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百草山脈的山道向西而行,漫山靈花異草隨風輕搖,清甜的草木氣息裹著淡淡靈韻,撲面而來。
蘇緋桃頰邊卻凝著一層薄怒,久久未散。
她指尖緊緊按在腰間劍鞘上,唇抿成一條線,連腳步都帶著未消的戾氣。
陳陽察覺她心緒翻騰,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將步伐放慢。
“還在惱?”他低頭看著懷裡氣鼓鼓的少女,溫聲問道。
“怎能不惱?”
蘇緋桃抬眼瞪他,語氣裡火星未熄:
“那西洲來的妖女,滿口汙言穢語,還躲在暗處偷聽……若不是你攔著,我定要她知道,我的劍從來不是擺設。”
說著,她眼底掠過一絲凜冽劍意,周身氣息都冷了下來。
陳陽連忙輕拍她的背,輕聲安撫:
“我知道你委屈。”
“可未央終究是天玄一脈的主爐丹師,名冊在冊,受宗門庇護。”
“天地宗的規矩,想來你也聽聞過。”
他聲音緩而沉,每個字都敲在實處。
蘇緋桃一怔,隨即吸了口氣。
怒火攻心時,她竟忘了天地宗鐵律。
宗內嚴禁私鬥,更嚴禁向丹師拔劍。
若她剛才真的一劍斬出,縱使有理,也只會惹上滔天大禍。
想到此處,她後背沁出薄汗,先前翻騰的戾氣,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陳陽見她神色變化,語氣又柔了幾分:
“我攔你,是怕你為這點小事惹上麻煩。”
……
蘇緋桃就那麼安靜地,抬起眼望向他。
夕光穿過葉隙,碎碎地落在他側臉上。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此刻盛滿了擔憂。
她心裡像是被溫熱的蜜糖浸了一下,先前那股怒火,不知不覺化去了。
她往陳陽懷裡靠了靠,聲音軟了下來:
“知道了……不跟她一般見識。”
陳陽這才鬆了口氣,揉了揉她的發頂:
“這才乖。”
兩人說話間,已緩步走入西麓地界。
此處同樣分佈著大大小小的丹園,靈草奇花遍植山野。
與東麓的奼紫嫣紅不同,西麓的花草多是入藥良材,雖不濃豔,靈韻卻更顯醇厚。
滿山飄著淡淡藥香,別有一番清雅意境。
陳陽陪著蘇緋桃一路慢行,指著沿途靈草,細細講解藥性,用途,乃至煉丹時的小訣竅。
言談間不時逗得她眉眼彎彎,笑靨綻開。
先前在東麓攢下的那點不快,早已被山風吹到了九霄雲外。
蘇緋桃伸手拂過一朵盛放的素心花,指尖沾上晶瑩的露珠,笑意盈盈:
“你種的這些,一點也不比那未央的差。”
陳陽笑著點頭:
“說得是。”
“這地黃一脈的西麓,甚麼靈草沒有?”
“雖不及東麓開得熱鬧,卻也自有一番清靜。”
“往後我們便不去招惹那些西洲來的女子,她們性子偏激,陰晴不定,不值當與她們置氣。”
他略作停頓,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
“將來你若再來天地宗,萬一遇見那未央……能避則避,莫要和她正面衝突。可好?”
話裡的擔憂,幾乎要漫出來。
他最怕的便是蘇緋桃這直來直去的性子,若真被對方激得失了分寸,觸犯門規。
到那時,就算是他,也未必能護她周全。
蘇緋桃豈會聽不出他話裡的迴護,立刻彎起眼,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知道啦,以後見了她,我繞道走,絕不給你添麻煩。”
陳陽見她這般聽話,臉上笑意綻開,心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下。
蘇緋桃瞧他如釋重負的模樣,輕哼一聲,嘴角揚起一絲小小弧度,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身子:
“再說了……那未央身段平平,乾癟無趣,我跟她計較,豈不自降身份?”
……
“身段平平?”
他喃喃重複,眼底浮起困惑。
“那層金光裹得嚴實,我連半分都窺探不進……緋桃,你究竟是怎麼瞧出來的?哪裡……平平?”
