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看著手中僅存的兩張晶瑩薄片,長長嘆息一聲。
方才那三張天香聖蛻,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被通竅搶食一張,如今只剩下這兩張了。
至於這東西究竟是不是煉製惑神面的關鍵材料,單看外表陳陽也無法斷定。
唯有按照錦安所述之法,嘗試煉製一番,方能知曉。
他小心翼翼將薄片置於桌上,從儲物袋中取出早已備好的搗藥罐與藥杵。
這兩件器物皆是尋常凡品,無任何靈氣波動,正是煉製惑神面所需。
據說天香聖蛻性靈獨特,若以法器搗制,反而容易損其靈性。
不過在正式開始前,陳陽並未急於動手。
他在房內蒲團上靜坐,閤眼入定。
連日亡命奔逃的驚悸與外界流言的紛擾,在綿長的呼吸間被緩緩滌盪,終歸於寧和。
修行之道,心靜為先。
煉製這等秘寶更需全神貫注,容不得半分浮躁。
約莫一炷香後,陳陽睜開雙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串菩提子手鍊,輕輕戴在左手腕上。
這是江凡昔年所贈之物,菩提教行者隨身佩戴,用以靜心。
亦是陳陽身上僅存的菩提教舊物。
除它之外,再無其他。
與嶽秀秀分別時,他竟忘了將此物一併歸還,後來才想起。
他曾擔心這手鍊上也被下了追蹤印記,但通竅仔細探查後,卻信誓旦旦地說此物乾淨得很。
無絲毫異常氣息,反而隱隱有靜心寧神之效。
陳陽便將它留了下來。
過往數次使用,陳陽已深知這菩提子手鍊的妙處……
它雖非攻防之寶,卻獨具安神定慮的奇效。
於修行,煉丹,制器時佩戴,頗有助益。
此刻手鍊戴上的瞬間,一股清涼溫潤之意自腕間蔓延而上,直透靈臺。
陳陽只覺心中最後一絲雜念也被滌盪乾淨,整個人陷入一種空明澄澈的狀態。
他不再猶豫,起身走至桌前。
取一張薄片,輕輕放入搗藥罐中。
那薄片觸手冰涼光滑,幾近透明,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澤。
陳陽拿起藥杵,深吸一口氣,開始緩緩搗下。
“篤、篤、篤……”
起初的搗擊聲清脆而規律。
薄片在藥杵下碎裂,化作更細的粉末,但質地依舊乾燥,彷彿尋常米糧磨成的粉。
按照錦安所述,煉製惑神面的第一步,便是要將這天香聖蛻搗成極細的粉末。
再以清水反覆浸搗,使其與水相融。
最終形成一種粘稠如漿,卻又透明如膠的奇特物質。
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
陳陽一下又一下地搗著,力道均勻,節奏平穩。
約莫搗了一千下時,他停下動作,往罐中注入少量清水。
清水與粉末接觸的瞬間,並未立即融合,粉末依舊沉於罐底,水則清澈如初。
陳陽繼續搗杵。
清水在搗擊下與粉末逐漸混合,變得有些渾濁,但離真正的融合還差得遠。
陳陽不焦不躁,每隔一段時間便加入少量清水,繼續搗擊。
時間在枯燥的重複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
陳陽已在桌前站了整整八個時辰,藥杵起落不下數萬次。
他雙臂週而復始地重複著動作,一遍又一遍。
儘管耗時已久,他的眼神卻依舊篤定,每一個動作的節奏與幅度依舊穩定,不見絲毫紊亂。
其間。
通竅曾好奇地湊近,歪著頭細細打量,看著陳陽搗藥的模樣,嘀咕道:
“喂,陳陽,把剩下一張薄片拿出來唄?真香啊,我都沒嘗夠呢。”
陳陽恍若未聞,手中藥杵依舊穩穩落下。
年糕也化出一雙小手,趴在罐邊好奇地看著,軟軟道:
“二哥,你休息一會兒吧,我來幫幫你。”
陳陽輕輕搖頭,目光始終鎖定罐中那團逐漸變得粘稠的物質。
又過了兩個時辰。
陳陽終於感覺到藥杵與藥罐內壁之間,傳來一種微妙的粘黏感。
隨著每一次搗擊,這種粘黏感越來越強。
到後來,竟需要用力才能將藥杵提起。
陳陽左手並指掐訣,靈光閃動間,已將房間的隔絕陣法層層加固。
體內血氣悄然運轉,一層淡紅色的光暈籠罩右臂,力量陡增。
他手中搗杵的動作沉穩往復,神識卻向四周鋪開,謹防任何動靜洩露出去。
十個時辰過去。
罐中物質已變得極其粘稠,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膠狀。
但仔細看去,仍能見到些許未曾完全融化的細碎顆粒。
陳陽心念一動。
丹田處道基光芒微閃,中丹田血氣與下丹田靈力同時湧動,兩股力量匯入雙臂。
他再度提起藥杵時,動作已然輕鬆不少。
終於。
在持續搗擊了近十二個時辰,整整一天一夜後,陳陽停下動作,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向藥罐。
罐中再無半點粉末痕跡,唯有一團晶瑩剔透,粘稠如蜜的膠狀物,靜靜躺在那裡。
這團膠狀物散發著極淡的米香,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流光轉動。
“成了!”
