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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不肖弟子

2026-03-23 作者:紅光滿面

夜色濃重,如化不開的墨,浸沒了整片天地。

陳陽快步走出赫連卉的院落,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的剎那,他周身靈力已然流轉。

身形一晃,便徹底沒入深沉的黑暗裡。

他並未徑直返回天地宗。

赫連戰的話語,連同南天楊氏今夜便要動手的訊息,在他腦中反覆衝撞。

攪得他心神不寧,耳邊嗡嗡作響!

方才在小院中與赫連卉言笑晏晏,不過是他強壓驚惶的偽裝。

此刻脫離了那位連天真君的注視,一種前所未有的緊繃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五億極品靈石……五百億上品靈石……”

他低聲重複,指尖難以抑制地輕顫。

這個數目,足以讓整個東土為之瘋狂,恐怕那些埋名隱世多年的老怪物,都會為此破關而出。

他目光如電,掃過四周。

夜色中任何細微的聲響與搖曳的陰影,都讓他心頭驟緊。

一股冰冷的危機感,如影隨形。

“天地宗……還回得去嗎?”

“宗門……”

“當真護得住我?”

心緒紛亂如麻,尋不到出口。

還有,楊烈究竟因何而死……

他深深吸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濃重的懊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當初青木祖師令他對那些人手下留情,是何種深意。

他萬萬不曾料到……

楊烈之死,竟會將他拖入如此不死不休的絕境。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無益,唯有步步為營。

陳陽暫緩了回宗的念頭。

這些時日,他早已將所有緊要之物,盡數收於儲物袋中,從不離身。

他抬眸遠眺,重重山影之後,便是凌霄宗的方向。

“我……去找通竅。”

眼下這般局面,能商議之人,怕也只有他了。

陳陽心下定了主意。

通竅身負諸多玄妙神通,或許真有一線化解之機。

只是這幾日,他屢次以傳訊令牌聯絡,皆無迴音。

好在以往也常有此事,通竅在宗內忙於飼育妖獸,動輒旬月不見音訊,倒不稀奇。

既已決斷,他身形便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悄然掠向城外的傳送法陣。

約一刻鐘後,他落於法陣聚集之處。

雖是深夜,此地依舊人影綽綽,不少修士往來等候。

陳陽抬眼望去,一側是九華宗架設的傳送陣。

規制嚴謹,旁有本宗弟子守衛,往來者也多是各派修士,氣象森然。

另一側則是搬山宗所建的法陣。

顯得簡陋許多,據說穩定性也稍遜,不甚惹眼,在此排隊的多是散修之流。

他略一沉吟,終是未走向九華宗的法陣。

值此風口浪尖,九華宗對他恨意正熾,若在傳送時被認出身份,恐生不測。

縱使搬山宗的法陣不甚穩妥,也顧不得了。

陳陽快步上前,繳納靈石,隨即踏入那略顯粗陋的陣紋之中。

光芒升騰,周遭空間隨之微微扭曲。

約莫一炷香後,光芒散盡。

他隨著零落的人流,緩緩步出法陣。

抬眼處,已是凌霄宗地界。

往來修士,十之八九身負長劍,步履間帶風,氣息透著鋒芒。

陳陽不敢耽擱,將周身氣息收斂至最低,速度卻提至極限,朝著凌霄宗山門方向疾飛。

一路上,他不斷以神識催動儲物袋中的傳訊令牌,試圖聯絡通竅。

就在他踏進城門的那一刻……

沉寂多日的令牌,終於傳來了回應。

“通竅!這幾日你究竟在何處?為何始終聯絡不上?”

陳陽當即以神識急問,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半分。

……

“還能作甚?飼弄那些妖獸唄。從早忙到晚,累煞我也。”

通竅懶洋洋的嗓音自令牌傳來,帶著抱怨:

“你突然尋我,莫非又惹了甚麼事端?”