他是真的不明白。
過去同未央丹試那麼多回,他也不是沒動過探查的念頭。
可那金光看著稀薄,神識卻根本透不過去。
他至多隻能覺出,那金光隨未央心緒隱約起伏,內裡究竟如何,卻始終未能窺見。
蘇緋桃撲哧笑出聲,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牽引著他的掌心,貼向自己心口。
溫軟細膩的觸感,瞬間透過薄薄衣料,熨上他掌心。
輪廓飽滿,柔軟得不可思議,讓他呼吸微微一滯。
“就是這裡啊。”
蘇緋桃抬起眼睨他,眼尾曳著一縷嬌媚,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無地輕劃。
“不過,我可不是未央。”
“楚宴你……”
“不是早就見過了,摸過了麼?”
她踮起腳尖,溫熱氣息拂過他耳廓,聲音軟得滲了蜜:
“當初在熱泉,是誰抱著我不肯撒手,摸了又摸的?”
她吐氣如蘭,又問:
“還是說……楚宴你覺得,我這身子抱在懷裡,不夠稱心?”
話語繾綣,撩人心魄。
陳陽耳根發熱,往日的畫面不受控地撞進腦海。
衣襟之下,少女身段起伏如丘壑,肌膚溫潤似暖玉,軟香在懷,叫人神魂顛倒,只想沉溺。
他定了定神,反手將她不老實的指尖攥進掌心,嗓音低了幾分:
“胡說甚麼……緋桃自然是最好的。天底下,再沒有比你更好的了。”
蘇緋桃聽了,唇角滿意地翹起,揚了揚下巴:
“那未央……可沒有這些。”
陳陽還是沒繞出來:
“那你到底如何得知?總不會是猜的。”
……
“聽聲音呀。”
蘇緋桃一臉理所當然:
“那未央說話,又尖又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聽便知。”
陳陽失笑:
“光聽聲音,就能聽出人家衣衫底下是何光景?”
……
“自然能。”
蘇緋桃重重點頭,掰著手指同他細數:
“我白露峰上女弟子眾多,平日一道練劍,起居,我早就瞧出門道了。”
“凡是嗓音尖銳細窄的女子,十有八九身段平平。”
“縱使生了張美豔臉孔,也逃不過這規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這類女子,多半脾氣不佳,喜怒無常,心眼也小……和那未央,一模一樣。”
這話一出,陳陽神色忽然恍惚了一瞬。
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撩動……
他眼神飄忽了一下,無意識地低聲喃喃:
“你說的……倒真有幾分道理。”
聲音很輕,像是陷進了某段遙遠的回憶裡。
“不僅如此……”
他又夢囈似地補充,眼神仍有些渙散:
“這類女子,還心思偏執……”
……
“楚宴……楚宴?”
蘇緋桃見他話到一半便失了神,連喚兩聲也不應,不由伸手輕輕晃了晃他胳膊。
陳陽這才驀地驚醒,眼底那點恍惚尚未散盡:
“嗯?怎麼了?”
……
“你還問我怎麼了?”
蘇緋桃擰了擰眉,打量著他:
“方才是你自己說著說著便走了神,叫你都聽不見,想甚麼呢?”
……
“沒甚麼。”
陳陽笑了笑,將那點異樣神色掩去:
“只是覺得你說得在理,想著那未央或許真是如此,一時想遠了。”
他語氣輕鬆,將話題帶過。
蘇緋桃不疑有他,順著話笑道:
“所以說嘛。”
“這樣的女子,聲尖、性狹、量小,築基時身形便定了格。”
“往後就算結了丹,也未必養得回來……有哪裡好了?”
她說著,眉眼間盡是俏皮的戲謔。
陳陽低笑一聲,笑著笑著,卻忽然伸出手,將她穩穩攬入懷中。
……
“緋桃……”
他聲音低低的,落在她髮間:
“謝謝你。”
蘇緋桃在他懷裡一怔,仰起臉,眼中滿是困惑:
“謝我甚麼?”
陳陽低頭抵著她發頂,心中那些紛亂的焦躁,漸漸平息。
他靜了片刻,才低聲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覺得,每回同你在一處,心裡再亂,也能慢慢靜下來。”
“縱然天翻地覆,只要挨著你,便覺得安寧。”
這些時日,楊家的追殺,鉅額死賞,像沉甸甸的陰雲終日籠罩。
唯有在蘇緋桃身邊,他才能暫得喘息。
蘇緋桃眼睛倏地亮了。
她環住他的腰,抬頭望他,笑得眼如彎月:
“那意思是,你平日心裡總不踏實?”