陳陽心中一喜,靈力化作風捲,小心翼翼將那團膠狀物從罐中取出,懸於面前。
他能感覺到,這團物質正在以緩慢的速度硬化。
必須趁其完全凝固前,完成最後一步,敷面塑形。
陳陽不再遲疑,靈力操控著那團膠狀物,均勻塗抹在自己臉上。
一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傳來。
彷彿臉上覆了一層清涼的水膜,卻又無比貼合肌膚。
更奇妙的是,陳陽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周身的氣息,靈力波動,乃至生命氣息,都被這層薄薄的東西悄然遮掩。
他神識內視,發現臉上此刻的模樣,竟與年糕平常的糰子形態有幾分相似。
光滑平整,無眼無鼻,如同一張等待描繪的白紙。
而這層膜正在快速凝固定型。
陳陽不敢耽擱,立即從儲物袋中取出筆墨。
墨是上好的松煙墨,筆是狼毫細筆,皆是凡品。
他蘸飽墨汁,提筆懸於面前,卻忽然猶豫了。
筆尖墨汁匯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滴答一聲,落在地上,暈開一小團墨漬。
陳陽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二哥,你怎麼了?”年糕好奇地問。
陳陽盯著面前虛空,彷彿在凝視鏡中的自己,喃喃道:
“這人面五官,便是神韻所在。”
“眼如何畫,鼻如何塑,唇如何勾……我未曾學過丹青,對此一竅不通。”
“若畫得不像,或畫得怪異,這惑神面便算廢了。”
他雖能以靈力稍作調整,但大體輪廓,五官位置,仍需這一筆落下定調。
就在陳陽猶豫不決之際。
一旁的通竅卻扭了扭身子,盯著陳陽那張空白的面孔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
“不就是畫張臉嗎?這有何難!讓通爺我來!”
話音未落,它周身紅光一閃,竟直接從儲物袋中飛出,化作一道流光,徑直射向桌上的墨盒!
“等等!”
陳陽話音未落,通竅已一頭扎進墨盒之中,沾了滿身濃墨。
隨即又閃電般飛射而出,直撲陳陽面門!
“放心!通爺我給你畫一張帥臉!保準迷倒萬千女修!”
“你!”
陳陽想要抬手阻攔,卻已來不及。
通竅速度奇快,徑直落向臉頰。
下一刻,陳陽只覺臉上一陣冰涼微癢。
通竅那沾滿墨汁的身體,在他臉上快速遊走,點劃,勾勒!
先是額前幾筆,定出眉骨輪廓。
接著左右各一點,畫出眼眶。
再往下,鼻樑挺起,鼻翼微張。
隨後唇線勾勒,嘴角微揚。
最後幾筆掃過臉頰,勾出下頜線條,再往兩側輕輕一點,生出雙耳……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工夫。
陳陽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生怕稍有不慎,臉便被畫壞了。
他只能任由通竅在他臉上大肆潑墨。
心中又是無奈,又是忐忑。
而隨著五官漸成,一種奇異的感覺自臉上傳來。
彷彿這張臉活了過來,有了屬於自己的表情神態,甚至生命。
陳陽能感覺到,自己周身的氣息隨著這張臉的成形,再度發生了微妙變化。
變得更加內斂,陌生。
終於。
通竅停下了動作。
它向後退開些許,懸停半空,仔細端詳著陳陽的臉。
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嗯……差不多了。不過好像……還差點意思……”
陳陽此刻已能看見自己的模樣。
面龐上,五官的輪廓已然浮現,只是那眼眶之處,尚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眨了眨眼,那空白的眼窩也跟著眨動,景象詭異。
“眼睛這兩點,忘記點上了!”
