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返回天地宗後,徑直回了自己的洞府。
洞府內一切如舊。
他行至洞府中央,袖袍一拂,一尊半人高的青銅丹爐穩穩落在早已布好的地火陣眼上。
淡青色地火自陣中升騰,舔舐爐底,發出細密的噼啪聲響。
煉丹之前,卻有些心緒浮動,如潭底暗流,難以平息。
“我其實,不必深究林洋身份!”
陳陽低聲沉吟,話音帶著幾分凝重與顧慮:
“即便真的探知了,恐怕只會招來更大的麻煩。”
青木祖師出手遮掩林洋在人間道的記憶,更多是為他考量……
“林師兄本就聰敏,我那點心思不及他萬一。”
陳陽深吸一口氣,繼續低語:
“若探查太多,反易被他察覺端倪。”
“屆時被他纏上,麻煩更大……”
“林洋背後是妖神教,我招惹不起。”
他沉默片刻,聲線漸沉,透出清醒決斷:
“當務之急,仍是煉丹,晉升主爐之位。丹道才是……楚宴立身之本,其餘皆是虛妄。”
轉身,目光落回青銅丹爐。
爐身在透入的晨光中泛著古樸光澤。
“身為師尊風輕雪大宗師之徒,屹川師兄早已位列主爐,我也該力爭上游,方不墮師門顏面。”
陳陽眼神漸凝:
“快則兩年,我便去衝擊主爐試煉。他日登臨主爐之位,方能在東土真正立足。”
如今他所求的丹道,已與往昔不同。
過去重在熟巧,將步驟細節錘鍊至骨髓。
如今所求,卻是丹變之境。
那更近乎玄妙感悟,需在特定契機下方能捕捉。
此刻他想煉製的,正是人間道中面對血海厄蟲時,心生的一縷感悟。
那生死交織,此消彼長的韻律,死氣與生機相斥相生的奇異狀態。
陳陽閉目,葉挽星的身影浮現腦海。
死氣濃稠如墨,幾與血色融為一體。
隨之浮現的,還有小師叔錦安以四生道基,驅散死氣的景象。
道韻生機如春日暖陽,所過之處死氣消融,卻又頃刻重聚。
生死驅逐,輪轉不息,似含天地至理。
陳陽睜眼,走向丹爐。
動作嫻熟沉穩,指尖靈光流轉,將備好的草木靈藥逐一投入爐中。
此次他欲煉一爐雙丹。
同爐同時煉製兩種截然不同的丹藥,需極高控火之技與心神分離之能。
一類為死丹,以死氣為引,宛如血海厄蟲。
另一類為生丹,以生機為本,仿四生道基之效。
這正是他於人間道中所得的生死輪轉之悟。
他沉心靜氣,全神貫注。
靈光如絲,牽引藥液在爐中化開,於火焰炙烤下緩緩凝聚。
半個時辰後,陳陽眉頭微蹙。
藥液竟無法凝合。
明明已至凝丹關鍵,卻在爐中彼此排斥,如油水分離,始終難成一體。
他嘗試數次,調整火候,變換手訣,乃至消耗更多靈力強行壓制,皆告失敗。
藥液四散,終在焰中化作焦黑殘渣。
“地火不旺?”