陳陽神色微動,手臂收緊,將她抱得更緊,嗓音溫緩:
“許是吧。”
……
“那往後,我天天陪著你。”
蘇緋桃踮腳,在他下頜飛快一啄,語氣認真:
“日日照看著,你這心便永遠踏實了,好不好?”
陳陽望著她亮晶晶的眼,心口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塞滿了,暖得發漲。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重重點頭,聲音有些發啞:
“好……那很好。”
兩人靜靜相擁,身後是漫山花海,連風拂過都格外輕緩。
陳陽幾乎要忘了,這方天地之外,還有青龍戰船巡弋,還有不死不休的搜捕與殺局。
他只想沉溺在此刻的溫暖裡。
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光陰不肯駐足。
日頭漸漸西沉,漫天雲霞由橘紅染作緋紫,層層疊疊,鋪滿天際。
蘇緋桃望著天際溢彩流光,輕輕啊了一聲,臉上流露出幾分不捨。
“怎麼?”陳陽低聲問。
“我該走啦。”
蘇緋桃挽住他手臂,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他袖口衣料,扯了扯,像只眷戀不願離去的小獸。
“回凌霄宗?”陳陽問。
……
“嗯。”
她長長嘆了口氣,小臉皺成一團:
“宗門昨夜遭襲,山門被炸得一塌糊塗,護山大陣也破了窟窿。”
“各峰劍主都領了差事,要修補山門和禁制……”
“怕是要忙上些時日了。”
她越說越愁:
“那大陣……修補起來最耗心神,枯燥又累人,想想就頭疼。”
陳陽沉吟道:
“你是秦劍主最疼愛的弟子,若實在不想去,尋個由頭告假,想來秦劍主也不會為難你。”
他記得清楚,當年蘇緋桃偷拿師尊靈石助他丹試,那般大事,最後也不過被從輕放過。
蘇緋桃神色卻凝滯了一瞬。
她望著陳陽,片刻後才搖搖頭,語氣輕卻認真:
“算了,我……躲不掉的。”
“宗門有難,我既是……凌霄宗弟子,自當盡力。”
“偷懶的話……我說不出口。”
陳陽見她目光堅定,便不再勸,指尖拂過她的鬢髮理順:
“既如此,便去吧。只是記得量力而行,莫要硬撐累著自己。”
……
“知道啦!”
蘇緋桃臉上陰雲頓時散開,用力點頭:
“等忙完這陣,我再來尋你賞花!到時候你可不準嫌我煩。”
……
“求之不得。”
陳陽笑了笑:
“屆時無論想看甚麼花,哪怕是要寒冬裡看春桃,我也為你催開。”
……
蘇緋桃眼睛彎成了月牙,湊近他,腳尖悄悄踮起一點,卻又頓住。
她眼眸微轉,神識如水波般無聲鋪開,細細掃過方圓每一寸草木,每一縷氣息。
確認並無窺探,也無旁人。
這才安心!
她飛快地踮起腳,柔軟的唇在他唇上一碰,如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走啦!”
