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如化不開的墨,浸沒了整片天地。
陳陽快步走出赫連卉的院落,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的剎那,他周身靈力已然流轉。
身形一晃,便徹底沒入深沉的黑暗裡。
他並未徑直返回天地宗。
赫連戰的話語,連同南天楊氏今夜便要動手的訊息,在他腦中反覆衝撞。
攪得他心神不寧,耳邊嗡嗡作響!
方才在小院中與赫連卉言笑晏晏,不過是他強壓驚惶的偽裝。
此刻脫離了那位連天真君的注視,一種前所未有的緊繃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五億極品靈石……五百億上品靈石……”
他低聲重複,指尖難以抑制地輕顫。
這個數目,足以讓整個東土為之瘋狂,恐怕那些埋名隱世多年的老怪物,都會為此破關而出。
他目光如電,掃過四周。
夜色中任何細微的聲響與搖曳的陰影,都讓他心頭驟緊。
一股冰冷的危機感,如影隨形。
“天地宗……還回得去嗎?”
“宗門……”
“當真護得住我?”
心緒紛亂如麻,尋不到出口。
還有,楊烈究竟因何而死……
他深深吸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濃重的懊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當初青木祖師令他對那些人手下留情,是何種深意。
他萬萬不曾料到……
楊烈之死,竟會將他拖入如此不死不休的絕境。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無益,唯有步步為營。
陳陽暫緩了回宗的念頭。
這些時日,他早已將所有緊要之物,盡數收於儲物袋中,從不離身。
他抬眸遠眺,重重山影之後,便是凌霄宗的方向。
“我……去找通竅。”
眼下這般局面,能商議之人,怕也只有他了。
陳陽心下定了主意。
通竅身負諸多玄妙神通,或許真有一線化解之機。
只是這幾日,他屢次以傳訊令牌聯絡,皆無迴音。
好在以往也常有此事,通竅在宗內忙於飼育妖獸,動輒旬月不見音訊,倒不稀奇。
既已決斷,他身形便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悄然掠向城外的傳送法陣。
約一刻鐘後,他落於法陣聚集之處。
雖是深夜,此地依舊人影綽綽,不少修士往來等候。
陳陽抬眼望去,一側是九華宗架設的傳送陣。
規制嚴謹,旁有本宗弟子守衛,往來者也多是各派修士,氣象森然。
另一側則是搬山宗所建的法陣。
顯得簡陋許多,據說穩定性也稍遜,不甚惹眼,在此排隊的多是散修之流。
他略一沉吟,終是未走向九華宗的法陣。
值此風口浪尖,九華宗對他恨意正熾,若在傳送時被認出身份,恐生不測。
縱使搬山宗的法陣不甚穩妥,也顧不得了。
陳陽快步上前,繳納靈石,隨即踏入那略顯粗陋的陣紋之中。
光芒升騰,周遭空間隨之微微扭曲。
約莫一炷香後,光芒散盡。
他隨著零落的人流,緩緩步出法陣。
抬眼處,已是凌霄宗地界。
往來修士,十之八九身負長劍,步履間帶風,氣息透著鋒芒。
陳陽不敢耽擱,將周身氣息收斂至最低,速度卻提至極限,朝著凌霄宗山門方向疾飛。
一路上,他不斷以神識催動儲物袋中的傳訊令牌,試圖聯絡通竅。
就在他踏進城門的那一刻……
沉寂多日的令牌,終於傳來了回應。
“通竅!這幾日你究竟在何處?為何始終聯絡不上?”
陳陽當即以神識急問,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半分。
……
“還能作甚?飼弄那些妖獸唄。從早忙到晚,累煞我也。”
通竅懶洋洋的嗓音自令牌傳來,帶著抱怨:
“你突然尋我,莫非又惹了甚麼事端?”