通竅靈光一閃,恍然明悟。
它再度飛近陳陽面前,懸停片刻,在陳陽左右眼窩正中,各自輕輕一點!
兩點濃墨落下。
剎那間。
陳陽只覺眼前世界彷彿被揭去了一層薄紗,瞬間清晰起來。
不是視覺上的清晰。
而是這張臉終於完整了,五官齊備,神韻自生。
臉上那層膠狀物開始迅速凝固硬化,最終徹底定型,與肌膚緊密貼合,再無半點異樣感。
陳陽迫不及待地運轉神識,向自己看去。
這一看,他頓時呆住了。
神識映照的那張臉……
濃眉如刷,斜飛入鬢。
眼大如鈴,漆黑的瞳仁神采飛揚,瞪視時頗有幾分虎狼之威。
鼻樑寬厚,鼻頭圓碩,像個倒扣的蒜頭。
嘴唇厚實,嘴角自然下垂,不說話時便是一副苦大仇深之相。
臉頰肌肉飽滿,卻橫生數道淺紋,更添兇悍。
雙耳略大,耳垂厚實,倒有幾分福相。
整張臉組合在一起,蠻橫而粗獷!
“這……你畫的甚麼啊……”陳陽嘴角抽搐,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通竅卻振振有詞:
“你不是想要一個新身份嗎?”
“要的就是旁人認不出來啊!”
“你看這張臉,跟你原本模樣可有半分相似?保證連你親孃見了都搖頭!”
它繞著陳陽飛了兩圈,又補充道:
“而且我跟你說,這面相大有講究!”
“濃眉主毅,大眼主明,厚唇主誠,大耳主福!”
“這叫五蟲之相,身負真龍之威雄,兼具玄武之厚重,麒麟之仁厚,鳳凰之祥瑞,最終由我通竅丹青點化,乃萬中無一之大吉相!”
陳陽聽得哭笑不得。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這張惑神面竟如同自己真正的臉皮一般,隨著心意做出各種表情。
瞪眼時兇光畢露,咧嘴時憨厚帶傻,皺眉時苦大仇深……
倒也自然。
只是這模樣……實在有些難以接受。
“罷了罷了,能遮掩身份便好。”
陳陽正自我寬慰著,卻聽一旁的通竅忽然開口:
“說來,這面具的做法你從何得知?我竟不知年糕還能煉成此等寶物……”
它說著,身子輕輕扭了扭,語調裡透出疑惑:
“你怎會想到,用年糕身上蛻下的皮來煉製面具?”
陳陽便將錦安所說,關於天香教,惑神面與天香聖蛻的淵源,大致轉述了一遍,末了又道:
“你之前不是提過,年糕五百多年前曾在西洲失蹤過一段時日麼?”
“它本就身負幻化之能……”
“我推測,當年它很可能就是被天香教擄去,當作聖物供奉過一段日子。”
“惑神面的煉製之法,恐怕正是天香教從那段時間裡,從它身上參悟出來的。”
通竅聽罷,若有所思地看向年糕:
“原來你去的是天香教啊……”
年糕卻一臉茫然,軟軟道:
“五百年前……我記不清了呀。”
陳陽搖搖頭,不再糾結於此。
他伸手輕輕觸控臉上這張新面孔,觸感與真實面板無異,溫涼彈滑。
他又嘗試以神識探查,發現自己的神識竟完全無法穿透這層面具。
即便集中精神探查半個時辰,依舊感知不到面具下的真容。
“看來遮掩之效確實不凡。”陳陽心下稍安。
至於如何取下,他稍作嘗試便明瞭。
只需同時運轉靈力,作用於面部特定幾處,這面具便會自然鬆動,輕輕一揭便可取下。
陳陽將面具取下,拿在手中細細端詳。
這張臉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五官分明。
只是那兇悍粗獷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該長在人臉上的東西。
陳陽甚至覺得,若將此面具覆於木偶之上,恐怕能止小兒夜啼。
“還剩一張材料……要不要重做一張?”
