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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陳陽的試探

2026-05-13 作者:紅光滿面

五蟲萬類,生長在這天地之間。

各依其道,各循其命。

在日月輪轉間生老病死,在四季更替中輪迴不息。

然而,在這五蟲之外,尚有一等災厄。

名為厄蟲。

它們或是五蟲異變而生,在極致的痛苦與怨念中扭曲成非人的怪物。

或是外道魔神遺落的一縷殘念,在漫長歲月中汲取天地戾氣,漸漸凝成形。

又或是這世間至深至暗的災禍。

瘟疫,刀兵,饑饉。

凡俗間的種種災禍,皆為厄蟲顯化,它們如活物一般,盤桓在天地之間。

陳陽第一次聽聞厄蟲二字,是在數年前。

他被拍進地底深處,在那條不見天日的黑暗裂隙中,見到了青木祖師。

彼時的祖師,白髮如枯草披散,面容如干裂的老樹皮,一雙眼睛渾濁得如同積年的死水。

那是蹉跎五百載的滄桑。

祖師告訴他,自己年輕時也曾是驚才絕豔的天之驕子。

風華正茂,意氣風發,創下青木宗前途一片光明。

然後,他認錯了一隻厄蟲的根腳。

僅僅是一個判斷的失誤,僅僅是一瞬間的輕慢。

換來的,是八苦纏命,大厄纏身。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沉淪在那無盡的折磨裡。

陳陽至今記得祖師說這番話時的眼神。

沒有恨,沒有怨。

只有一種歷盡千帆後的平靜,還有刻進骨髓的忌憚。

之後那數年,陳陽修行途中也遇到過幾次心驚肉跳的時刻。

在齊國時,他見過凡人刀兵相向,那是小三災中的刀兵災。

在這人間道,瘟疫橫行的時候,他也曾在生死邊緣徘徊。

那時他尚未天道築基,被疫疾的死氣浸染,高燒不退,夢見無數病歿者的哀嚎。

他在半夢半醒間,感受到那茫茫然籠罩天地的疫災,無聲無息,卻能吞噬億萬生靈。

但那兩次,都只是感覺。

僅僅是災厄的影子,厄蟲洩露的一縷氣息,便足以讓築基修士心驚膽寒。

而此刻……

陳陽低頭,看向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掌。

掌心之下,心跳如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戰慄。

還有厭惡!

他緩緩回過頭,看向那片鋪天蓋地追逐而來的血海。

遠方,那座他們方才逃離的城池,此刻已徹底被血海吞沒。

那些人間道業力所化的凡人,甚至沒有看見那逼近的滅頂之災。

陳陽的神識探過去,看見的最後一幕是……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遞給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

小女孩踮起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臉上滿是期待。

然後,血海漫過。

兩人身形如煙消散。

連一絲愕然都來不及浮現,便化作了那汙穢汪洋的一部分。

陳陽喉頭滾動,聲音沉得發啞:

“遇到了……厄蟲。居然真的遇上了。”

話音輕得近乎虛無,彷彿稍一碰觸便會散在風裡。

可就在話音落地的剎那。

被他攬著腰肢的未央,身子猛地一顫。

未央整個人都僵住了,貼在陳陽胸口的臉龐,從溫熱變得冰涼:

“陳陽……”

她的聲音發緊,像是有甚麼東西掐住了喉嚨,每個字都擠得艱難:

“你說……厄蟲?”

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陳陽胸前的衣襟,那力道幾乎要把布料撕破。

陳陽低頭看向未央。

此刻是正午,陽光正烈,可那張方才還因酒意而微微泛紅的絕美臉龐,卻在瞬間血色盡褪,白得像一張紙。

他輕輕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沒錯。你難道沒有聽說過那些傳說?”