聽聞他無恙,陳陽心下稍安。

他正欲傳音說明眼前危局,城池盡頭,凌霄宗山門的方向,陡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腳下地面隨之震顫。

陳陽猛地抬頭,臉色驟變。

只見濃稠夜色中,一艘艘巨大的戰船碾碎厚重烏雲,自月下緩緩駛出。

船身龐然,幾可蔽月,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壓。

為首數艘戰船,船體鐫滿玄奧龍紋,甲板竟以暖玉鋪就,高聳的船帆在風中獵獵作響。

而最讓陳陽心膽俱寒的,是戰船前方高懸的旗幟。

玄黑旗面之上,一條五爪青龍昂首盤旋……

正是青龍旗!

“天啊……那是南天楊家的戰船!怎會駛到凌霄宗來?”

“如此之多……根本望不到盡頭!楊家這是傾巢而出了嗎?”

“究竟發生了何事?”

四周修士譁然一片,驚議四起。

所有人皆駐足仰首,望向天際那支恐怖的艦隊,臉上盡是駭然。

陳陽立在人群中,只覺渾身血液頃刻冰涼,幾乎凍結。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一艘艘戰船之上,無數散逸出的強橫氣息。

結丹修為僅是尋常,元嬰的氣息更是不下數十道。

更有幾道深沉如淵的威壓,令他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提不起。

他絲毫不敢放出神識探查,唯恐楊家的秘術,能循著那一縷神識,鎖定他的所在。

見此情形,陳陽哪裡還敢繼續與通竅聯絡。

他當即轉身,閃進街邊館驛,徑直走進往日與通竅常約的那間房。

反手合緊房門。

他立刻佈下數層隱匿陣紋與隔音禁制,將小小房間牢牢封住。

直至做完這一切,他才背靠門板,一動不敢動。

透過窗欞縫隙,可見凌霄宗那厚重的山門正緩緩洞開。

一艘艘青龍戰船,依次駛入山門之內。

夜色太深,殘餘的烏雲更是遮擋視線,他看不清內裡情形,卻更不敢以神識窺探。

一股強烈的預感襲上心頭……

只要神識稍探出去,必會立刻被對方察覺。

那便是自投羅網!

陳陽索性將窗戶徹底關死,插好木栓,在房內焦灼地踱了幾步,再次抓起傳訊令牌,急急聯絡通竅。

令牌那頭,通竅因他許久未有迴音,已然嚷了起來:

“喂?陳陽?你那邊怎麼回事?說話!到底出了何事?”

這時,又傳來一道軟糯的聲音,帶著好奇,聽著有些遠,卻依舊甜絲絲的:

“大哥,二哥那邊怎麼啦?他又闖禍了嗎?”

是年糕。

接著便是通竅那沒好氣的回應,透著敷衍:

“誰知道他,話說到一半沒聲了,指定又在哪兒捅了婁子。”

陳陽深吸一口氣,強自定下心神,連忙以神識回道:

“是我。我現在在凌霄宗山門外,我們常去的那家館驛,老房間。”

他正欲講述眼前危局,通竅卻像忽然想起了甚麼,聲音陡然拔高,急吼吼地嚷了起來:

“等等!你先別打岔!”

“我這幾日可聽到風聲了……”

“你在那修羅道里,是不是見著我家青木小弟了?!”

陳陽表情一滯:

“……你知道了?”

……

“廢話!如今東土還有誰不知道?!雙月皇朝的祭酒陳長生!”

通竅的聲音裡滿是火氣,喋喋不休:

“我找了他多少年!你見著了竟不告訴我?連半點下落都瞞著,你是不是成心?”

陳陽心頭焦急,立刻打斷他: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有更要命的事!”

“這怎麼不要命?我找了他多少年!”通竅更不滿了,語氣衝得很。

……

“你聽我說!”

陳陽語氣急促,甚至帶上了呵斥,指尖微微發顫:

“我真的大禍臨頭了……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令牌那頭的通竅頓時安靜了。

片刻,才傳來他帶著狐疑與凝重的聲音:

“……大禍?你能惹出甚麼禍?難不成……你把哪家祖墳給掘了?”