陳陽凝視爐底淡青火焰。
此火引自百草山脈靈脈,品質上佳,往日煉丹從無不足。
他索性催動靈力,更精純地注入藥液,意圖強行凝丹。
然而地火依舊,情形未見好轉。
靈力注入後,藥液反更狂暴,在爐內亂竄,最終轟然炸開,震得丹爐微顫。
陳陽沉默片刻,起身前往宗門大煉丹房。
那裡地火更穩,輔陣更全,或能解此困局。
然而即便選用最好的位置,調整至最適火候,數次開爐,依舊未成。
藥液總在最後關頭潰散,化為廢渣。
陳陽心中漸生棘手之感。
他本欲煉成此丹後交予赫連山品鑑。
這位丹道前輩或能窺見其中玄妙,指點一二。
如今卻連成丹都難,更遑論後續。
不過他已非昔日尋常煉丹房弟子,歷經丹變,對丹道理解遠超同輩。
反覆運轉《玄黃丹火吐納訣》。
此法乃天地宗控火秘術,能使靈力與火焰相融,提升成丹之率。
依然無效。
思緒轉到藥材本身。
他仔細查驗所用每一株靈草,皆是百草山脈所產的上好藥材。
靈氣充盈,品質無瑕。
忽然,靈光一閃。
百草山脈乃生機豐沛之地,所產靈草自然蘊含濃郁生氣,不含半分死氣。
而他欲煉的死丹,卻需以死氣為引。
那葉挽星與厄蟲所攜死氣,絕非憑空而生,必有外物為源。
“死氣多生於亂葬崗,荒山野墳之地。”
陳陽眼神微亮,似迷霧中透入天光:
“或許需換至那般環境,以死氣浸潤藥材,方能煉成死丹。”
他下意識抬手輕按眉心,道韻溫潤觸感傳來,令心神一清。
旋即卻又皺眉:
“然荒墳野冢之地,往往靈脈稀薄。”
“地火要麼微弱難繼,要麼狂暴難控,皆不適宜煉丹。”
“若僅憑自身靈火滋養此丹,恐力有未逮。”
陳陽繼續沉思:
“築基期靈火雖可煉丹。”
“但欲維持一爐二丹之平衡,同時掌控生死二氣,消耗過巨,難以持久。”
“無法壓制這生死相沖之丹。”
“故而,眼下需尋一處,死氣與靈脈地火共存之地。”
略作思量,他便決定另覓他處開爐。
天地宗勢力遍佈東土,與諸多宗門皆有往來,借其靈脈一用,並非難事。
陳陽轉身,徑直去找執事高遠。
這位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素來一身灰袍,常坐在偏殿的書案前,打理著大煉丹房一應事務。
陳陽上前行禮,道明瞭自己的來意與請求。
高遠聽罷,手指輕敲桌面,沉吟道:
“這般地界……確實不多。既要靈脈地火充沛,又需死氣濃郁,容我查查。”
說著,他取出一本厚重書冊。
其上記載著與天地宗交好的各宗資訊,包括地理位置,靈脈特性等。
高遠快速翻閱,目光掃過密麻字跡。
陳陽在一旁靜候,視線落於書冊,心中既期且慮。
若尋不到合適之處,這生死二丹的煉製怕要擱淺。
不多時,高遠手指一頓,眼中掠過恍然之色。
“巧了,楚丹師。”
他抬起頭,面露笑意:
“東土北部有一宗門,名為黑山門,距我宗不算遠。”
陳陽聞言微怔,腦海中搜尋關於此門的記憶,似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宗。
高遠肯定道:
“此門位於我宗東側約數千裡處。恰好,我大煉丹房中便有弟子出身黑山門,可安排其為楚丹師引路,也方便些。”
陳陽點頭:
“有勞高執事。”
高遠含笑應下,指尖靈光一點玉簡,一道訊息化作流光飛向丹房深處。
不多時,一名丹房弟子自內走出,來到近前。
來人二十七八模樣,面容敦厚,身著普通灰袍,神色間帶著幾分拘謹。
“包衛,你出身黑山門,便隨楚丹師走一趟,引個路。”高遠吩咐道。
那青年包衛連忙拱手行禮:
“楚大師,許久未見您來煉丹房了。”
陳陽看向對方,認出這張憨厚面龐。
正是當年同在大丹房做雜役的包衛。
兩人曾一道處理藥材,照看火候,也一同捱過丹師斥責。
數年前遠東之行,陳陽曾奉命接應被困的包衛與寧長舟。
此後二人雖算不上往來親近,但在大煉丹房內,陳陽仍時常讓包衛在旁打下手,還將空閒的丹爐與位置交由他試手煉丹。
只是自成就丹師,擁有洞府後,陳陽便少來這嘈雜之地了。
陳陽頷首,溫然笑道:
“那便有勞包師兄了。”
包衛神色一慌,連連擺手:
“楚大師豈可如此稱呼!你已是宗門登記在冊的正式丹師,該我稱您為大師才是。”
他話音裡透出敬畏。
陳陽卻擺擺手,語氣隨意:
“無妨,舊稱順口。相識多年,不必拘泥虛禮。”
包衛抬眼,對上陳陽平靜溫和的目光,不見半分倨傲。
他心下稍松,明白這位楚丹師性子隨和,不重這些虛名,便也笑了笑,拘謹散去不少。
二人隨即離了宗門,前往山門外。
黑山門是小宗,未設傳送陣法,那等耗費絕非其所能負擔。
他們登上一艘宗門供弟子外出的飛舟。
木舟長約三丈,表面刻有簡易飛行符文,在晨光中緩緩升空,劃出一道弧線,向東而行。
此舟速度雖不及陳陽全力施展化虹玄通,卻也頗快。
陳陽並未多言,全由包衛引路。
他在前操控飛舟,指尖靈光注入控制法陣,舟身平穩前行,兩側雲層徐徐後掠。
“楚大師放心!”