他頓了頓,想起這些年翻閱過的無數玉簡雜談。

那些被壓在天地宗書閣最底層,落滿灰塵的典籍,關於厄蟲的記載不過隻言片語。

“據說這東西,沾上便是插翅難逃,我只是沒想到……”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未央的神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她此刻瞳孔驟縮,眼睫劇烈顫抖,渾身毛髮都豎了起來,彷彿想起了極可怕的往事。

然後。

她的手臂猛然收緊,整個人都貼了上來。

臉頰埋進陳陽胸膛,額頭抵著他鎖骨,雙臂環過他的後背,手指緊緊攥住他後腰的衣料。

陳陽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快得驚人。

那心跳咚咚咚地撞在他心口,密集得像一場暴雨。

“那咱們跑快些……”

她的聲音悶在胸口,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後面那東西……太可怖了!”

陳陽點了點頭,眉心的道韻天光,驟然大亮。

璀璨的光華如同撕裂雲層的烈日,將他的身形託得更高。

他用靈力裹住未央,化作一道流虹,向著遠方疾馳。

身後。

血海翻湧,旋轉著向上騰起,暗紅的浪頭層層疊疊,化作無數猙獰的觸鬚,緊緊跟來。

速度極快,幾乎要咬住他的尾跡。

陳陽分出一縷神識探向後方,心中一沉。

那血海翻騰的速度,竟與他在伯仲之間。

甚至……隱隱快上一絲。

他心中驚訝,卻也有一絲慶幸,道韻天光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進入人間道,也能保留全身修為。

可那血海滔天的威勢,實在太過駭人。

暗紅色的巨浪層疊翻湧,每一道浪頭都有數十丈高。

拍落時濺起的血霧如同無數張開的巨口,貪婪地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山巒被淹沒,只一瞬間便塌陷,成為那汙穢汪洋的一部分。

樹林被吞噬,千萬棵參天古木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血水同化,上下翻湧。

連天空都被染成了可怖的暗紅色。

雲層變成了血雲,陽光透過那層紅,灑下的不再是金色,而是某種令人不安的血紅光暈。

陳陽看著那景象,腦海中忽然有電光閃過。

“這血海的速度……似乎僅僅比我快上一絲。”

他喃喃自語。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這人間道有規則,斬去一切修士的修為境界,將任何踏入此地的生靈都打落成肉體凡胎。

除非是極其特殊的存在。

如他,道基誕生於此,與人間道有著某種玄妙的因果牽連。

所以能在規則壓制下保留修為。

如那厄蟲,天生不受人間道規則限制。

因為它本就是災厄本身。

人間道的規則能壓制修士,卻無法壓制災厄。

但……

這殺神道之中,自有一道無上規則,將六條道途盡數規束。

只要踏入殺神道,無論是大能化身還是法寶,一旦進入這裡,都會被壓制到築基的層次。

因為這裡,是修士的築基秘境,容不得半分超越築基的力量存在。

那麼……

陳陽霍然回頭,死死盯著那片血海。

“莫非……這血海,也被壓制到了築基的層次?”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他猛地停住了身形,流虹乍收,懸浮在半空。

未央正埋在他懷裡發抖,忽然感覺到他停下,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陳陽!陳陽!你做甚麼呀?快跑啊!”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眼眶紅得像兔子。

陳陽沒有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血海。

腥風撲面而來,刺鼻得令人作嘔。

可陳陽的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先試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能不能打滅這東西。”

話音落下的剎那。

他眉心的道韻天光,驟然大盛,修為全力的爆發。

燦爛的天光如同烈日墜入凡間,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暈中。

那光芒甚至穿透了血海投下的暗紅陰影,將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與此同時,下丹田的道石亦瘋狂運轉,在他丹田深處劇烈震顫,迸發出磅礴的靈力!

兩股靈力,在他體內瘋狂交匯,奔湧著撞在一起!

然後,從他指尖噴薄而出。

三道法印!

每一道都有磨盤大小,邊緣燃燒著金紅色的靈光,核心處凝聚著他此刻最凌厲的殺意。

“殺!”

法印如流星,拖曳著璀璨的尾焰,狠狠砸入血海。

轟!

天地俱震,血海炸裂!

漫天血霧四濺,化作無數細碎的血塵,紛紛揚揚地飄散。

未央瞪大雙眼。

那張滿是惶恐的臉上,終於浮起一抹不敢置信的欣喜。

“你……你把這東西打死了?”

她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雀躍。

陳陽沒有回答。

他緊緊盯著那片炸開的血霧。

然後,他張口一吐。

七色罡氣!