陳陽的神識落入儲物袋中,落在了那最後一張天香聖蛻薄片之上。
他遲疑著,未敢妄動。
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
一來重新煉製耗時費力,二來即便重做,若無丹青功底,畫出來的臉恐怕也好不到哪去,白白浪費這珍貴材料。
至於讓通竅再畫一次……
陳陽看了看手中這張五蟲之相,果斷打消了這個念頭。
通竅似乎看出陳陽心思,哼哼道:
“怎麼?不滿意?通爺我這畫工,放在東土那也是大師水準!你是沒見識過真正醜的……”
陳陽懶得與它爭辯,轉而問起另一事:
“通竅,你之前說,在搬山宗那夜是你勸住了年糕,否則年糕失控,搬山宗便會被夷為平地。”
“此言當真?”
“年糕失控,威力竟如此恐怖?”
通竅難得正經了幾分:
“我騙你幹甚麼?”
“我的小弟年糕性子純良,但正因如此,一旦被惹怒,情緒失控,或是受到外源刺激,體內積蓄的氣息便會瘋狂爆發。”
“那夜若非我及時安撫,又助它將爆發之力分散成無數小糰子,只怕半個搬山宗山脈都要被炸上天。”
它頓了頓,又道:
“不過你也別打那些小糰子的主意了。”
“那東西離了年糕本體,內蘊的封禁之力會快速消散,最多維持一兩個時辰。”
“你現在儲物袋裡那些,早就變成普通糯米糰子了,屁用沒有。”
陳陽聞言,神識探入儲物袋。
果然。
之前收集的幾個小糰子已再無半點靈氣波動,觸手軟糯,與尋常年糕無異。
他搖搖頭,將這些糰子取出,隨手放在桌上。
年糕此刻似乎還有些虛弱,軟趴趴地蜷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著陳陽之前買給它的果脯。
陳陽看著它,心中那點再讓年糕爆炸一次,收集天香聖蛻的念頭,也徹底熄了。
“罷了,這張面具暫且用著。將來若有機會,學些丹青技法,再自己重新畫一張便是。”
陳陽將面具小心收起:
“當務之急,是驗證這面具是否真是惑神面,以及……它能瞞過何等層次的修士。”
陳陽心中仍存疑惑。
錦安此刻不在身邊,無法為他查驗。
非但如此,他甚至一直未能與錦安取得聯絡。
“這令牌上……似乎感應不到小師叔的方位。”
陳陽取出先前錦安所贈的那枚令牌。
依照錦安的說法,此令牌中封存著妖神教淬血境十傑的血氣。
錦安亦將自己的一縷血氣留在其中,本可憑此互相指引。
可如今,陳陽卻察覺不到絲毫氣息牽引。
“莫非是因為東土疆域太過遼闊,令牌之間的感應因此失效?”
“還是說……”
“小師叔遭遇了甚麼不測?”
他無從確認,只得儘量往好處去想……
或許錦安已悄然返回西洲,去尋找歐陽華了。
畢竟二人自幼一同長大,情同手足。
從錦安往日談及師尊的言語間,陳陽便能聽出這份深厚情誼。
他雖無兄弟姐妹,卻也懂得那般深厚情誼。
至於眼前這惑神面虛實如何,陳陽雖難以看透,心中卻也已有了幾分打算。
不妨慢慢嘗試,戴著惑神面四處行走,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
接下來一個月。
陳陽在楚國暫居下來。
白日裡,他常在城中閒逛,陸續購置了不少煉丹所需的物件。
包括記載心得的玉簡,各式丹爐,以及各類草木靈藥……
其中,他尤為留意那些能夠補充血氣的靈草。
雖淬血之路已圓滿,但摩羅妖影似乎仍可繼續蘊養壯大。
陳陽曾悄悄去往楚國境外荒野,佈下結界,嘗試展開妖影。
這一試,讓他吃了一驚。
當初在地獄道時,這妖影初生之際不過三丈,而如今竟已悄然生長至近十丈。
一隻蠍尾虎傲然屹立於荒野,血氣滾滾沖天,妖威凜凜逼人。
倏然間,其形質再度蛻變,竟化作一朵妖異的血色之花,正是那摩羅妖影。
那股撲面而來的沉重威壓,讓陳陽都感到一陣意外。
“這血氣妖影,竟似能無限生長?”