聽聞他無恙,陳陽心下稍安。
他正欲傳音說明眼前危局,城池盡頭,凌霄宗山門的方向,陡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腳下地面隨之震顫。
陳陽猛地抬頭,臉色驟變。
只見濃稠夜色中,一艘艘巨大的戰船碾碎厚重烏雲,自月下緩緩駛出。
船身龐然,幾可蔽月,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壓。
為首數艘戰船,船體鐫滿玄奧龍紋,甲板竟以暖玉鋪就,高聳的船帆在風中獵獵作響。
而最讓陳陽心膽俱寒的,是戰船前方高懸的旗幟。
玄黑旗面之上,一條五爪青龍昂首盤旋……
正是青龍旗!
“天啊……那是南天楊家的戰船!怎會駛到凌霄宗來?”
“如此之多……根本望不到盡頭!楊家這是傾巢而出了嗎?”
“究竟發生了何事?”
四周修士譁然一片,驚議四起。
所有人皆駐足仰首,望向天際那支恐怖的艦隊,臉上盡是駭然。
陳陽立在人群中,只覺渾身血液頃刻冰涼,幾乎凍結。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一艘艘戰船之上,無數散逸出的強橫氣息。
結丹修為僅是尋常,元嬰的氣息更是不下數十道。
更有幾道深沉如淵的威壓,令他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提不起。
他絲毫不敢放出神識探查,唯恐楊家的秘術,能循著那一縷神識,鎖定他的所在。
見此情形,陳陽哪裡還敢繼續與通竅聯絡。
他當即轉身,閃進街邊館驛,徑直走進往日與通竅常約的那間房。
反手合緊房門。
他立刻佈下數層隱匿陣紋與隔音禁制,將小小房間牢牢封住。
直至做完這一切,他才背靠門板,一動不敢動。
透過窗欞縫隙,可見凌霄宗那厚重的山門正緩緩洞開。
一艘艘青龍戰船,依次駛入山門之內。
夜色太深,殘餘的烏雲更是遮擋視線,他看不清內裡情形,卻更不敢以神識窺探。
一股強烈的預感襲上心頭……
只要神識稍探出去,必會立刻被對方察覺。
那便是自投羅網!
陳陽索性將窗戶徹底關死,插好木栓,在房內焦灼地踱了幾步,再次抓起傳訊令牌,急急聯絡通竅。
令牌那頭,通竅因他許久未有迴音,已然嚷了起來:
“喂?陳陽?你那邊怎麼回事?說話!到底出了何事?”
這時,又傳來一道軟糯的聲音,帶著好奇,聽著有些遠,卻依舊甜絲絲的:
“大哥,二哥那邊怎麼啦?他又闖禍了嗎?”
是年糕。
接著便是通竅那沒好氣的回應,透著敷衍:
“誰知道他,話說到一半沒聲了,指定又在哪兒捅了婁子。”
陳陽深吸一口氣,強自定下心神,連忙以神識回道:
“是我。我現在在凌霄宗山門外,我們常去的那家館驛,老房間。”
他正欲講述眼前危局,通竅卻像忽然想起了甚麼,聲音陡然拔高,急吼吼地嚷了起來:
“等等!你先別打岔!”
“我這幾日可聽到風聲了……”
“你在那修羅道里,是不是見著我家青木小弟了?!”
陳陽表情一滯:
“……你知道了?”
……
“廢話!如今東土還有誰不知道?!雙月皇朝的祭酒陳長生!”
通竅的聲音裡滿是火氣,喋喋不休:
“我找了他多少年!你見著了竟不告訴我?連半點下落都瞞著,你是不是成心?”
陳陽心頭焦急,立刻打斷他: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有更要命的事!”
“這怎麼不要命?我找了他多少年!”通竅更不滿了,語氣衝得很。
……
“你聽我說!”
陳陽語氣急促,甚至帶上了呵斥,指尖微微發顫:
“我真的大禍臨頭了……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令牌那頭的通竅頓時安靜了。
片刻,才傳來他帶著狐疑與凝重的聲音:
“……大禍?你能惹出甚麼禍?難不成……你把哪家祖墳給掘了?”