流轉的氣丸從他口中呼嘯而出,如同一條怒龍,狠狠撞入那漫天飄散的血霧。

罡氣過處,那些細碎的血塵被轟得更加細碎,一粒分裂成十粒,十粒分裂成百粒。

最終,成為滿天的紅色沙霧,如同被碾成齏粉的硃砂,在風中飄散。

血海消失了。

至少在未央眼中,消失了。

“沒了……真的沒了!”

她身子都在輕顫,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歡喜與後怕:

“陳陽,你把這噁心玩意打散了!”

陳陽搖了搖頭,眉頭緊緊皺起:

“不……”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隱隱的恐懼:

“並沒有。”

未央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茫然地抬起頭,順著陳陽的視線望去。

那些紅色的沙霧,正在緩緩蠕動。

每一粒細小的血塵,都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中心靠攏。

一粒,兩粒,十粒,百粒,千粒,萬粒……

無數血塵,如同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的木偶,開始匯聚。

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血珠,在血霧中心悄然成形。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用不了多久,它們便能重新凝成一片血海。

陳陽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等那些血塵完全凝聚。

中丹田!

天香摩羅的淬血脈絡,驟然運轉到極致!

血液奔湧。

不再是從前的涓涓細流,而是怒濤海嘯,是積壓了數年的底蘊在這一刻傾瀉而出的瘋狂!

每一滴血液都帶著滾燙的熱度,流過脈絡時留下灼燒般的痛意。

然後流經心臟。

“咚!”

心跳聲沉重如擂鼓,震得他胸腔發麻。

“咚!咚!”

第二聲,第三聲。

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幾乎要撕裂皮肉,撞碎骨骼,從胸膛裡蹦出來!

身後,一道巨大的虛影轟然浮現!

鮮紅的血花。

層層疊疊,眨眼之間便膨脹至數十丈高,如同一座小山!

那是天香摩羅的妖影。

是陳陽數年來,吞噬無數蘊含血氣的草木靈藥,以草木淬血之道凝練出的全部底蘊。

那些靈藥品階雖低,但其中蘊含的血氣,被他一絲不剩地吸收融合。

積少成多,匯流成海。

這一刻,盡數釋放!

妖影粉碎,化作漫天飛舞的花瓣,紅得驚心動魄。

如同血雨。

那些花瓣在空中打著旋,飄飄蕩蕩,悽美而妖異。

然後,它們開始重新凝聚。

一尊虎首血妖,赫然立於陳陽身後!

前所未有的凝實。

那虎首血妖不再是從前那種半透明的虛影,而是幾乎凝成實質。

每一根毛髮都清晰可見,肌肉賁張有力,連虎目中的兇光都活靈活現。

兩條虎尾從身後垂下,佈滿猙獰尖刺,泛著幽藍的毒光,微微彎曲,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

那是荼姚的毒蠍雙尾。

虎面妖影身上的重甲,也不再是從前那種簡陋的板甲。

而是密密麻麻的骨質突起,層層疊疊,稜角崢嶸。

那是紫骨的骨刺。

而這尊血妖的手中,正握著一柄大刀。

刀身寬闊,刀背厚重,泛著冷冽的寒光,鋒芒之上,隱隱有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那是烏桑的刀。

是烏桑在豬皇領地,歷經斬天試煉後,用命換來的刀意。

陳陽從未真正領悟那道刀意。

它太高深霸道,不講道理,那是要劈開蒼穹的狂妄,斬斷規則的叛逆。

陳陽做不到。

但當他吞噬烏桑的妖影時,那刀意的一縷殘痕,順著血氣,流入了天香摩羅的血脈傳承。

融入了他的妖影。

……

未央一眼便認出了這一切。

荼姚的蠍尾,紫骨的骨刺,烏桑的刀意。

她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可陳陽已催動虎首血妖,一刀斬下。

“嗤!”