陳陽語速極快,將自連天真君處聽來的訊息盡數倒出。

從楊烈之死,到南天楊氏發出的天價死賞,再到楊家船隊已抵東土。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有些不穩:

“如今……南天楊氏已經殺到東土了,全天下的人都要為了懸賞來殺我!我該怎麼辦?”

令牌那頭,徹底陷入了死寂。

再無半點聲息,連年糕的動靜也消失了,彷彿聯絡已被掐斷。

半晌,通竅的聲音才再度傳來,先前的懶散戲謔一掃而空,只剩下全然的凝重:

“他們何時到的?”

“就在今夜。”陳陽答道。

又是一陣沉默,通竅才急聲道:

“還能怎麼辦?跑啊!不跑等死嗎?”

“往哪兒跑?”陳陽苦笑。

“天不絕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找個地方挖個洞,我好好佈置一番,躲過楊家這波搜查,總不是問題。”通竅語速飛快。

陳陽聞言,眼中驟然迸發出希望:

“當真能躲過去?”

……

“那是自然!”

“給我半個時辰,保管佈置得妥妥當當。”

“莫說他南天楊家,便是道盟的人親至,也休想窺破我的手段!”

通竅說得信誓旦旦。

陳陽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大半,臉色稍緩,連忙道:

“那你還等甚麼?快些從凌霄宗出來,到山門外與我會合,為我佈置。”

令牌那頭的通竅卻愣了一下,疑惑道:

“你直接進來不就行了?凌霄宗地脈深厚,我早先摸過許多次,用來藏身,再合適不過。”

陳陽身體一僵,語氣沉了下去:

“我……不敢進去。”

“為何不敢?”通竅更不解了。

陳陽瞥了一眼緊閉的窗戶,連神識都收斂得一絲不漏,將聲音壓得極低:

“因為方才……南天楊家的戰船,已一艘接一艘,駛入凌霄宗山門之內了。”

此話落下,傳訊令牌的另一頭,驟然陷入了死寂。

“通竅?通竅?”陳陽連喚兩聲,毫無回應。

“通爺?通爺!”他又提聲急喚。

緊接著,令牌中猛地炸開通竅變了調的尖叫:

“陳陽!你……你這個禍害!楊家的船都開進山門了,你到現在才告訴我?!”

陳陽被他吼得耳中嗡鳴,急問:

“甚麼意思?不就是楊家船隊嗎?你之前不是說,縱是化神天君親至,你也有法子藏匿?”

……

“甚麼意思?!”

通竅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慌亂,甚至染上一絲哭腔:

“這南天楊氏,乃是我龍弟血脈,其族中秘傳的真龍望氣術,是普天之下最頂尖的追蹤搜天神通!”

“若真是舉族精銳盡出,他們抵達後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施展此術!”

“那神光一掃下來,莫說你一個築基,便是我……帶著年糕,也絕無可能躲過!”

……

“真龍望氣術?那究竟是……”陳陽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急忙追問。

然而令牌那頭,已傳來一連串鍋碗瓢盆噼裡啪啦的翻倒聲,夾雜著桌椅碰撞的悶響,通竅急吼吼的嗓音混在其中:

“快!年糕!收拾要緊東西!”

“此地不能待了!”

“若被那望氣術掃到,你我皆成甕中之鱉!快走!”

陳陽心頭一緊,連忙道:

“等等!通竅!你先前不是說有隱匿之法?你那陣法呢?!”

……

“佈置陣法不要時間嗎?”

通竅的聲音氣急敗壞:

“眼下人家的船都進山門了,那望氣神光說不定已罩住了整個凌霄宗地界!”

“我哪有工夫現佈陣法?!”

“陳陽你個災星,爺這回真要被你害死了,我辛苦養的那十萬妖獸……”

聽著他喋喋不休的抱怨,陳陽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只能急道:

“那你速速出來!我在山門外老地方等你,我們會合後立刻離開!”

……

“知道了知道了,等著,真是流年不利,攤上你這煞星!”

