丹修士吧?”
安亮點了點頭,臉上笑容和煦:
“正是。”
安亮以為陳陽是要請教境界修行之事,見他天資平平,心中便生出幾分寬慰,略作思忖,又補充道:
“於我等煉丹師而言,修為境界倒不似尋常修士那般看重。”
“自然,若能結丹,以丹氣溫養丹藥,自是更佳。”
“尋常修士鬥法,才會執著於境界高低。”
“我等煉丹師,並非無丹氣便不能煉丹,丹氣……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他語氣平和,如同在指點後輩。
陳陽卻喃喃低語,似在思索:
“我聽聞,有些修士……待修為境界足夠高深後,能凝鍊出身外化身?”
安亮聽了,肯定地點點頭:
“確有此事。不過那多是元嬰修士方有的神通。結丹修士嘛……倒也不是絕對沒有,只是需倚仗些特殊外物方可。”
他頓了頓,又道:
“譬如一些奇異法寶,或某些秘傳法門。只是都極為罕見罷了。”
陳陽沉思片刻,繼續試探著問道:
“那……築基層次呢?可有法門能練出身外化身?”
安亮聞言明顯愣了一下,沉吟許久,才緩緩搖頭,語氣肯定:
“不曾聽聞。至少,在下從未見過,亦未聽過這等先例。”
他解釋道:
“築基修士,神魂尚未穩固,靈力亦未凝練如汞。”
“欲要分神化念,凝出身外之身,幾乎是不可能的。”
“縱然傳說中有,怕也是虛無縹緲之事,現實中……未曾得見。”
陳陽沉默了許久,目光有些空茫,彷彿陷入了某種深遠的思考。
一旁的安亮見狀,溫聲關切道:
“楚丹師,你……沒事吧?”
陳陽擺了擺手,聲音裡的疲憊更深了幾分:
“無事,無事。”
“只是……忽然對這些生出了些許好奇罷了。”
“修行之事,唉……不提也罷。又輸了,唉,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腳步略顯沉重。
行走間,手指卻仍不自覺地抬起,輕輕揉了揉眉心。
他神色中帶著幾分沮喪,那是期望落空後的失落,更摻雜著一絲自我懷疑……
難道,真是自己想錯了?
難道林洋與未央主爐,當真就是毫無關聯的兩個人?
“看來……當真是我想多了。”
陳陽想到這裡,輕輕嘆息一聲。
那嘆息聲飄散在晨風裡,帶著無奈,也帶著幾分釋然。
他搖了搖頭,向著自己洞府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