刀光如匹練。

凌厲到近乎殘忍,霸烈到近乎瘋狂。

那道刀意不過一縷殘痕,陳陽也根本無法駕馭,可在這一刻,血海逼近的絕境中,它依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威力。

血海被生生劈成兩半。

裂口從頂端直貫底部,宛若北冥開淵。

未央幾乎要歡撥出聲。

然而……

只是劈成兩半,那血海裂開了,卻沒有消散。

兩半各自翻湧,邊緣處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鬚,拼命想要重新貼合。

“不行。”

陳陽咬牙。

虎首血妖狂舞……第二刀,第三刀……第十刀……第一百刀!

刀光如暴雨。

毫不間斷地斬入血海,將那汙穢的紅色斬成無數碎片,一刀兩斷,兩刀四片,四片八塊。

眨眼之間,那片血海被斬成了千百塊細碎的殘片。

然而每一塊殘片,都在蠕動,試圖癒合。

未央看得傻眼。

她抓緊陳陽的衣襟,急聲喊道:

“陳陽!你不要亂劈呀!”

她的聲音因為焦急而尖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你這血氣妖影是從烏桑那裡繼承來的!烏桑是透過豬皇領地的斬天試煉才得到的刀意,豬皇講究的是一刀裂天,不是亂刀分屍!”

她恨不得自己上去握那把刀:

“你劈這麼多刀,幹甚麼呢?!”

陳陽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你來呀?”

他的聲音因為血氣消耗過度而沙啞,卻還是帶著幾分倔強:

“這玩意一刀又劈不死!”

未央當即縮了縮脖子。

她本來也只是隨口提醒兩句,關於豬皇刀意的正確用法,早年聽白瓊姐姐閒聊時提過一嘴,具體怎麼用,她自己也不甚了了。

此刻被陳陽一句話懟回來,頓時沒了聲,只能緊緊摟著陳陽的胸膛,把臉埋進他肩窩。

然後,透過緊貼的肌膚,她感覺到了陳陽的心跳。

太快了,快得嚇人。

而且越來越快。

未央忍不住抬頭,看向陳陽的臉。

那張俊美的臉此刻因為全力催動血氣而微微泛紅,額角有汗珠滾落,眉峰緊鎖,嘴唇因為咬牙用力而抿成一條直線。

陳陽在硬撐。

未央的眼眶,莫名又紅了。

“陳兄,你還好嗎?”

陳陽沒有回答。

他沉默著,散去了血氣妖影。

那尊凝實到幾乎化為實體的虎首血妖,漸漸虛化消散,虎目中最後一絲兇光熄滅,大刀從手中滑落,化作虛無。

然後,他再次運轉靈力。

上下丹田齊開。

甚至連方才殘餘的血氣,都被他強行壓榨出來,一絲不剩地投入下一個術法。

他的右手還緊緊摟著未央的腰。

左手緩緩抬起。

單手持訣。

那訣印繁複得令人眼花繚亂,可他的手指無比穩定,每一道紋路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靈力在指尖凝聚,血氣在掌心奔湧,兩股力量交織。

“亂棘……穿心刺!”

剎那之間,從四面八方,每一寸空間,都憑空生出了猙獰的血色荊棘!

它們瘋狂蔓延,彼此交織,織成一張沒有死角的天羅地網。

然後齊射!

數千數萬根荊棘,如同暴雨,瘋狂刺入那片剛剛癒合的血海。

每一根荊棘都帶著凌厲的滅殺之意,整片血海,被穿刺成了篩子!

血霧漫天。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細碎,更加徹底。

未央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這一次……總算死了吧?”

陳陽沒有回答,他的神識,已經探入了那片血霧。

探入了那些被刺得粉碎的血塵深處。

然後……

他的心徹底沉入谷底,那裡面,是一片磅礴的生機。

沒有虛弱衰退,甚至比之前……更強了一些。

他猛然反應過來。

“不妙。快走!”

他沒有猶豫,甚至來不及解釋,只是摟緊未央的腰,掉頭就逃。

靈力催動到極致,道韻天光燃燒到極限。

身後,那片血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地重新凝聚。

未央回頭看去,正好看見那片血海從碎屑聚成小塊,小塊拼成大片,融合成巨浪,然後翻湧咆哮,以更兇猛的氣勢追來!

她的身子開始發抖。

“快!快!快!快跑!快一點!”

她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每一個快字都帶著哭腔:

“這東西又恢復了!”