通竅怨念沖天的聲音傳來,隨即令牌中便響起一陣倉促的腳步聲,以及年糕那軟糯卻慌張的詢問:

“大哥,我們去哪兒呀?是去找二哥嗎?”

……

“對!去找那個禍根!不然咱倆都得被逮去熬湯!”

聲音斷斷續續,漸行漸遠,其間混雜著妖獸愈發慌亂的鳴叫。

陳陽握著微微發熱的傳訊令牌,終於稍鬆了口氣。

聽這動靜,通竅應是已帶著年糕離開住處,正往山門這邊趕來。

只要與他會合,想必就有辦法渡過此劫。

陳陽背靠門板,緩緩調整著有些急促的呼吸,心下暗自盤算。

可就在這時……

吼!

一聲震耳欲聾,飽含滔天怒意的龍吟,陡然自令牌中炸開!

即便隔著一枚令牌,那聲音依舊震得陳陽雙耳嗡鳴,頭顱一陣暈眩。

“甚麼聲音?!通竅!你那邊如何了?!”陳陽心臟驟縮,急聲喝問。

半晌,令牌裡才傳來通竅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嗓音幾乎劈裂:

“糟了!望氣術掃過來了!他們找上門了!”

緊接著,便是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沛然龍吼,以及通竅的尖叫。

陳陽急欲追問詳情……

可那頭的通竅顯然已無暇他顧,只斷續傳來他討饒的叫喊:

“別動手!自己人!”

“我與你們老祖宗乃是八拜之交!論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幹孫子!”

“給個面子!通爺我只要面子……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猛地迸發。

那聲音尖銳痛苦,聽得陳陽頭皮發麻,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

陳陽僵坐在屋中,甚麼也做不了,只能聽著令牌裡不斷傳來的打鬥轟鳴,威嚴龍吟,以及通竅一聲慘過一聲的哀嚎。

他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四肢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令牌裡忽然響起通竅帶著哭腔的嘶吼,那聲音顫抖著,充滿了驚懼:

“年糕!冷靜!別動怒!不要衝動!忍住!千萬別為我爆體!不值得啊!”

陳陽臉色驟變。

下一刻……

轟!!!

一聲彷彿要撕裂天地的巨響,自傳訊令牌中悍然炸開!

緊接著,整片天地都隨之劇烈震動。

陳陽佈下的數層陣法結界,在這股恐怖氣浪的衝擊下,如同脆弱的琉璃,連一息都未能支撐,便發出咔嚓脆響,徹底崩碎!

狂暴的氣浪緊隨其後,自窗外洶湧灌入。

竟將那厚重的木框窗欞整個掀飛,狠狠砸在陳陽身前的地面上,木屑四濺。

陳陽揮袖盪開撲面而來的碎木,目光急抬,望向凌霄宗山門方向,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凌霄宗的巍峨山門,竟被一股蠻橫無匹的力量,硬生生轟開一個數十丈寬的恐怖缺口!

又一聲巨響撼動天地,氣浪翻騰,無數劍修如斷線紙鳶般從山門內倒飛而出。

他們氣息萎靡,口吐鮮血,道袍上沾滿了星星點點,黏軟的白色米粒。

是年糕……爆炸了。

陳陽立刻明白了。

這一幕,他當年在搬山宗曾親眼見過一次。

每當年糕情緒徹底失控,便會引爆體內蘊含的詭異靈力,其威力足以威脅元嬰真君。

但更讓他心驚膽戰的,並非這爆炸的威力。

隨著那可怖的氣浪席捲擴散,天空中積聚的厚重烏雲,竟被硬生生撕開!

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將凌霄宗外這座主城照得亮如白晝。

陳陽抬首望去,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原地,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山門之內……

不遠處的廣闊空地上,足足百餘艘青龍戰船,整整齊齊地停駐著。

船身相連,猶如一條蟄伏於地的遠古巨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

每一艘戰船皆高懸楊氏青龍旗!