陳陽語速極快,將自連天真君處聽來的訊息盡數倒出。
從楊烈之死,到南天楊氏發出的天價死賞,再到楊家船隊已抵東土。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有些不穩:
“如今……南天楊氏已經殺到東土了,全天下的人都要為了懸賞來殺我!我該怎麼辦?”
令牌那頭,徹底陷入了死寂。
再無半點聲息,連年糕的動靜也消失了,彷彿聯絡已被掐斷。
半晌,通竅的聲音才再度傳來,先前的懶散戲謔一掃而空,只剩下全然的凝重:
“他們何時到的?”
“就在今夜。”陳陽答道。
又是一陣沉默,通竅才急聲道:
“還能怎麼辦?跑啊!不跑等死嗎?”
“往哪兒跑?”陳陽苦笑。
“天不絕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找個地方挖個洞,我好好佈置一番,躲過楊家這波搜查,總不是問題。”通竅語速飛快。
陳陽聞言,眼中驟然迸發出希望:
“當真能躲過去?”
……
“那是自然!”
“給我半個時辰,保管佈置得妥妥當當。”
“莫說他南天楊家,便是道盟的人親至,也休想窺破我的手段!”
通竅說得信誓旦旦。
陳陽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大半,臉色稍緩,連忙道:
“那你還等甚麼?快些從凌霄宗出來,到山門外與我會合,為我佈置。”
令牌那頭的通竅卻愣了一下,疑惑道:
“你直接進來不就行了?凌霄宗地脈深厚,我早先摸過許多次,用來藏身,再合適不過。”
陳陽身體一僵,語氣沉了下去:
“我……不敢進去。”
“為何不敢?”通竅更不解了。
陳陽瞥了一眼緊閉的窗戶,連神識都收斂得一絲不漏,將聲音壓得極低:
“因為方才……南天楊家的戰船,已一艘接一艘,駛入凌霄宗山門之內了。”
此話落下,傳訊令牌的另一頭,驟然陷入了死寂。
“通竅?通竅?”陳陽連喚兩聲,毫無回應。
“通爺?通爺!”他又提聲急喚。
緊接著,令牌中猛地炸開通竅變了調的尖叫:
“陳陽!你……你這個禍害!楊家的船都開進山門了,你到現在才告訴我?!”
陳陽被他吼得耳中嗡鳴,急問:
“甚麼意思?不就是楊家船隊嗎?你之前不是說,縱是化神天君親至,你也有法子藏匿?”
……
“甚麼意思?!”
通竅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慌亂,甚至染上一絲哭腔:
“這南天楊氏,乃是我龍弟血脈,其族中秘傳的真龍望氣術,是普天之下最頂尖的追蹤搜天神通!”
“若真是舉族精銳盡出,他們抵達後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施展此術!”
“那神光一掃下來,莫說你一個築基,便是我……帶著年糕,也絕無可能躲過!”
……
“真龍望氣術?那究竟是……”陳陽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急忙追問。
然而令牌那頭,已傳來一連串鍋碗瓢盆噼裡啪啦的翻倒聲,夾雜著桌椅碰撞的悶響,通竅急吼吼的嗓音混在其中:
“快!年糕!收拾要緊東西!”
“此地不能待了!”
“若被那望氣術掃到,你我皆成甕中之鱉!快走!”
陳陽心頭一緊,連忙道:
“等等!通竅!你先前不是說有隱匿之法?你那陣法呢?!”
……
“佈置陣法不要時間嗎?”
通竅的聲音氣急敗壞:
“眼下人家的船都進山門了,那望氣神光說不定已罩住了整個凌霄宗地界!”
“我哪有工夫現佈陣法?!”
“陳陽你個災星,爺這回真要被你害死了,我辛苦養的那十萬妖獸……”
聽著他喋喋不休的抱怨,陳陽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只能急道:
“那你速速出來!我在山門外老地方等你,我們會合後立刻離開!”
……
“知道了知道了,等著,真是流年不利,攤上你這煞星!”