陳陽沒有應聲,他只是緊緊抿著唇,眉頭深鎖,眉心那道天光的紋路幾乎要灼燒起來。

他拼命地飛,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體內瘋狂傾瀉。

方才手段頻出,幾乎傾盡所有,可那血海,沒有半分削弱。

甚至……更快了。

“方才你不應該和它動手的……”

未央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深深的後怕:

“這些厄蟲……是不死不滅的。”

不死不滅。

這四個字,像一座萬鈞重的山,壓在陳陽心頭。

他只能逃,每一次感覺血海將要追上,便頭也不回地打出一道法印,藉著那反震之力,拉開一絲距離。

“這血海的速度……”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欽佩:

“恐怕已經達到了築基中的極致。”

他頓了頓。

“哪怕是我如今已經掌握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依舊要慢上一絲。”

陳陽忽然想到……

這殺神道有規則限制,無論是誰,只要踏入此地,修為都會被壓制在築基。

那這血海的速度……

豈不是說,築基還能更進一步?走到這般的極致?像這血海一樣?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即逝。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轉眼又過一個時辰,陳陽仍在天際疾馳。

未央從一開始的驚恐,到後來的緊張,再到現在的……麻木。

她靠在陳陽胸口,竟下意識地打了個哈欠。

很輕很小,聲息極微……

卻還是被陳陽聽見了。

他低頭,正好對上未央那雙睡眼惺忪的桃花眼。

那張絕美的臉上,淚痕還沒幹透,眼眶還紅紅的,可那神情……

慵懶饜足,甚至帶著幾分愜意。

陳陽的眉頭,瞬間擰成死結。

“你為何這般自在?”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不滿。

未央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撲扇兩下。

然後,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反正我在這裡又運轉不了修為……”

她的聲音懶懶的:

“派不上甚麼用場,只能靠著陳兄帶著我逃命唄。”

她說得理所當然,甚至把臉在陳陽胸口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陳陽眼角跳了跳,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飛。

但他的思緒,卻無法平靜。

“這人間道……我之前來過數次。”

他心中暗忖。

每一次,都未曾見過這般的血海。

“這厄蟲隱藏在此,不知多少歲月,從未顯露半點根腳。”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未央那張臉上。

午後的陽光最烈。

金色的光芒穿透雲層,毫無遮攔地灑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竟有幾分透明的晶瑩,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那眉眼,那鼻樑,那唇瓣……美得不似凡人。

“為何偏偏今日……”

他心中生出了一些思緒,便是緩緩開口:

“林洋。”

未央懶懶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陳兄,有甚麼事嗎?”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似在斟酌詞句。

半晌,才試探著問:

“你之前……有沒有來過這人間道?”

未央輕輕搖頭。

那動作慵懶而自然,髮絲在他胸口蹭過,帶著淡淡的清冽香氣:

“沒有了,這第一次過來。”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與他猜測相符。

若她來過,做了傳送座標,斷不會那般隨意地選個山崖傳送。

那傳送陣法分明是臨時構築,目的地也是隨機選取,才會落在那樣荒僻險峻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

“你此前說過,顯露根腳會引來禍端……究竟是指甚麼?”

未央聞言一怔,眨了眨眼,桃花眸中漸漸浮起一絲恍然。

隨即,她仰起臉,直直望向陳陽。

“陳兄,你是說……”

她語聲極輕,似是猜到了甚麼:

“這東西,是我引來的?”

陳陽沒有作答,只是沉默瞥了一眼身後窮追不捨的血海。

下一刻。

他周身靈氣翻湧,裹著未央,便向著遠處重重一拋。

未央猛地睜大雙眼,絕美臉龐上寫滿不敢置信。

她望著陳陽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嘴唇翕動,想要說些甚麼……

卻一個字都來不及出口。

那血海已然驟然轉向,徹底無視了陳陽,以暴增數倍的速度,瘋狂朝著未央撲殺而去。

就在血海即將追上她的剎那。

陳陽的靈氣再次席捲而來,如一道無形繩索,猛地將她從血海邊緣拽回!

未央跌落入他懷中,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她怒意還未湧上心頭。

陳陽已然再度抬手,將她往右側猛地一擲。

血海應聲轉向,比上一次更快,更兇猛!