船體周遭陣法光芒流轉,發出低沉的轟鳴,竟將方才年糕爆炸的恐怖威力,盡數擋下。

船身之上,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而戰船之上,一名名楊氏子弟肅然而立。

他們衣衫齊整,手持兵刃,臉上卻翻湧著滔天恨意。

真正讓陳陽渾身冰涼的,是他們皆身披重孝……

頭纏白色孝布,身著素白喪服。

有人眼眶通紅,淚痕未乾,望向山門缺口的眼神,帶著刻骨銘心的仇怨,不死不休。

這是……

舉族戴孝,復仇而來!

陳陽僵在原地,半晌無法回神,只覺一股刺骨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便在此時。

那已佈滿裂紋的傳訊令牌中,又傳來通竅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聲音,虛弱得彷彿下一刻便要徹底斷絕:

“陳陽……你個……災星……”

陳陽猛地攥緊令牌,指尖發白,急聲道:

“通竅!你怎麼樣?!說話!”

……

“快……跑……”

通竅的聲音裡,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無力:

“我……護不住你了……”

“今日我自身……難保……”

“快跑!”

話音甫落。

咔!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自令牌內部傳出。

陳陽低頭,只見手中的傳訊令牌,表面爬滿蛛網般的裂痕,隨即在他掌心無聲無息地崩碎。

化為無數碎片,簌簌落下。

他慌忙運轉靈力,試圖攏起碎片,卻發現令牌核心的傳訊陣紋已徹底湮滅。

所有靈韻消散一空,再無修復可能。

徹底毀了!

寂靜的房間裡,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通竅最後的話:

快跑。

快跑。

陳陽一個激靈,轉身便衝出館驛,身形化作流光,向著遠離凌霄宗的方向全力疾馳。

飛掠中,他忍不住回望。

百餘艘青龍戰船連成一片,如匍匐的巨龍,威壓沉沉,令他心頭一緊。

每艘戰船皆有聚靈陣運轉不息,精純的南天靈氣瀰漫四野。

而船上那些披麻戴孝的楊家子弟,個個眼中燃著不死不休的恨意……

不殺他,絕不會罷休。

心緒如麻,但陳陽深知,越是絕境,越要定住心神。

他接連深吸數口氣,強壓驚惶,眼神逐漸沉靜下來。

冷靜之後,更殘酷的問題浮現於腦海……

天地茫茫,萬里東土,何處可容身?

他一邊飛遁,一邊心念急轉。

西洲?

那裡兇險異常,蜜娘絕非善類。

上次在天地宗外,他分明察覺蜜娘已動殺心……

那纏綿一吻與溫言軟語,不過是惑人表象!

至今他仍想不通她最終為何收手。

此時去西洲,無異於自投虎口。

遠東?

那處修士更為悍勇,局勢比東土更亂。

面對五億極品靈石的懸賞,整個遠東的修士都會為之瘋狂。

先前道盟百億上品靈石之賞,他尚能周旋。

如今這翻了數倍的死賞,足以讓所有人變成嗜血的兇獸。

此刻前往,更加危險。

西洲去不得,東土無處藏……

難道去南天?

陳陽苦笑,嘴角盡是澀意。

南天楊氏已舉族出動,誓要將他挫骨揚灰,此時上南天,與送死何異?

他抬首望天,夜幕如墨。

漫天星河奔湧入目,無數星辰明明滅滅,鋪成一片看不到盡頭的光海。

陳陽眸底亮起碎星,腦中驟然炸開一道靈光!

“對了……殺神道!”

當年小師叔被兩尊妖王追殺,走投無路之下遁入殺神道。

今日他被楊家全天下追殺,亦可逃入殺神道暫避。

大不了,便藏進地獄道最深處,任誰也難以尋蹤。

想到此處,陳陽驟然按下遁光,落在一處荒僻山林。

古木參天,枝葉蔽空,正好掩去形跡。

他迅速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銅片,指尖靈力流轉,佈置陣法。

陳陽凝神靜氣,全力催動靈氣。

銅片上血光漸亮,陣紋緩緩流轉,熟悉的空間波動瀰漫開來。

他臉上,終於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可就在這剎那,異變驟生。

那滴落陣眼的血線,還未融入陣法,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彈開。

即將全速運轉的陣法戛然而止。

銅片上的血光迅速黯淡,數道陣紋應聲崩碎。

“怎會如此?”