通竅怨念沖天的聲音傳來,隨即令牌中便響起一陣倉促的腳步聲,以及年糕那軟糯卻慌張的詢問:
“大哥,我們去哪兒呀?是去找二哥嗎?”
……
“對!去找那個禍根!不然咱倆都得被逮去熬湯!”
聲音斷斷續續,漸行漸遠,其間混雜著妖獸愈發慌亂的鳴叫。
陳陽握著微微發熱的傳訊令牌,終於稍鬆了口氣。
聽這動靜,通竅應是已帶著年糕離開住處,正往山門這邊趕來。
只要與他會合,想必就有辦法渡過此劫。
陳陽背靠門板,緩緩調整著有些急促的呼吸,心下暗自盤算。
可就在這時……
吼!
一聲震耳欲聾,飽含滔天怒意的龍吟,陡然自令牌中炸開!
即便隔著一枚令牌,那聲音依舊震得陳陽雙耳嗡鳴,頭顱一陣暈眩。
“甚麼聲音?!通竅!你那邊如何了?!”陳陽心臟驟縮,急聲喝問。
半晌,令牌裡才傳來通竅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嗓音幾乎劈裂:
“糟了!望氣術掃過來了!他們找上門了!”
緊接著,便是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沛然龍吼,以及通竅的尖叫。
陳陽急欲追問詳情……
可那頭的通竅顯然已無暇他顧,只斷續傳來他討饒的叫喊:
“別動手!自己人!”
“我與你們老祖宗乃是八拜之交!論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幹孫子!”
“給個面子!通爺我只要面子……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猛地迸發。
那聲音尖銳痛苦,聽得陳陽頭皮發麻,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
陳陽僵坐在屋中,甚麼也做不了,只能聽著令牌裡不斷傳來的打鬥轟鳴,威嚴龍吟,以及通竅一聲慘過一聲的哀嚎。
他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四肢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令牌裡忽然響起通竅帶著哭腔的嘶吼,那聲音顫抖著,充滿了驚懼:
“年糕!冷靜!別動怒!不要衝動!忍住!千萬別為我爆體!不值得啊!”
陳陽臉色驟變。
下一刻……
轟!!!
一聲彷彿要撕裂天地的巨響,自傳訊令牌中悍然炸開!
緊接著,整片天地都隨之劇烈震動。
陳陽佈下的數層陣法結界,在這股恐怖氣浪的衝擊下,如同脆弱的琉璃,連一息都未能支撐,便發出咔嚓脆響,徹底崩碎!
狂暴的氣浪緊隨其後,自窗外洶湧灌入。
竟將那厚重的木框窗欞整個掀飛,狠狠砸在陳陽身前的地面上,木屑四濺。
陳陽揮袖盪開撲面而來的碎木,目光急抬,望向凌霄宗山門方向,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凌霄宗的巍峨山門,竟被一股蠻橫無匹的力量,硬生生轟開一個數十丈寬的恐怖缺口!
又一聲巨響撼動天地,氣浪翻騰,無數劍修如斷線紙鳶般從山門內倒飛而出。
他們氣息萎靡,口吐鮮血,道袍上沾滿了星星點點,黏軟的白色米粒。
是年糕……爆炸了。
陳陽立刻明白了。
這一幕,他當年在搬山宗曾親眼見過一次。
每當年糕情緒徹底失控,便會引爆體內蘊含的詭異靈力,其威力足以威脅元嬰真君。
但更讓他心驚膽戰的,並非這爆炸的威力。
隨著那可怖的氣浪席捲擴散,天空中積聚的厚重烏雲,竟被硬生生撕開!
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將凌霄宗外這座主城照得亮如白晝。
陳陽抬首望去,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原地,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山門之內……
不遠處的廣闊空地上,足足百餘艘青龍戰船,整整齊齊地停駐著。
船身相連,猶如一條蟄伏於地的遠古巨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
每一艘戰船皆高懸楊氏青龍旗!