包衛回頭笑道:
“若御空飛行,約需半日。”
“有此舟代步,不出半個時辰便可抵達。”
“說來……我也許久未歸黑山門了,自拜入天地宗,已數年未回。”
話音裡帶著懷念,他望向東方,似已見故鄉輪廓。
陳陽點頭,順勢問起黑山門狀況,既為解目的地之詳,亦為消旅途沉悶。
包衛當即介紹道:
“我黑山門立在一處戰場舊址之上,只因那裡靈脈充裕,適宜開宗立派。
“可當年此地曾有兩宗大戰,死傷無數,屍積如山。”
“怨氣與死氣經年不散,故而宗門所在之處死氣極重。”
包衛更坦言,自己原是黑山門,門主之子。
陳陽微訝,旋即釋然。
天地宗聲名赫赫,眾多小宗少主,嫡傳爭相拜入,即便從雜役做起亦甘之如飴。
大煉丹房中許多雜役弟子,原本在各自門中地位不俗,至此卻皆須從下層而起。
在天地宗,修為境界非首要,唯憑丹道造詣。
飛舟前行間。
包衛有一搭沒一搭地與陳陽閒聊,試圖緩和那份因身份差距,而生的微妙氣氛。
“一晃數年,自當年遠東之行,竟已過去這麼久了。”
包衛語帶唏噓:
“那時你我尚是丹房弟子,懵懂被派去收購藥材,險些回不來。”
陳陽頷首,目光落向遠處連綿山巒,腦海浮現舊日畫面。
“真是未曾想到……”
包衛又道,語氣裡滿是豔羨:
“楚大師已成正式丹師,包某卻仍是個小小丹房弟子……此生不知能否如大師一般,得錄名冊。”
陳陽笑了笑,溫聲鼓勵:
“包師兄不必妄自菲薄。潛心丹道,持之以恆,終有成就之日,天賦雖重,持恆努力亦不可缺。”
包衛神色稍緩,眼中重燃希冀。
“原本我以為寧師兄會先一步成就丹師……”
包衛忽道:
“他天賦勝我,人也聰穎,煉丹常能舉一反三。未料竟是楚大師先登此位……當真世事難料。”
陳陽聞言一怔,腦海中映出一位俊秀青年的模樣,寧長舟。
總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言談溫和,在煉丹房中人緣極佳。
當年遠東之行,本為收購藥材,寧長舟卻被洛金宗慕容長老的孫女相中,強招入贅。
一晃多年,陳陽再未見過寧長舟,想來他仍困於遠東,難返天地宗。
既已入贅,便是他人門下,歸途渺茫。
一旁包衛見狀,笑著調侃:
“說來,上月我去遠東收購藥材,還遇見了寧師兄。他在洛金宗日子過得……”
他頓了頓,似有猶豫。
陳陽轉頭看向他:
“寧師兄如今可好?”
包衛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還能如何?”