陳陽旋即將她拉回……

緊跟著第三次將未央拋飛出去。

這一次,那血海……怒了。

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鋪天蓋地的暗紅,如同從天而降的穹頂,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

未央瞪大雙眼,看著那血海如巨口合攏,遮天蔽日,不見天光。

那濃稠的汙穢的血紅,幾乎要滲到她衣衫上來了。

“陳陽……快救我呀!”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撕裂喉嚨。

那聲音裡,是陳陽從未聽過的恐懼。

也是在這一瞬,那尖銳的呼喊,讓他心頭猛然一顫。

這個語調,好像在哪裡聽過。

但來不及分辨,那血海已將未央四面八方完全籠罩。

陳陽眸色一厲,三道法印轟然擊出。

法印落下的瞬間,陳陽周身靈氣驟然一蕩,靈力再催,悍然續出殺招。

“萬森印,其四,大杖之刑!”

兩根巨木橫空出世。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樹的腰身粗細,表面青筋虯結,木質堅硬如鐵,邊緣燃燒著青翠欲滴的靈光!

它們帶著撕裂虛空的音爆,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勢,如同天神揮下的刑杖,狠狠拍入血海!

“轟!”

天地巨震,血海炸裂。

巨木如山,硬生生將那汙穢的牢籠拍碎。

靈氣如龍,捲住即將墜入血海的未央,猛地拉回身邊。

陳陽一把摟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神識瘋狂掃過,沒有傷,沒有血汙,連衣角都沒有沾染半分。

他鬆了一口氣,不再猶豫,摟著未央向著遠方疾馳。

未央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呆呆地靠在陳陽胸口,眼前還殘留著方才那血海合攏的最後一幕……

不見天。

不見光。

只有無盡的血紅。

那紅裡,藏著無數張扭曲的臉,還有成百上千雙空洞的眼,那是比死亡更深,更無法言喻的恐怖。

她以為自己要遭難了……

“陳陽……”

未央的聲音很輕,仰起了臉,那雙桃花眼裡,蓄滿了淚。

可那淚沒有落下。

只是在眼眶裡打著轉,亮晶晶的,折射著破碎的陽光,可憐極了。

“別丟下我……求你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要做甚麼……我都依你。”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求你了……我都依你呀,你做甚麼都行……”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滾過蒼白的臉頰,滑過尖俏的下頜,滴落在陳陽手背上,燙得驚人。

“別丟下我了……”

她把臉死死埋進陳陽的胸膛,像一隻受驚的幼獸,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去。

陳陽低頭望著未央,這位從前慵懶從容,視世間萬事皆如閒戲的林師兄,此刻竟怕成了這副模樣。

他心頭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陳陽微一怔神……

右手仍穩穩摟著未央的腰,左手卻鬼使神差地抬了起來,落在她的發頂,頓了一下,指尖觸到那柔軟的青絲。

他輕輕撫了一下。

然後,順著髮絲,緩緩向下。

按在未央的後心上,把她往懷裡摟緊了些。

“好。”

陳陽輕聲道,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可未央聽見了。

她沒有抬頭,但攥著陳陽衣襟的手指,悄悄地,又收緊了幾分。

……

半個時辰後。

未央緩過勁了。

她從陳陽胸口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眼眶還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

但那雙桃花眼裡,已經重新燃起了帶著幾分惱怒的神采。

“姓陳的……”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已經恢復了理直氣壯。

“你剛才是不是故意嚇唬我?”

她抬起手,指著陳陽的鼻子,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語氣已經兇巴巴的:

“仗著有修為,就這般的欺辱我!”