船體周遭陣法光芒流轉,發出低沉的轟鳴,竟將方才年糕爆炸的恐怖威力,盡數擋下。
船身之上,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而戰船之上,一名名楊氏子弟肅然而立。
他們衣衫齊整,手持兵刃,臉上卻翻湧著滔天恨意。
真正讓陳陽渾身冰涼的,是他們皆身披重孝……
頭纏白色孝布,身著素白喪服。
有人眼眶通紅,淚痕未乾,望向山門缺口的眼神,帶著刻骨銘心的仇怨,不死不休。
這是……
舉族戴孝,復仇而來!
陳陽僵在原地,半晌無法回神,只覺一股刺骨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便在此時。
那已佈滿裂紋的傳訊令牌中,又傳來通竅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聲音,虛弱得彷彿下一刻便要徹底斷絕:
“陳陽……你個……災星……”
陳陽猛地攥緊令牌,指尖發白,急聲道:
“通竅!你怎麼樣?!說話!”
……
“快……跑……”
通竅的聲音裡,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無力:
“我……護不住你了……”
“今日我自身……難保……”
“快跑!”
話音甫落。
咔!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自令牌內部傳出。
陳陽低頭,只見手中的傳訊令牌,表面爬滿蛛網般的裂痕,隨即在他掌心無聲無息地崩碎。
化為無數碎片,簌簌落下。
他慌忙運轉靈力,試圖攏起碎片,卻發現令牌核心的傳訊陣紋已徹底湮滅。
所有靈韻消散一空,再無修復可能。
徹底毀了!
寂靜的房間裡,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通竅最後的話:
快跑。
快跑。
陳陽一個激靈,轉身便衝出館驛,身形化作流光,向著遠離凌霄宗的方向全力疾馳。
飛掠中,他忍不住回望。
百餘艘青龍戰船連成一片,如匍匐的巨龍,威壓沉沉,令他心頭一緊。
每艘戰船皆有聚靈陣運轉不息,精純的南天靈氣瀰漫四野。
而船上那些披麻戴孝的楊家子弟,個個眼中燃著不死不休的恨意……
不殺他,絕不會罷休。
心緒如麻,但陳陽深知,越是絕境,越要定住心神。
他接連深吸數口氣,強壓驚惶,眼神逐漸沉靜下來。
冷靜之後,更殘酷的問題浮現於腦海……
天地茫茫,萬里東土,何處可容身?
他一邊飛遁,一邊心念急轉。
西洲?
那裡兇險異常,蜜娘絕非善類。
上次在天地宗外,他分明察覺蜜娘已動殺心……
那纏綿一吻與溫言軟語,不過是惑人表象!
至今他仍想不通她最終為何收手。
此時去西洲,無異於自投虎口。
遠東?
那處修士更為悍勇,局勢比東土更亂。
面對五億極品靈石的懸賞,整個遠東的修士都會為之瘋狂。
先前道盟百億上品靈石之賞,他尚能周旋。
如今這翻了數倍的死賞,足以讓所有人變成嗜血的兇獸。
此刻前往,更加危險。
西洲去不得,東土無處藏……
難道去南天?
陳陽苦笑,嘴角盡是澀意。
南天楊氏已舉族出動,誓要將他挫骨揚灰,此時上南天,與送死何異?
他抬首望天,夜幕如墨。
漫天星河奔湧入目,無數星辰明明滅滅,鋪成一片看不到盡頭的光海。
陳陽眸底亮起碎星,腦中驟然炸開一道靈光!
“對了……殺神道!”
當年小師叔被兩尊妖王追殺,走投無路之下遁入殺神道。
今日他被楊家全天下追殺,亦可逃入殺神道暫避。
大不了,便藏進地獄道最深處,任誰也難以尋蹤。
想到此處,陳陽驟然按下遁光,落在一處荒僻山林。
古木參天,枝葉蔽空,正好掩去形跡。
他迅速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銅片,指尖靈力流轉,佈置陣法。
陳陽凝神靜氣,全力催動靈氣。
銅片上血光漸亮,陣紋緩緩流轉,熟悉的空間波動瀰漫開來。
他臉上,終於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可就在這剎那,異變驟生。
那滴落陣眼的血線,還未融入陣法,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彈開。
即將全速運轉的陣法戛然而止。
銅片上的血光迅速黯淡,數道陣紋應聲崩碎。
“怎會如此?”