“不過是三年抱倆,在那頭安安穩穩過日子罷了。”
“不過他說,丹道並未荒廢,將來若有機會,還想回天地宗成就丹師之位……”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頭。
對天地宗修士而言,在冊丹師是許多人畢生所求。
即便離開了宗門,那名號依舊是丹道的認證,身份的象徵,行走東土的底氣。
包衛卻忽然盯著陳陽仔細打量,目光裡透著狐疑:
“對了楚大師,您每日瞧著都龍精虎猛,不見半分氣血虧虛之相啊。”
他語氣好奇:
“你這氣色,比寧師兄好太多了。”
陳陽聞言一愣,有些茫然:
“氣血虧空?我修行勤勉,吐納規律,氣血自然充盈,哪來甚麼虧空?”
包衛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彷彿在說隱秘之事:
“我見著寧師兄入贅洛金宗,娶了慕容長老的孫女後,比前些年憔悴多了。”
“上回見他……”
“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說話都透著虛乏。”
陳陽眉頭微皺:
“寧師兄受傷了?”
包衛連連點頭:
“非也!觀他面色蒼白,我原以為是受了傷,細問才知……”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微妙,嘴角勾起一絲促狹笑意:
“原來是……吃不消。”
“吃不消?”
陳陽依舊不解:
“煉丹太累?還是宗門事務繁重?”
包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
“是床笫之間……吃不消啊。寧師兄親口說的,他那道侶……需求過盛,他有些招架不住。”
陳陽這才恍然明瞭其意,面上隨之露出幾分詫異:
“寧師兄好歹是築基修為,體魄強健,怎會如此?修士氣血充盈,精力旺盛,不應……”
包衛笑道:
“楚大師有所不知。旁人都說西洲女妖最為磨人,男子若被纏上,極易氣血虧空,她們多修採補之術,專吸男子精氣。”
陳陽若有所思:
“這想來只是傳聞吧?旁人誇大其詞罷了。”
包衛點頭,又搖頭:
“西洲女妖我未曾見過,但遠東之地的女子,卻實實在在聽聞堪比西洲女妖般磨人。”
“遠東之地混亂,某種程度上與西洲相似……”
“民風彪悍,女子也格外強勢。”
他說著,又狐疑地打量陳陽一番,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視,似在確認甚麼。
“我記得……凌霄宗那位蘇緋桃蘇道友,似乎便是出身遠東?”包衛忽然試探問道。
陳陽下意識點頭:
“嗯,蘇道友確是遠東人士。”
包衛盯著陳陽看了片刻,語氣驚奇:
“那楚大師臉色怎還這般紅潤光鮮?莫非是天賦異稟?”他笑容裡帶著促狹與好奇。
陳陽聞言一怔,乾咳兩聲,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
“包師兄說笑了。我與蘇道友尚未結為道侶……”
包衛一愣,見陳陽神色坦蕩,不由有些錯愕,忙道:
“哦……原是這般。是我唐突了,冒犯冒犯。”
話語間透出幾分急促,顯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言辭越界。
陳陽已是正式丹師,身份尊貴,不該這般隨意調侃。
陳陽擺擺手,示意無妨:
“包師兄也是關心,我明白的。”
包衛在前操控飛舟,神色略顯尷尬,不再多言。
他平日心思多沉於煉丹,作為丹房弟子,鮮少與人閒聊八卦。
如今細想,方才言語確有不妥。
雖彼此熟絡,終究身份有別。
陳陽是正式丹師,他只是丹房弟子,這般談論私事,實為不妥。
思及此處,包衛心中微緊,握著控制法陣的手不由收緊幾分。
正待思索如何致歉時,陳陽的聲音悠悠傳來,打破了沉默。
“對了包師兄……”
陳陽語氣平靜,看似隨口一問:
“寧師兄的氣色,當真很不好麼?”
包衛回頭,卻見陳陽神色並非隨意打探,反倒格外認真,眼底還隱著幾分真切憂慮。
他定定看了陳陽片刻,這才重重點頭,語氣也隨之鄭重:
“確是如此!”