她說著,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血海。

那股凜冽兇戾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她周身微震,飛快地把頭縮回來,重新埋進陳陽胸口,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陳陽的臉。

陳陽語氣斬釘截鐵:

“我沒有。”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放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我只是想要試探一下,看這厄蟲會不會是因你而來。”

說完,他低頭看向貼在自己胸膛上的未央。

未央輕輕翻了個白眼,眼波流轉間,反倒添了幾分嬌嗔。

“說不定就是呢。”

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炫耀,下巴微微揚起:

“這些髒東西就是喜歡纏上我呀,沒辦法,我這麼幹淨。”

可不知想到了甚麼,她的神情忽然黯了一瞬,那炫耀的笑意僵在嘴角,慢慢收斂。

然後輕哼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

“可陳陽,你試探就試探……”

她的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眼角又開始泛紅。

“哪裡有試探一次,試探二次,還有試探三次的呀?”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顯然是想起了方才那血海鋪天蓋地湧來的恐怖,還有那一刻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絕望。

陳陽沉默了,沒有辯解,只是望著遠方那片窮追不捨的血海,目光深邃如淵,聲音很輕:

“林師兄,抱歉了。”

未央眨了眨眼,輕哼兩聲,正要開口,陳陽卻先一步繼續說道:

“我沒有玩鬧的心思。”

他語氣平靜,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我將你丟出去三次……不光是試探這血海追逐的目標。”

陳陽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未央,目光灼灼:

“我更是想要試探……這血海里面的東西。”

未央神色一滯。

“裡面的……東西?”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血海。

沒有修為,沒有神識,她甚麼都看不出來。

可陳陽不同。

她不知道陳陽為何在此地依舊擁有修為,那分明違背了人間道的規則。

可只要身懷修為,便能看見那些肉眼凡胎無法窺見的東西。

未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有恐懼。

“你……感覺到了甚麼?”

陳陽閉上眼,他想起第三次將未央丟擲時。

那血海驟然爆發的速度,其中深藏的滔天憤怒。

還有每一次被擊碎時,血霧總會飛速癒合,甚至愈演愈快,這絕非本能,更像是某種執念。

於是這一刻,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如暮鼓晨鐘,穿透風嘯與血海轟鳴,直抵那片猩紅汙穢:

“我不知前輩為何與這厄蟲伴生……可否出來一見?”

話音落下,身後的血海速度驟然慢了一瞬。

陳陽眉梢微挑,立時察覺異常。

他緩緩放緩速度,沉吟片刻後索性停了下來,流虹收盡,旋即轉身,正面迎向那片鋪天蓋地的血海,靜立長空。

“這位前輩……何必苦苦相逼?”

血海驟然停止了翻湧,就那樣懸浮在半空,與陳陽遙遙對峙。

此刻的血海不再咆哮追逐,也不再張牙舞爪,只是靜默著。

未央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停下的血海,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良久,血海深處悠悠傳出一道女聲,清泠而淡漠:

“把她交給我。”

話音頓了頓,那聲音又添了幾分鄭重:

“我發誓,不會傷你。”

陳陽的眉頭猛然皺緊。

然而比他更先做出反應的是未央。

她幾乎是從陳陽懷裡彈了起來,猛地仰起頭,手忙腳亂地抓住他的衣襟。

力道大得幾乎要撕破布料,聲音急促得變了調,尖銳裡滿是慌亂與絕望:

“別!別!別!陳陽,我求你了,別把我交出去!”

眼淚瞬間奔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滾過臉頰。

她死死盯著陳陽的眼睛,聲音顫抖著,連帶著整個人都在不停發抖:

“求你了……我都依你,我都依你呀……你要做甚麼都行,只求你別把我交出去……”

陳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片刻後,他摟在未央腰間的手臂驟然加重了力道。

目光如鐵,直直地望向那片翻湧的血紅,始終沒有回應血海的話語。

又過了許久,血海之中再次傳來那道女聲。

這一次,語氣裡多了幾分笑意:

“你是菩提教行者吧?我上一次還救了你一命。”

那聲音緩緩的,如同閒話家常:

“不要怕,我不會害你。”

陳陽心頭一震,瞳孔驟然縮緊,聲音艱澀:

“前輩此言……何意?”

那女聲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些許揶揄:

“你莫非忘記了嗎?”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

“這人間道,凡人痴愚而生出來的那疫災……本來你沾染了疫源,三天之內,必死無疑。”

她停頓了片刻,彷彿在等待陳陽想起甚麼。

直到陳陽臉上神色微變,才又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我沒有弄死你,還讓你和你那小相好兩個人,平平安安地走出了這人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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