陳陽心頭劇震,臉色瞬間變了。
他不信邪,再次劃破指尖,接連滴入數滴鮮血,反覆嘗試。
每一次,都是在傳送通道即將開啟的瞬間,被那股無形之力強行中斷,陣紋接連碎裂。
難道是楊家的手筆?
可東土浩瀚,楊家即便勢大,又如何能封禁整個東土範圍內,所有通往殺神道的傳送陣?
陳陽心中一凜,立刻將神識鋪開,警惕地掃視四周山林。
唯恐楊家的青龍戰船突然殺出!
那百餘艘戰船的陰影,仍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但只片刻,他便否定了這個猜想。
楊家絕無可能擁有籠罩整個東土的封禁之力。
那麼問題便不在東土,而在……
陳陽驀地抬頭,望向夜空。
他想起了青木祖師曾說,殺神道並非秘境,而是一顆星辰,獨立於此界之外。
他的目光如電,急速掃過漫天星河,很快找到了那顆暗紅色的星辰。
看清的剎那……
他渾身一顫,徹底僵住,如墜冰窟。
只見那顆星辰四周,竟纏繞著無數道玄奧的鎖鏈,刺目金光流轉不休,將整顆星辰牢牢鎖死在星空之中。
並非楊家在東土動了手腳……
而是他們直接在星空中,以楊氏無上神通,將整個殺神道徹底封禁了!
如同西洲封天絕地,如今的殺神道,亦被楊氏以絕強手段徹底鎖死,再無法傳送而入。
這般通天手段,遠超陳陽想象。
他倒吸一口涼氣,踉蹌後退兩步,一股深入骨髓的絕望自腳底竄起,淹沒頭頂。
天地茫茫,四海八荒……
竟已無他立足之地!
他僵立在漆黑山林中,目光空洞地望向周遭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夜風裹挾著刺骨寒意吹過,他才彷彿被本能驅使,緩緩轉身,向傳送法陣的方向重新飛去。
傳送法陣處,修士更多了。
熙熙攘攘,許多人正議論著方才凌霄宗的異動。
陳陽愣在原地,眼神恍惚。
“楚道友……是楚道友嗎?”
一個靦腆的少年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驚喜。
陳陽茫然轉頭望去。
“你是……?”
……
“哎呀,道友不記得我了?!”
那少年笑著指了指自己,一身洗得發白的文士衫,揹著沉甸甸的書筐。
正是當年陳陽隨手幫過的散修少年……
南宮元!
藉著月光,陳陽認出了他。
“楚道友,你……沒事吧?臉色怎的如此蒼白?”
南宮元見他沒反應,又湊近些,換了更恭敬的稱呼:
“楚丹師?”
陳陽眨了眨眼,茫然反問:
“楚丹師……是誰?”
南宮元一怔,笑容僵在臉上:
“是你呀,楚宴!天地宗風大宗師的親傳弟子,楚宴楚丹師!莫非……我認錯人了?”
陳陽的瞳孔這才微微動了一下,低聲喃喃:
“楚宴……對,我是楚宴。”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終於抓回了一絲飄散的心神,邁步踏入旁邊搬山宗的傳送法陣,緩緩坐下。
……
“咦?楚道友也坐這搬山宗的法陣?”
南宮元連忙跟著坐進來,有些好奇:
“這法陣是便宜,只是偶爾顛簸得厲害。我還以為,似你這般天地宗的丹師,定是乘九華宗的法陣呢。”
陳陽聞言,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言語,閉上了眼。
心中那份紛雜的絕望,卻因這聲熟悉的楚宴,奇異地平復了幾分。
至少……
他還能是楚宴!