“寧師兄親口同我說的,入贅洛金宗後頭半年尚且還好,後來身子便漸漸吃不消了。”
“他說有時抬頭望日,只覺天光蒙著一層灰霧。”
“煉丹時盯爐火久了,眼前便會發黑,非得歇上許久才能緩過勁來。”
陳陽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頭,眉頭卻下意識蹙起幾分,面上少見地掠過一抹凝重。
……
約莫半個時辰後,飛舟緩緩降在一片山巒之間。
黑山門已至。
訊息顯然早已傳到,山門外已有數人相候。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墨色長袍的中年修士,面容與包衛有幾分相似,正是黑山門,門主包慶。
天地宗在冊丹師親臨,地位尊崇,遠非這般小宗門主可比。
丹師行走東土,素為各宗座上賓,何況黑山門這等宗門。
陳陽目光掃過。
包慶修為約在結丹中期,氣息平穩卻不強盛,顯然是尋常結丹修士。
其身側尚有數位長老,個個神色恭敬,目光在陳陽身上流連,混雜著好奇與敬畏。
“爹,我回來了。”
包衛躍下飛舟,快步走到包慶身旁招呼道。
可這門主顯然對陳陽更感興趣,只對包衛隨意點了點頭,便堆著滿臉笑容,快步迎向陳陽。
“在下包慶,見過天地宗楚大師!”
包慶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不知楚大師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這般恭敬的姿態,讓包衛不由一愣,神色間頗有些複雜。
自己的父親在宗門內向來威嚴,何曾對旁人如此低過頭?
可他也心中瞭然。
以天地宗丹師的身份,他這小小結丹宗門的門主,本就該持此恭敬之態。
這便是東土修行界的規矩。
陳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角餘光也察覺到包衛複雜的神色。
當即面色微變,上前一步扶住了包慶正要行禮的手臂。
“包前輩不必如此。”
陳陽連忙開口,語氣溫和:
“在下只是借地方煉製一爐丹藥,此前我也不過是大煉丹房的普通弟子,還時常受包師兄照料。”
“你這般客氣,反倒讓我不好意思了。”
陳陽這番話,讓包慶先是一怔,抬眼便對上他真誠和煦的笑意,無半分倨傲,眼神清澈坦蕩。
他又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包衛,瞬間回過神來,臉上露出欣慰之色,語氣也自然了許多。
“既是如此,楚小友,那我也就不客套了!快請進,快請進!”
陳陽笑了笑,微微頷首。
一番寒暄過後,包慶將陳陽迎入宗門大殿,奉上靈茶,又安排弟子在旁伺候。
不多時,陳陽便從包慶口中,知曉了黑山門更多底細與此地的詳情,包慶也絲毫未曾隱瞞。
此地靈脈確鑿無疑,卻本是一處修士戰場。
數百年前,有兩大宗門為爭奪靈脈在此死戰。
雙方皆有元嬰修士參戰,打得天崩地裂,最終雙雙覆滅,門下弟子死傷殆盡。
屍身堆積如山,怨氣沖天,此地死氣自此便經年不散。
後來黑山門在此開宗立派,看中的正是這條完整靈脈。
即便被死氣汙染,也遠勝無脈可依。
宗門規模不算宏大,有弟子數千、長老數十位,在這片地域勉強站穩了腳跟。
不多時,包慶便帶著陳陽來到了這片戰場靈脈所在之處。
那是一處山谷,兩側山崖陡峭,谷底裂口中有地火噴湧而出,形成一處天然地火口。
濃郁的死氣自谷中瀰漫開來,陰冷刺骨。
立在谷口便有一股寒意從腳底升騰,彷彿暗處有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人。
包慶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此地死氣太重,靈氣中總混雜著陰寒死氣。”
“我等修士修煉時需格外謹慎,否則極易被死氣侵蝕經脈。”
“可宗門無力遷徙,這般完整的靈脈,放棄了又實在可惜。”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頭,目光掃過山谷,感受著那濃郁死氣,心中反倒一喜。
這正是他需要的地方。
他語氣篤定開口:
“我想在此地煉丹,暫借半日,不知方便與否?”