陳陽心頭劇震,臉色瞬間變了。

他不信邪,再次劃破指尖,接連滴入數滴鮮血,反覆嘗試。

每一次,都是在傳送通道即將開啟的瞬間,被那股無形之力強行中斷,陣紋接連碎裂。

難道是楊家的手筆?

可東土浩瀚,楊家即便勢大,又如何能封禁整個東土範圍內,所有通往殺神道的傳送陣?

陳陽心中一凜,立刻將神識鋪開,警惕地掃視四周山林。

唯恐楊家的青龍戰船突然殺出!

那百餘艘戰船的陰影,仍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但只片刻,他便否定了這個猜想。

楊家絕無可能擁有籠罩整個東土的封禁之力。

那麼問題便不在東土,而在……

陳陽驀地抬頭,望向夜空。

他想起了青木祖師曾說,殺神道並非秘境,而是一顆星辰,獨立於此界之外。

他的目光如電,急速掃過漫天星河,很快找到了那顆暗紅色的星辰。

看清的剎那……

他渾身一顫,徹底僵住,如墜冰窟。

只見那顆星辰四周,竟纏繞著無數道玄奧的鎖鏈,刺目金光流轉不休,將整顆星辰牢牢鎖死在星空之中。

並非楊家在東土動了手腳……

而是他們直接在星空中,以楊氏無上神通,將整個殺神道徹底封禁了!

如同西洲封天絕地,如今的殺神道,亦被楊氏以絕強手段徹底鎖死,再無法傳送而入。

這般通天手段,遠超陳陽想象。

他倒吸一口涼氣,踉蹌後退兩步,一股深入骨髓的絕望自腳底竄起,淹沒頭頂。

天地茫茫,四海八荒……

竟已無他立足之地!

他僵立在漆黑山林中,目光空洞地望向周遭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夜風裹挾著刺骨寒意吹過,他才彷彿被本能驅使,緩緩轉身,向傳送法陣的方向重新飛去。

傳送法陣處,修士更多了。

熙熙攘攘,許多人正議論著方才凌霄宗的異動。

陳陽愣在原地,眼神恍惚。

“楚道友……是楚道友嗎?”

一個靦腆的少年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驚喜。

陳陽茫然轉頭望去。

“你是……?”

……

“哎呀,道友不記得我了?!”

那少年笑著指了指自己,一身洗得發白的文士衫,揹著沉甸甸的書筐。

正是當年陳陽隨手幫過的散修少年……

南宮元!

藉著月光,陳陽認出了他。

“楚道友,你……沒事吧?臉色怎的如此蒼白?”

南宮元見他沒反應,又湊近些,換了更恭敬的稱呼:

“楚丹師?”

陳陽眨了眨眼,茫然反問:

“楚丹師……是誰?”

南宮元一怔,笑容僵在臉上:

“是你呀,楚宴!天地宗風大宗師的親傳弟子,楚宴楚丹師!莫非……我認錯人了?”

陳陽的瞳孔這才微微動了一下,低聲喃喃:

“楚宴……對,我是楚宴。”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終於抓回了一絲飄散的心神,邁步踏入旁邊搬山宗的傳送法陣,緩緩坐下。

……

“咦?楚道友也坐這搬山宗的法陣?”

南宮元連忙跟著坐進來,有些好奇:

“這法陣是便宜,只是偶爾顛簸得厲害。我還以為,似你這般天地宗的丹師,定是乘九華宗的法陣呢。”

陳陽聞言,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言語,閉上了眼。

心中那份紛雜的絕望,卻因這聲熟悉的楚宴,奇異地平復了幾分。

至少……

他還能是楚宴!