法陣光芒亮起,空間微微扭曲。
光芒散去時,人已回到天地宗外。
陣中修士各自散去。
陳陽邁步走出,見南宮元亦是朝著天地宗方向,便隨口問道:
“你去買丹藥?”
……
“正是!”
南宮元笑著拍了拍背後的書筐:
“想去丹坊求購些清心寧神丹。”
“上次楚道友贈我的丹藥,效果極佳。”
“只是近來修行不慎,心緒不寧,功法運轉總滯澀難通。”
他邊說邊稍稍展露氣息,已是煉氣七層的修為。
陳陽沉默片刻,自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白玉瓶,隨手拋了過去:
“不必去丹坊了,這瓶給你。”
南宮元慌忙接住,拔開瓶塞一看,十枚丹丸圓潤飽滿,藥香沁脾。
他頓時手足無措:
“楚道友,這太貴重了!清心寧神丹,一枚便值數百靈石,我……”
……
“無妨。”
陳陽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一點靈石而已。當日相識是緣,此丹贈你,不必掛懷。”
說罷,不等南宮元再言,他已身化流光,徑自投向天地宗山門。
直至那身影徹底沒入雲霧繚繞的群峰之間,南宮元才緊握著尚有微溫的玉瓶,望著遠方低聲嘆道:
“楚道友……真乃善人!”
……
陳陽飛得不快,如同往日煉丹歸來一般,徐徐投入那巍峨山門。
守山弟子見他,皆恭敬行禮,口稱楚大師。
他略略頷首,沿著熟悉的山道,緩緩飛向西麓的洞府。
這處在天地宗數年的棲身之所,早已成了他近乎本能的歸處。
即便知曉此地未必安穩,在這般兇險莫測的關頭,他還是依著這絲本能,回到了這裡。
洞府前的石坪終於映入眼簾,他飄然落下。
就在雙足觸地的一剎那,陳陽渾身一僵。
洞府門前……
一道素白身影靜靜立於石階之上,沐著清冷月光。
女子一襲白袍,烏髮未束,只以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起一縷,餘下青絲流瀉肩頭。
她雙手交疊身前,靜靜立在那裡。
容顏並非絕豔……
可被那朦朧月華一籠,竟透出一股月宮謫仙般的出塵之氣,清冷中蘊著溫柔,彷彿連周遭穿行的山風,都為她柔緩了下來。
“師尊。”
陳陽喉頭一緊,手指不自覺地蜷起。
風輕雪聞聲,緩緩抬眼望來。
那張慣常帶著溫和笑意的面容,此刻笑意全無,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寂。
可那眸底深處,卻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你去哪了?”
她的聲音很輕,順著夜風飄來,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沉沉壓在他心頭。
陳陽唇瓣微動,想扯個外出採藥的由頭……
可話到嘴邊,撞上風輕雪那雙眼眸,又生生哽住。
“我……”
他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慢慢垂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風輕雪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忍。
她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抓住了陳陽的雙肩。
指尖微涼,帶著一縷熟悉的清冽丹香,隔著衣料,那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
“師尊?”陳陽心尖一顫,肩背微繃。
“莫要多言!”
風輕雪截斷他的話,指尖力道未松,語氣是罕見的堅決:
“隨我回風雪殿。今夜,你住那裡。”
陳陽怔然抬眸,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總是清淡的眼眸,此刻雖凝著寒意,可最深處,卻有一絲溫柔。
“從前不曾教過你麼?”
風輕雪眉梢微挑,語氣裡滲入一絲戲謔的意味:
“元嬰與築基之間,乃是天塹。你……還想反抗不成?”