包慶連忙連聲應下:
“方便方便,楚小友儘管用,想用多久都使得!”
“對了,我宗內有兩位煉丹師,雖技藝粗淺,打理藥材,照看火候倒還使得。”
“要不要喚來給你打下手?”
說罷便朝旁招手,兩名身著灰袍的老者應聲上前,皆是六七十歲模樣。
氣息平穩,神色拘謹。
二人自報姓名,對著陳陽恭敬行禮:
“楚大師若需煉丹,我等願在旁侍奉,能觀摩大師煉丹,已是我等榮幸。”
陳陽掃了二人一眼,修為皆在築基中期,便是溫和地笑了笑:
“不必了,此丹煉製頗為特殊,需獨自完成,多謝二位好意。”
二人聞言眼神微黯,難掩失望。
他們只是東土尋常的閒散丹師,平日最是仰慕天地宗。
本想借此機會觀摩學習手法技巧,被拒後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陳陽言罷,便準備邁步前往山谷深處。
可就在這時,包慶忽然拍了下腦門,像是猛然想起了甚麼。
“對了對了!我還有位弟子,若是楚丹師煉丹耗時,可讓她在旁端茶遞水,照料起居!”
包慶說著,連忙朝身後招手。
話音剛落,一道倩影便緩步走出。
女子約莫二十三四歲,身著淡粉長裙,身段窈窕。
眉眼間帶著幾分嫵媚,又含著幾分羞澀,俏生生望著陳陽,眼含期待。
陳陽瞥見包慶看向自己的眼神,對方還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意。
包慶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殷勤:
“這位是林小婉,我黑山門最年輕的長老,修為已至築基中期,機靈懂事,定能將楚小友照料得舒舒服服。”
陳陽察覺對方亦是築基中期,修為比兩位老丹師還要紮實幾分,天賦著實不錯,卻當即果斷搖頭。
“包前輩不必費心,我只煉丹半日,很快便好,無需人伺候。”
說罷,他便快步朝山谷深處走去,腳步匆匆,似是生怕被人跟上。
待陳陽走遠,包衛連忙上前,壓低聲音急道:
“爹,你何必如此。楚大師本就不喜這些,你這般反倒讓他難堪!”
包慶卻一臉茫然,眨了眨眼:
“不喜這些?怎會可能?年輕有為的丹師,身邊哪會少人伺候?”
包衛急得湊近,幾乎是附耳低語:
“楚大師早有道侶在身,乃是凌霄宗的秦劍主……的弟子!”
“聽說秦劍主都快成真君了。”
“你這般行事,若是傳出去,毀了楚大師名聲也就罷了,萬一傳入秦劍主耳中……”
“我黑山門怕是連怎麼覆滅的都不知道!”
包慶聞言,瞬間臉色煞白,額頭冷汗直冒,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是是是!衛兒說得對,是為父考慮不周,險些惹下滔天大禍!”
包慶連連點頭,後怕不已:
“多虧你及時提醒,不然當真闖下大禍了!”