陳陽心中驚疑,卻也暗喜。
他購買許多血氣草木,又以陶碗複製,每日咀嚼煉化。
不過,雖說是用陶碗複製,卻也省不下太多錢。
這類血氣草木本就不值幾個靈石,再怎麼買也花不了多少。
陳陽倒是挺高興,這草木淬血,花費著實低廉。
一月下來,妖影又隱隱漲了六尺許。
這期間,通竅漸漸有些膩煩了楚國的平淡,嚷嚷著要回凌霄宗照看它那些寶貝妖獸。
陳陽拗不過它,只好花大價錢購置了一對上好的通訊令牌。
與通竅各持一枚,以便日後聯絡。
分別前夜,陳陽看著眼前二人。
年糕化作的白皙少年。
以及通竅寄身的,被年糕幻化出的少年身軀。
通竅閃身進入,少年便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面色逐漸轉為紅潤,氣息也明顯鮮活起來。
這身軀是通竅在凌霄宗活動時所用,甚至還有個名字。
童喬。
陳陽對此不置可否,只再三叮囑:
“回到凌霄宗,第一件事便是打聽沈紅梅的訊息!這次可別再忘了!”
通竅挺著胸脯,信誓旦旦:
“知道了知道了!我辦事,你放心!”
陳陽看著它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心中嘆息。
罷了,指望這傢伙靠譜,不如指望天上掉靈石。
但眼下他也無更好辦法,只能姑且信之。
陳陽深知自己無法進入凌霄宗,即便惑神面能瞞過元嬰真君的法眼。
要進入凌霄宗,還需一個合適的身份。
就像數年前所見,能自由出入山門的天地宗煉丹師那樣。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尤為重要的原因……
凌霄宗有化神修士坐鎮。
若運氣不好遇上,被看破偽裝,麻煩就大了。
陳陽仔細權衡過,最穩妥的選擇還是天地宗。
它雖是東土六大宗門之一,卻無化神修士,且在各派之中財力最為雄厚。
……
“對了……”
臨行前,陳陽忽然想起一事:
“我曾聽人說,天香教的典籍裡記載,與年糕相處久了,會得一種觀星症。這病症究竟是怎麼回事?”
通竅扭了扭身子,反問:
“觀星症?那是甚麼?”
陳陽解釋道:
“就是人會不由自主地抬頭,一直望向天空,自己控制不住。”
通竅聽罷,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沉吟許久,才道:
“那是招惹了年糕才會染上的習慣。”
“不過不算甚麼大事……只要好好養著它,別惹它生氣,自然無事。”
“年糕脾氣向來很好,旁人不故意去犯它,它絕不會輕易發怒。”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
通竅與年糕便乘雲而去,返回凌霄宗。
陳陽獨自站在客棧門口,望著天際消失的雲影,靜立良久。
最終他轉身回房,收拾行囊,結算房錢,大步離開。
走出客棧時,風起塵揚,吹得招牌宴客樓三字哐當作響。
陳陽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月餘的小樓,轉身匯入人流。
向著北方,天地宗所在的方向,漸行漸遠。
……
三個月後。
東土中部,天地宗地界。
天地宗身為東土丹道聖地,於鬥法一途卻頗為薄弱。
宗門內無化神修士坐鎮,實力在六大宗門中常年居於末位。
然其資財之厚,人脈之廣,卻堪稱六宗之最,地位因此超然物外。
宗門坐落於百草山脈之中,山門之外,綿延三百里皆是附屬坊市城鎮。
終日人流如織,熱鬧非凡。
這一日。
正是天地宗一年一度山門試煉報名之期。
報名將持續一整月。
期間任何對丹道有所鑽研,有志拜入天地宗的修士,皆可前來購買試煉令牌,籌備考核。
即便最終未能成為正式弟子,只要在試煉中表現突出,亦常能獲得一些小宗門的青睞,前途依舊光明。
因此,每年此時,天地宗山門外的各處坊市便會擠得水洩不通。
一處小型坊市的中央,一座三層的木樓前,人群排成了蜿蜒的長隊。
樓前懸有一塊匾額,天地宗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
此地便是售賣試煉令牌,併為參試者登記造冊的所在。
排隊修士摩肩接踵,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大半年前,地黃一脈的楊大師從地獄道歸來,在百草會上一舉奪魁,壓得天玄一脈抬不起頭。”
“何止百草會!這半年來,天地宗內大小丹比試煉,地黃一脈皆佔上風。看來未來百年,天玄一脈都要被壓制了。”
“楊大師丹術通神,修為雖還未結丹,可人家早在幾十年前就憑本事當上了天地宗的主爐,真是了不得!”