她臉頰微紅,衝他揮揮手,轉身化作一道劍光,倏然掠向山門。
飛出去很遠,還回頭朝他用力擺了擺手。
陳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天際。
他抬手,指腹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下唇,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點溫軟清甜的觸感。
笑意不自覺漫上唇角。
可這笑意並未停留太久。
夜色漸濃,墨藍正吞沒天邊最後一絲霞光。
四野寂靜,風也轉涼。
陳陽臉上那點柔和漸漸褪去,眼底重新凝起警覺。
他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神識亦如網鋪開,確認並無異樣後,便不再猶豫,轉身朝著山巔的風雪殿而去。
風雪殿的陣法乃是天地宗之最,連真龍望氣術都能隔絕。
眼下,唯有那裡能讓他稍感安心。
殿門前。
他駐足,恭敬通報。
得到裡面傳來一聲淡淡的回應後,他才推門而入。
風輕雪坐在書案後,手持一枚玉簡,正垂眸覽閱。
聞聲,她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弟子楚宴,拜見師尊。”陳陽躬身,姿態恭謹。
風輕雪放下玉簡,將他此刻的情態盡收眼底,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
“怎麼又來了?”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平日十天半月不見人影,昨日才來過,今日倒主動。”
陳陽被她點破,臉上微熱,連忙道:
“弟子見天色向晚,想著師尊殿內或有許多玉簡需整理,特來相助。”
他說得一臉正色。
風輕雪瞧著他強作鎮定的模樣,笑了笑,並未拆穿,只抬手示意他近前。
陳陽快步走入殿中。
殿內,長明燈靜燃,映著他身影。
殿外,夜幕吞下了最後一縷天光,唯餘濃稠夜色。
風輕雪指尖輕抬,殿門與兩側長窗無聲合攏。
層層陣法光華微閃,旋即隱沒,將內外徹底隔絕,一絲聲息也無。
殿門閉合的瞬間,陳陽肩頭一鬆,一直繃著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吁了出來。
一抬頭,卻對上風輕雪瞭然的目光。
她靜靜地望了他一會兒,將語氣放緩了些:
“小楚,且舒緩些心神罷。”
“依我看,今夜未必有你想的那般兇險。”
“楊家昨夜已用真龍望氣術掃過全宗。”
“短時間內,當不至於再來一次。”
……
陳陽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耗盡了力氣。
再開口時,聲音裡透出一股無法掩飾的疲乏:
“師尊的關懷,弟子明白……”
他語速很慢,話說得斷斷續續:
“只是這顆心……實在落不到實處。閉上眼,便是昨夜光景。”
他頓了頓,望向風輕雪:
“今日若非緋桃在,弟子怕是連片刻都靜不下來。”
“想到此番惹下的禍事,牽連師尊與宗門……”
“弟子便……”
話哽在喉間,他沒有說下去,只將頭低了一低。
又靜了許久,聲音更輕,卻也更沉:
“今夜能在此處,得師尊庇護……已是萬幸。”
他言辭懇切,眼底憂懼難散。
昨夜若非師尊將他帶入此殿,後果不堪設想。
這風雪殿,如今便是他唯一的安穩之處,自然能多留一刻便是一刻。
風輕雪見他如此,不再多言。
只搖頭輕笑,重又拿起刻刀,垂首專注於手中玉簡。
沙沙的刻石聲,在空曠殿內響起,規律而寧神。
陳陽也走到一旁書架前,動手整理起散落的玉簡,分門別類,擺放齊整。
大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燭火輕搖,將兩人身影投在壁上。
一坐一立,相隔數步。
中間是滿室清寂的丹香。
窗外風聲隱約,殿內卻只餘玉簡觸碰的輕響,與刻刀落玉的微聲。
溫暖,安穩。
將一切風雨殺機,牢牢擋在了外面。
“小楚。”
風輕雪的聲音忽然響起,清淡淡的,在空曠殿宇裡盪開。
陳陽手上動作一頓,轉過身。
“你忙你的。”
風輕雪並未抬頭,刻刀依舊穩穩劃過玉簡,語氣尋常:
“我隨口問兩句。”
陳陽點頭,回身繼續整理玉簡。
指尖拂過冰涼玉片,心卻悄然提了起來。
很快,風輕雪的聲音又自後方傳來。
“昨夜倉促,未及細問。”
“如今楊家追你至此,不死不休……”
“我倒是想知道,那楊烈,究竟是如何死在你手上的?”
她語速平緩,刻刀聲卻頓了一瞬。
陳陽再次轉身。
她仍垂眸看著玉簡,神色平靜,不見波瀾。
他深吸一口氣,如實道:
“弟子亦不知他會殞命。只是在修羅道中,與他築基化身交手,傷了化身,未料最終竟釀成此果。”
風輕雪若有所思,手中刻刀復又動起來。
……
“哦?”
她搖了搖頭,語氣聽不出情緒:
“沒想到,我倒收了個這般本事的徒弟。”
頓了頓,她又道:
“不過,有這般本事,很好……很好。”
話音裡,竟藏著一絲欣慰的意味。
陳陽愣住了。
他萬萬沒料到,師尊提及此事,非但無半分指責怨怪,反而……像是有幾分為他高興。
他沒說話,默默轉回去整理玉簡,指尖動作卻不由放輕了些。
殿內重回寂靜,空氣卻似比先前柔和了幾分。
過了片刻,風輕雪再度開口。
“對了,還有一事問你。”
“師尊請講。”
……
“便是白日裡,你動過的那念頭,化身潛入雲裳宗之事。”
她說到這裡,輕咳兩聲,語氣裡帶上幾分探究:
“小楚,你該不會……真動過那等心思吧?”