法陣光芒亮起,空間微微扭曲。

光芒散去時,人已回到天地宗外。

陣中修士各自散去。

陳陽邁步走出,見南宮元亦是朝著天地宗方向,便隨口問道:

“你去買丹藥?”

……

“正是!”

南宮元笑著拍了拍背後的書筐:

“想去丹坊求購些清心寧神丹。”

“上次楚道友贈我的丹藥,效果極佳。”

“只是近來修行不慎,心緒不寧,功法運轉總滯澀難通。”

他邊說邊稍稍展露氣息,已是煉氣七層的修為。

陳陽沉默片刻,自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白玉瓶,隨手拋了過去:

“不必去丹坊了,這瓶給你。”

南宮元慌忙接住,拔開瓶塞一看,十枚丹丸圓潤飽滿,藥香沁脾。

他頓時手足無措:

“楚道友,這太貴重了!清心寧神丹,一枚便值數百靈石,我……”

……

“無妨。”

陳陽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一點靈石而已。當日相識是緣,此丹贈你,不必掛懷。”

說罷,不等南宮元再言,他已身化流光,徑自投向天地宗山門。

直至那身影徹底沒入雲霧繚繞的群峰之間,南宮元才緊握著尚有微溫的玉瓶,望著遠方低聲嘆道:

“楚道友……真乃善人!”

……

陳陽飛得不快,如同往日煉丹歸來一般,徐徐投入那巍峨山門。

守山弟子見他,皆恭敬行禮,口稱楚大師。

他略略頷首,沿著熟悉的山道,緩緩飛向西麓的洞府。

這處在天地宗數年的棲身之所,早已成了他近乎本能的歸處。

即便知曉此地未必安穩,在這般兇險莫測的關頭,他還是依著這絲本能,回到了這裡。

洞府前的石坪終於映入眼簾,他飄然落下。

就在雙足觸地的一剎那,陳陽渾身一僵。

洞府門前……

一道素白身影靜靜立於石階之上,沐著清冷月光。

女子一襲白袍,烏髮未束,只以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起一縷,餘下青絲流瀉肩頭。

她雙手交疊身前,靜靜立在那裡。

容顏並非絕豔……

可被那朦朧月華一籠,竟透出一股月宮謫仙般的出塵之氣,清冷中蘊著溫柔,彷彿連周遭穿行的山風,都為她柔緩了下來。

“師尊。”

陳陽喉頭一緊,手指不自覺地蜷起。

風輕雪聞聲,緩緩抬眼望來。

那張慣常帶著溫和笑意的面容,此刻笑意全無,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寂。

可那眸底深處,卻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你去哪了?”

她的聲音很輕,順著夜風飄來,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沉沉壓在他心頭。

陳陽唇瓣微動,想扯個外出採藥的由頭……

可話到嘴邊,撞上風輕雪那雙眼眸,又生生哽住。

“我……”

他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慢慢垂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風輕雪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忍。

她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抓住了陳陽的雙肩。

指尖微涼,帶著一縷熟悉的清冽丹香,隔著衣料,那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

“師尊?”陳陽心尖一顫,肩背微繃。

“莫要多言!”

風輕雪截斷他的話,指尖力道未松,語氣是罕見的堅決:

“隨我回風雪殿。今夜,你住那裡。”

陳陽怔然抬眸,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總是清淡的眼眸,此刻雖凝著寒意,可最深處,卻有一絲溫柔。

“從前不曾教過你麼?”

風輕雪眉梢微挑,語氣裡滲入一絲戲謔的意味:

“元嬰與築基之間,乃是天塹。你……還想反抗不成?”