……
陳陽踏入山脈深處後,很快取出了天地宗配發給丹師外出的正氣陣旗。
此旗可佈下簡易隔絕陣法,以防煉丹時受人驚擾。
他袖袍一拂。
四杆陣旗分插四方。
靈光流轉間,一道淡金色光幕升騰而起,將方圓十丈之地籠罩其中,內外隔絕。
陣法甫成,陳陽便覺一股陰冷氣息自腳底滲入,直透骨髓。
他輕聲自語:
“這地方死氣竟這般厚重,倒是再好不過了。”
環顧四周,空氣中似有灰濛濛的霧氣無聲流淌。
他行至地火口旁。
一道裂痕中,淡青色火焰翻湧而出,熱度灼人,將周遭空氣炙烤得微微扭曲。
陳陽心中一定,揮手將青銅丹爐置於地火口上。
此番他並未急於投藥,而是先闔目凝神,調勻呼吸,令心神徹底沉靜下來。
腦海中,人間道的景象緩緩浮現。
那濁浪翻騰的血海,血水所化的葉挽星,以及錦安滌盪死氣時,迸發出的盎然生機……
生死輪轉的韻律,再次於心中清晰。
此前在宗內,無論他如何嘗試,藥液總在最後關頭潰散,無法成丹。
此刻卻不同了。
他清晰感知到周遭環境的微妙變化。
那濃郁的死氣如無形之霧,隨呼吸滲入,與自身靈力隱隱交融。
這戰場遺留的死氣,陰冷沉滯,纏裹著未散的執念,確有幾分血海的韻味。
然其本質,終是天地之別。
“血海乃厄之極致,可噬萬物,此地死氣,不過尋常修士戰後殘存。”
陳陽低語,聲在陣中輕蕩:
“如池塘比之瀚海,相差甚遠。”
但於煉製死丹而言,已足矣。
他不再耽擱,取出藥材逐一處理。
此次並未將所有藥材一併投入,而是先取煉製死丹所需的幾味陰寒靈草。
這些草藥在死氣浸潤下,表面已浮起一層黯淡灰意。
陳陽指尖靈光流轉,操控地火將藥材緩緩煉化。
旋即運轉功法,將周遭瀰漫的死氣徐徐引入丹爐,與藥液相融。
頓時,一股如有實質的濃稠死氣,自爐中翻湧而起,似活物般盤旋。
此乃一半。
陳陽動作未停,取出煉製生丹所需的藥材。
皆是生機飽滿,靈氣盎然的翠色靈草。
他心念一動,乙木精氣悄然運轉,翠綠生機自指尖淌出,注入藥材之中。
一時間,丹爐之內,生死二氣各據一方,卻又彼此牽引。
死氣幽暗沉凝,生機清亮蓬勃。
二者如陰陽雙魚,追逐流轉,相斥相生,形成一種脆弱而玄妙的平衡。
陳陽額間已滲出細密汗珠,順頰滑落。
心神二分,一控死丹,一馭生丹,更需維繫二者平衡,於他而言實是前所未有的負荷。
光陰流逝,日頭自東昇漸至中天,又緩緩西斜。
金輝透過陣法光幕,在地上投下搖曳光影。
若求盡善,此丹需以文火淬鍊半月,將藥力逼至極致。
然此番是首試生死二丹,能成丹便為成功,不必苛求完美。
終於,在陳陽心神緊繃至極致時,爐中生死二氣的運轉達至某個微妙的平衡之點。
他眸光驟凝,雙手猛然合十,一道繁複丹訣瞬間打出。
爐蓋輕震,一股奇異丹香飄散而出。
此香非是單一氣味,而是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交織纏繞。
陳陽神色不變,迅速取出兩隻玉瓶。
一者收納死氣丹,一者盛裝生機丹。
他小心翼翼地將爐中丹藥分別攝入瓶中,塞緊瓶塞,妥帖收好。
做完這些,他方才長舒一氣,揮手收回四面陣旗。
金色光幕緩緩消散。
舉步向外行去時,腳步雖透出疲憊,眼中卻難掩振奮之色。
此番,成了。
……
丹成之後,陳陽收陣而出。
黑山門門主包慶早已迎候在外,面露關切。
“楚小友,煉製可還順利?”包慶目光微動,似在察言觀色。
陳陽頷首,展顏道:
“託包前輩的福,藉此地利,丹藥已成。此番多謝了。”
包慶連道不敢,又欲留客設宴,陳陽婉言推卻,言及需趕回宗門覆命。
臨行前,他略一思忖,取出一隻玉瓶遞予包慶。
“此丹名為駐顏潤脈丹,可滋養氣血,養顏駐容,算不上珍稀,權作借用地火靈脈的謝禮。”
瓶中正是他平素煉製的成品丹,雖非絕世珍品,卻也品質上乘,尤其受女修青睞。
林小婉見狀,眸中當即掠過一絲期待。
只當這瓶丹藥是專為她而備。
然而陳陽動作未停,又取出數只玉瓶,分別遞給在場兩位老丹師及諸位長老。
“諸位皆有。”
他語氣平和:
“此乃尋常的潤氣養元丹,清心凝神丹……於修行略有裨益,還望諸位莫嫌微薄。”
眾人皆是大喜,紛紛接過稱謝。
雖是最基礎的丹藥,但出自天地宗丹師之手,品質絕非他們平日所能得。
林小婉眼中光芒微黯,一絲失落悄然閃過,旋即斂去,亦躬身道謝。
分贈完畢,陳陽又與包慶寒暄數句,便與包衛登舟離去。
飛舟遠去。
黑山門一眾長老仍聚于山門處,面上喜色未褪,圍著包慶讚不絕口。
“門主,令郎當真出息!竟能請動天地宗丹師親臨,實是我宗門面。”
“包衛在天地宗前途無量,將來若成丹師,我黑山門亦能沾光啊!”