陳陽肩頭力道一鬆,終於徹底放棄了所有抵抗。
風輕雪見他不再反抗,緩緩鬆了手,轉身便朝山巔風雪殿的方向掠去。
素白衣袂在夜風中舒捲,清冽而奪目。
陳陽默默跟上,隔著數丈距離,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抹素白之上。
一路無話。
只有山風穿過林梢的簌簌聲響,與月色下兩道被拉長的影子。
陳陽跟在她身後,心頭百味雜陳……
山巔已在眼前。
風雪殿孤懸於絕頂。
此刻夜深,殿內只亮著幾盞長明燈,昏黃暖光透出雕花窗欞,在冰冷的夜色中暈開一小團柔和的暖意。
風輕雪步履未停,徑直踏入殿中。
陳陽緊隨其後,剛邁過門檻,身後沉重的殿門便無聲合攏,嚴絲合縫。
幾乎同時,殿內陣法悄然運轉,一層無形屏障升起,將整座大殿與外界徹底隔絕。
莫說人影,連一絲聲響,一縷神識都無法透入。
陳陽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風輕雪已走到殿心,那盞最大的鶴形銅燈旁,轉過身來。
暖黃的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邊。
她望著仍站在門邊的陳陽,聲音在空曠殿宇中清晰迴盪,依舊溫和:
“今夜,你哪裡都不必去了。留在這裡。”
陳陽心頭驀地一跳。
“今夜外面不會太平。”
風輕雪繼續道,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
“楊家的人,已到東土了。”
“我知道。”陳陽低聲回應。
風輕雪驟然止步。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陳陽,眼中掠過一絲驚詫……
那溫柔頃刻間褪去,語氣驟然轉冷:
“你從何處得知?菩提教?你……仍與他們有牽連?”
陳陽對上她驟然冰冷的視線,心頭一緊,立刻道:
“與菩提教無關!弟子當年雖曾誤入,但早已斬斷往來,這些年,從未有過聯絡。”
風輕雪的目光凝在他臉上,彷彿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處。
她一步步走近,最終停在陳陽面前。
兩人之間,僅餘三尺之距。
她身後的燭火躍動著,將她身影拉長,暖光映在臉上,柔和了那清冷的輪廓。
陳陽被她看得心中發緊,喉結微動,試探地喚道:
“師尊……”
良久,風輕雪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滿是無可奈何,與一種近乎認命的縱容。
“風雪殿的門……”
“我已經關了!”
“此處的結界,縱是楊家親至,也窺探不進分毫。”
她的聲音很輕,如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倦意,眉梢低垂,就這麼靜靜望著他:
“小楚,這副面具,你還要戴到幾時?”
她又向前邁了半步。
二人咫尺相對,目光相觸。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丹香,縈繞在陳陽鼻端。
氣息本是溫柔的,卻帶著某種令他無從抗拒的壓迫感。
她微微仰起臉,看向比她高出些許的陳陽,指尖輕輕抬起,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臉頰,卻又懸停在那寸許之距。
“此地除我之外,再無旁人。”
風輕雪的聲音幽幽響起:
“所以,你不用再藏了。”
陳陽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他望進風輕雪的眼底,竟在那裡看到了一抹從未見過的脆弱。
這位素來從容淡定,受盡尊崇的丹道宗師……
即便當年未央主爐橫空出世,壓得地黃一脈幾乎抬不起頭,天下人皆在看笑話,她也未曾蹙過一下眉。
可此刻……
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憂色。
“師尊……對不起。”
陳陽喃喃開口,聲音輕啞,卻在這絕對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眼眶難以抑制地發熱,洶湧的愧疚幾乎將他淹沒。
他騙了她這麼久,頂著楚宴之名,受她傳道解惑,承她百般庇護……
而她,卻仍默然將他護在身後。
他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面頰。
靈氣流轉,一張薄如蟬翼,近乎無形的面具,自他臉上輕輕剝離,收入儲物袋中。
燭火下,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顯露出來。
少年容顏妖冶,近乎靡麗。
而眼尾處,兩朵殷紅如血的印記栩栩如生,平添幾分桀驁之感。
正是那捲傳遍東土,令無數人瘋狂的懸賞令上,菩提教聖子陳陽的模樣。
他彎下腰,對著風輕雪,深深一揖到底。
脊背折成一個謙卑而恭謹的弧度,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與無法言說的複雜:
“不肖弟子陳陽……拜見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