陳陽背影倏地一僵。
他不敢回頭,忙道:
“怎……怎麼會?弟子從未……”
……
“轉過來,看著我。”
風輕雪聲音陡然沉下幾分。
陳陽無法,只得緩緩轉身,對上書案後,那雙清冷的眸子。
燭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眼清澈如寒潭,靜靜望著他,彷彿能照見所有隱藏的心思。
“說吧,小楚。”
陳陽與她靜靜對視片刻,終究敗下陣來,緩緩點了點頭。
他唯恐師尊誤解,忙將那點過往的小心思坦白道出:
“師尊明鑑,弟子絕非寡廉鮮恥之徒。”
“當年只是走投無路時,曾想過借雲裳宗暫避風頭,加之確有兩位故人在宗內,或可一見。”
“雲裳宗素來與世隔絕,弟子才……才動了那等取巧的念頭。”
“但僅止於念想,從未付諸行動,更無半分不堪之想。”
他說得懇切,目光凝重,生怕師尊因此看輕了自己。
風輕雪聽完,卻是一怔。
她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將他這番緊張模樣細細看過。
殿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她輕輕笑了,擺了擺手:
“好了,不必如此。我既收你為徒,豈會不信你?”
她語氣緩和下來,又道:
“我早知你心性,並非外界傳言那般。”
“你日夜在我眼前,一心撲在丹道之上。”
“是何種人,我難道看不出來麼?”
陳陽聞言,心頭那塊石頭終於落地,長長舒了口氣。
可風輕雪話鋒微轉,聲音緩了幾分:
“只是小楚,你心裡裝的事,倒比我想的還多些。”
“即便是我,也難以全然看透……”
“只能從你平日言行裡,窺得一二罷了。”
她語氣裡帶著認真,還有一絲極淡的複雜。
陳陽神色一緊,連忙躬身:
“弟子並非有意隱瞞,只是……”
……
“我明白。”
風輕雪溫聲打斷:
“世人心中,誰沒有幾件不願或不能言說之事?”
“我豈會強求你事事稟明?”
“我是你師尊,並非要掌控你之人,這一點,你大可安心。”
她略頓,抬眼看向陳陽,目光變得鄭重:
“不過,倒有一事,我想認真問你。”
“師尊請問,弟子必如實相告。”
……
“你當初……”
風輕雪看著他,緩緩問道:
“為何要入我天地宗,修這丹道?”
……
這話問得輕,落在陳陽耳中,卻讓他微微一震。
他看著燭光中風輕雪平靜的眉眼,心緒翻湧,一時竟有些失語。
風輕雪並不催促,只道:
“不必遮掩,直說便是。是為靈石,是為身份地位,皆無妨。”
她說得坦蕩直接,毫無迂迴。
陳陽沉默片刻,終是抬頭,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回師尊,弟子當初入宗……確是為靈石,為身份,也為立足之地。”
他以為這般直白,對方或多或少會有些失望。
不料,風輕雪靜靜看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你倒是坦誠。”
她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燭火落進眸底,映出淺淺柔光:
“不遮不掩,這點很難得。”
陳陽反而怔住,遲疑道:
“為這些……師尊不覺有不妥麼?”
……
“有何不妥?”
風輕雪挑眉,柔聲道:
“世人修行,所求本就不同。”
“有人求長生,有人為濟世,有人圖權勢,自然也有人為靈石。”
“我既是你師尊,便只傳你丹道,不干涉你心念,更不會因你初衷而生偏見。”
陳陽聞言,心下一暖。
風輕雪見他神色,指尖隨意轉了轉刻刀,狀若無意地又問:
“除此之外呢?我倒沒想到,我們小楚心思這般……簡單。”
陳陽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卻頓住了,像是想起甚麼。
風輕雪手中刻刀未停,語氣卻帶上幾分興致:
“哦?還有別的?不妨說說。”
陳陽略作思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道:
“還因為……宗主百草真君。”
風輕雪手中刻刀一停,抬眼看他,目光詫異:
“百草師叔?你與他舊識?”