“是啊,若能拜入楊大師門下,哪怕做個燒火童子,也是天大機緣。”
煉丹師在東土地位尊崇,尤其天地宗這等丹道聖地的大師,更是眾修士仰慕,巴結的物件。
許多東土宗門供奉,南天世家客卿,乃至女修擇偶,都將煉丹師列為首選。
這也導致近年來,參加天地宗試煉的人數逐年暴漲。
此刻。
登記處的櫃檯後,幾名身著天地宗弟子服飾的修士正忙得焦頭爛額。
他們面前堆著小山般的空白令牌與名冊,每接待一人,便需收靈石,發令牌,登記姓名籍貫,流程繁瑣。
一名圓臉弟子一邊書寫,一邊低聲抱怨:
“往年賣令牌是個肥差,今年卻累死個人……都怪道盟,非要搞甚麼防妖修潛入,連試煉都要登記姓名!”
旁邊瘦高弟子苦笑:
“誰說不是?可宗門幾位長老說了,無盡海紅膜結界破損,恐有妖修混入東土,各處關口都要嚴查。”
“咱們這兒雖只是試煉報名,也得走個過場。”
“防妖修?真要有妖修混進來,難道還會老實登記真名?”
圓臉弟子撇嘴:
“多此一舉!”
雖然只是多了一個步驟,但參加試煉的人數實在太多,顯然也讓工作的繁雜程度提升了數倍。
“是啊,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是說最近菩提教和妖神教都沒甚麼動靜了嗎……”
瘦高弟子接過話頭,登記完上一個名字後,也順勢抱怨了一句,隨即喊道:
“下一個!”
話音落下,一名男子緩步走上前來。
瘦高弟子依照慣例,一邊抬頭準備詢問姓名,一邊順勢朝來人看去。
誰知這一抬頭,還沒等他開口,整個人便猛地瞪大了雙眼。
他甚至直接從椅子上往後一仰,險些連人帶椅翻倒在地!
“妖……妖修?!”
這一聲喊,頓時引起一片騷動。
排隊人群紛紛側目,幾名維持秩序的天地宗弟子也迅速靠攏過來。
圓臉弟子抬頭看去,只見櫃檯前站著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穿著尋常散修的粗布灰袍,但那張臉……實在有些駭人。
濃眉倒豎,眼如銅鈴,鼻闊唇厚,臉頰橫肉微鼓,一副凶神惡煞之相。
尤其是那雙眼睛,瞪視時彷彿猛虎盯獵物,讓人心底發毛。
難怪方才那登記弟子會失聲驚呼。
這般相貌,確實不像善類,倒與傳聞中某些西洲淬血的妖修有幾分相似。
那灰袍男子似乎也察覺眾人目光,環顧四周,一臉詫異:
“妖修?哪裡有妖修?”
待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才恍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尷尬一笑:
“這位道友誤會了。在下……長得有些面目崢嶸,卻非妖修。”
說著,他周身氣息微微一放。
下丹田中,道石緩緩運轉。
一股築基初期的靈力波動擴散開來,純正平和,分明是東土修士無疑。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那瘦高弟子也抹了把額頭冷汗,乾笑道:
“抱歉抱歉,是我眼拙,道友莫怪。”
他定了定神,恢復公事公辦的態度,安排道:
“試煉令牌,一百靈石,這邊繳納。”
灰袍男子點頭,將一小袋靈石放在櫃檯上。
弟子清點無誤,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鐫刻著爐鼎紋樣的木質令牌,又問:
“請問道友姓名?”
灰袍男子咧嘴一笑,厚實的嘴唇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白牙,憨厚中帶著幾分兇悍:
“在下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