陳陽肩頭力道一鬆,終於徹底放棄了所有抵抗。

風輕雪見他不再反抗,緩緩鬆了手,轉身便朝山巔風雪殿的方向掠去。

素白衣袂在夜風中舒捲,清冽而奪目。

陳陽默默跟上,隔著數丈距離,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抹素白之上。

一路無話。

只有山風穿過林梢的簌簌聲響,與月色下兩道被拉長的影子。

陳陽跟在她身後,心頭百味雜陳……

山巔已在眼前。

風雪殿孤懸於絕頂。

此刻夜深,殿內只亮著幾盞長明燈,昏黃暖光透出雕花窗欞,在冰冷的夜色中暈開一小團柔和的暖意。

風輕雪步履未停,徑直踏入殿中。

陳陽緊隨其後,剛邁過門檻,身後沉重的殿門便無聲合攏,嚴絲合縫。

幾乎同時,殿內陣法悄然運轉,一層無形屏障升起,將整座大殿與外界徹底隔絕。

莫說人影,連一絲聲響,一縷神識都無法透入。

陳陽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風輕雪已走到殿心,那盞最大的鶴形銅燈旁,轉過身來。

暖黃的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邊。

她望著仍站在門邊的陳陽,聲音在空曠殿宇中清晰迴盪,依舊溫和:

“今夜,你哪裡都不必去了。留在這裡。”

陳陽心頭驀地一跳。

“今夜外面不會太平。”

風輕雪繼續道,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

“楊家的人,已到東土了。”

“我知道。”陳陽低聲回應。

風輕雪驟然止步。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陳陽,眼中掠過一絲驚詫……

那溫柔頃刻間褪去,語氣驟然轉冷:

“你從何處得知?菩提教?你……仍與他們有牽連?”

陳陽對上她驟然冰冷的視線,心頭一緊,立刻道:

“與菩提教無關!弟子當年雖曾誤入,但早已斬斷往來,這些年,從未有過聯絡。”

風輕雪的目光凝在他臉上,彷彿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處。

她一步步走近,最終停在陳陽面前。

兩人之間,僅餘三尺之距。

她身後的燭火躍動著,將她身影拉長,暖光映在臉上,柔和了那清冷的輪廓。

陳陽被她看得心中發緊,喉結微動,試探地喚道:

“師尊……”

良久,風輕雪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滿是無可奈何,與一種近乎認命的縱容。

“風雪殿的門……”

“我已經關了!”

“此處的結界,縱是楊家親至,也窺探不進分毫。”

她的聲音很輕,如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倦意,眉梢低垂,就這麼靜靜望著他:

“小楚,這副面具,你還要戴到幾時?”

她又向前邁了半步。

二人咫尺相對,目光相觸。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丹香,縈繞在陳陽鼻端。

氣息本是溫柔的,卻帶著某種令他無從抗拒的壓迫感。

她微微仰起臉,看向比她高出些許的陳陽,指尖輕輕抬起,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臉頰,卻又懸停在那寸許之距。

“此地除我之外,再無旁人。”

風輕雪的聲音幽幽響起:

“所以,你不用再藏了。”

陳陽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他望進風輕雪的眼底,竟在那裡看到了一抹從未見過的脆弱。

這位素來從容淡定,受盡尊崇的丹道宗師……

即便當年未央主爐橫空出世,壓得地黃一脈幾乎抬不起頭,天下人皆在看笑話,她也未曾蹙過一下眉。

可此刻……

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憂色。

“師尊……對不起。”

陳陽喃喃開口,聲音輕啞,卻在這絕對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眼眶難以抑制地發熱,洶湧的愧疚幾乎將他淹沒。

他騙了她這麼久,頂著楚宴之名,受她傳道解惑,承她百般庇護……

而她,卻仍默然將他護在身後。

他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面頰。

靈氣流轉,一張薄如蟬翼,近乎無形的面具,自他臉上輕輕剝離,收入儲物袋中。

燭火下,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顯露出來。

少年容顏妖冶,近乎靡麗。

而眼尾處,兩朵殷紅如血的印記栩栩如生,平添幾分桀驁之感。

正是那捲傳遍東土,令無數人瘋狂的懸賞令上,菩提教聖子陳陽的模樣。

他彎下腰,對著風輕雪,深深一揖到底。

脊背折成一個謙卑而恭謹的弧度,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與無法言說的複雜:

“不肖弟子陳陽……拜見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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