“不……不是。”陳陽連忙搖頭。
“那是為何?”
……
陳陽稍側過臉,視線落在書案一角,語氣放緩:
“只因宗主……是元嬰修士。東土幾大宗門裡,咱們宗主的修為,算是最低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那時我想……宗主修為既不高,神識也有限,多半看不穿我的底細。”
陳陽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臉上。
風輕雪先是一愣,隨即噗地笑出聲來,笑得肩頭輕顫,眼角都沁出一點淚光。
……
“小楚啊小楚!”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指著他道:
“你這話若讓師叔聽見,怕是要氣得吹鬍子瞪眼,非揪著你比上三天丹道不可。”
陳陽只能默然站著,麵皮發燙,看著師尊笑個不停。
笑了好一會兒,風輕雪才漸漸收聲,神色認真起來。
……
“不過,也幸好你來的是天地宗。”
她看著他,緩緩道:
“若是去了別家,門規迥異,怕是你早惹上別的麻煩了。”
“麻煩?”陳陽好奇。
……
“譬如雲裳宗。”
風輕雪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宗內嚴禁男子踏入,門規森嚴,絕非兒戲。”
“弟子知曉此規。”
風輕雪放下茶盞,看著他,語氣鄭重起來:
“小楚,那個念頭,今後斷了吧。”
陳陽臉上微赧:
“弟子不敢再想。”
“我是認真叮囑你,非是說笑。”風輕雪抬眼,神色是少有的肅然。
陳陽一怔,收斂神色,靜靜聆聽。
殿內燭火輕晃。
半晌,風輕雪才緩緩道:
“雲裳宗內,有一位赤玄天君坐鎮。”
“這位前輩將門規看得比命重,嚴苛至極。”
“你若真觸怒他,縱是化身潛入,一旦被其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陳陽第二次聽聞此名,不由問道:
“赤玄天君?弟子平日似乎少有聽過此名號。雲裳宗宗主,似乎也非此人。”
……
“他平日不在宗內,常居天外天清修,極少過問俗務,你自然不知。”
風輕雪淡淡道:
“但他終究是雲裳宗的天君。若有人敢壞其門規,縱是遠在天外,他也絕不會坐視。”
陳陽鄭重點頭,心底那絲模糊的念頭,至此徹底消散。
之後,風輕雪又隨口考較了他幾句丹道疑難,陳陽皆對答如流。
她眼中滿意之色愈濃。
閒談片刻,風輕雪似想起甚麼,自案上取過一枚傳訊玉簡,指尖靈光微閃,將一道訊息渡入其中。
陳陽見狀,微感疑惑:
“師尊?”
風輕雪並未回頭,只擺了擺手。
不多時,殿外便傳來腳步聲,一道憨厚男聲恭敬響起:
“師尊,弟子楊屹川拜見。”
陳陽神色微動。
“去開門吧。”
風輕雪對陳陽笑了笑:
“小楊來了。”
見陳陽目露疑惑,她又輕聲道:
“縱是師徒,我終究是女子。”
“你我深夜獨處,總是不便,傳出去於你名聲有礙。”
“何況你還有小蘇,若讓她誤會,豈不麻煩?”
她語氣平和,目光依舊溫和,卻考慮得周全。
“楊家戰船四處搜尋,你需在此躲避。往後夜裡,我便讓小楊也過來。有他在,也可避些嫌隙。”
陳陽心頭一熱,愧疚頓生。
他只顧自身安危躲入殿中,卻未料到會給師尊添這許多顧慮,還要她如此周全安排。
“是弟子思慮不周,給師尊添麻煩了。”他躬身,語帶歉意。
……
“無妨。誰讓你是我的弟子。”
風輕雪擺擺手,笑意柔和:
“去開門吧,莫讓小楊久等。”
陳陽點頭,轉身推開厚重殿門。
門外站著那道微胖身影,正是楊屹川。
他見開門的竟是陳陽,眼睛一亮,喜道:
“楚師弟?你怎在此?”
陳陽還未答,風輕雪的聲音已自書案後傳來,帶著笑意:
“你小楚來幫我整理玉簡,說是要替你分憂。怎麼,小楊不歡迎?”
……
“歡迎!自然歡迎!”
楊屹川連連擺手,笑得憨厚,快步進殿向風輕雪行禮:
“師尊。”
風輕雪含笑點頭,未再多言,只揮手示意他自去整理。
楊屹川熟門熟路走到書架前便開始忙碌,一如往日在這殿中所做。
分揀玉簡,歸類丹方,井然有序。
風輕雪則垂首繼續刻著玉簡。
陳陽看著眼前這熟悉一幕,竟有些恍惚。
“小楚,發甚麼呆?把門關上吧。”風輕雪的聲音悠悠傳來,打斷了他的出神。
一旁楊屹川聞言,也看向敞開的殿門,面露不解。
風輕雪已自然解釋道:
“你楚師弟體弱,入秋夜寒,殿門開著易進寒氣。關上門,啟了禁制,也暖和些。”
楊屹川恍然,忙對陳陽笑道:
“原來如此,那師弟快關上,莫要著涼。”
陳陽微怔,隨即默默點頭,將厚重殿門緩緩合攏。
陣法隨之流轉,將外界徹底隔絕。
風雪殿內,重歸一片靜謐。
只有燭火輕搖,映著三人身影。
陳陽與楊屹川一左一右,在書架前整理玉簡。
殿內一時沉寂無聲。
便在此時,風輕雪的聲音再度響起,平淡卻清晰。
“小楚。”
陳陽轉身望去。
楊屹川也停下動作,側耳聆聽。
“小楊。”風輕雪又喚。
“弟子在。”楊屹川忙轉身行禮。
風輕雪仍未抬頭,刻刀穩穩落在玉簡上,聲音平靜:
“你二人往後,要好好互相扶持。”
這話來得有些突然。
楊屹川雖茫然,卻立即重重點頭:
“師尊放心!弟子與楚師弟向來互相幫襯,以後也必是如此!”
這句話,讓陳陽瞬間怔住。
他望著身旁楊屹川的身影。
那身素白丹袍,略躬著的身形,一臉認真的神情。
恍惚間,地獄道中九死一生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
當年,是他一次次將楊屹川從死境拉回。
如今,兩人竟成了同門師兄弟,站在同一殿內,聽師尊叮囑互相扶持。
他抬眼,正對上風輕雪側目望來的視線。
那雙眸子裡含著瞭然,蘊著溫和,還有一絲隱約的期許。
陳陽眼睫微動,下一瞬,眼底浮起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轉向風輕雪,也看向身旁的楊屹川,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弟子謹記,定與……楊師兄同進同退,禍福與共。”
聲音不重,卻如金石落地,在寂靜殿中格外清晰。
風輕雪臉上,緩緩綻開一抹笑意,輕輕頷首:
“好。”
一旁的楊屹川卻愣了愣,看看師尊,又看看陳陽,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覺得這兩人之間,似乎有種他不懂的默契。
明明都在笑,他卻不知緣由。
不過他也沒深想,只跟著憨憨一笑。
笑著笑著,他忽然想起甚麼,撓了撓頭,看向陳陽:
“說來……這好像是楚師弟頭一回叫我……楊師兄。”
陳陽微怔。
楊屹川自顧自笑道:
“平日師弟都叫我屹川師兄來著。”
陳陽神色又是一恍,望著眼前人,一時失語。
一旁的風輕雪卻隨意笑了笑,開口道:
“那是小楚原先,不太講究這師兄師弟的規矩。”
陳陽忙道:
“弟子並非……”
……
“還不認?”
風輕雪挑眉,眼裡卻帶著笑:
“一直屹川,屹川地叫。你入門晚,年歲也小他許多,怎能直呼其名?”
楊屹川連忙擺手:
“師尊,不過一個稱呼,楚師弟怎麼叫,我都無妨的。”
……
“越是稱呼,越見心性規矩。”
風輕雪搖頭,目光落回陳陽臉上,笑意溫煦:
“不過小楚方才既那樣叫了,便是知禮了,對吧?”
……
陳陽靜了靜,望進風輕雪含笑的眼眸。
片刻,他也輕輕笑了笑。
他轉向楊屹川,整了整衣袖,而後抱拳,躬身,行禮一絲不苟。
殿內一時極靜。
他直起身,喉結微動,似是將許多未明之言都嚥下,深吸口氣,望著眼前憨厚的師兄,終於開口:
“楊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