包慶撫須而笑,連連頷首,容光煥發。
正此時,一名弟子自山谷方向疾奔而來,臉上帶著驚疑。
“門主!諸位長老!山谷那邊……情形似有不對!”
他喘息未定,急聲道:
“那瀰漫的死氣……消散了許多!”
“甚麼?”
包慶一怔,當即率眾趕去。
眾人行至山谷,果覺異樣。
原本陰冷刺骨,盤踞不散的濃郁死氣,竟稀薄了大半。
空氣中反而隱隱透出一股草木滋長的清新生機,令人心神一寧。
“這……死氣何往?莫非是方才楚大師煉丹時,將其攝走了?”一位長老伸手虛探,滿臉困惑。
眾人面面相覷,皆露驚容。
包慶神色轉肅,看向門中兩位資歷最老的煉丹師:
“李老、張老,二位可能看出端倪?楚大師所煉究竟是何丹藥,竟能引動如此變化?”
兩位丹師凝神感知片刻,緩緩搖頭。
“老夫亦前所未見。”
李老望向山谷深處,目中難掩震撼:
“觀此跡象,楚大師恐非僅以靈草入藥……”
“而是將此地死氣作為主材,煉入了丹中!”
“天地宗丹道,果然玄奧莫測。”
張老深以為然:
“化死氣為丹材,更令谷中殘餘生機得以顯化。此等手段,堪稱神乎其技。”
眾人聞言,對那位年輕丹師的敬畏又深一層。
包慶細細體察,心中卻是一喜。
死氣消散,門人弟子在此修煉受侵蝕之險大減,靈脈亦能更顯純淨,於宗門長遠而言實是大有益處。
“好事,此乃大好事!”
他展顏而笑:
“衛兒,此番你為宗門立下一功了。”
……
另一邊,飛舟載著陳陽與包衛返回天地宗時,已是日暮時分。
金紅餘暉灑落,百草山脈沉靜矗立於暮色之中。
舟降山門,陳陽向包衛道過謝,囑他先回大煉丹房向高執事覆命,自己則另有事辦。
待包衛離去,陳陽探手入儲物袋,指腹輕觸那兩枚尚帶餘溫的玉瓶。
“丹藥新成,正好請赫連前輩一觀,聽聽他的見解。”
心念既定,他便轉身往赫連山所居小院行去。
……
院中藥香淡淡,幾株靈草在晚風裡輕曳。
赫連山正俯身打理一叢紫色靈植,動作細緻,如視珍寶。
“前輩。”陳陽近前見禮。
“嗯。”
赫連山頭也未抬,只隨口應了聲:
“今日怎有空過來?”
陳陽略作遲疑,自袋中取出玉瓶:
“晚輩新煉了一爐丹,特來請前輩指點。”
赫連山手中小鏟未停,語氣尋常:
“煉成了便拿出來瞧瞧,磨蹭甚麼?讓老夫看看你這幾日可有長進。”
陳陽握著玉瓶,話到嘴邊卻頓了頓。
赫連山等了一息,未聞動靜,這才抬眼瞥來,眉頭微皺:
“扭捏個甚麼勁?煉岔了?煉岔了直說便是,哪個丹師沒煉廢過幾爐丹?老夫還能笑話你不成?”
陳陽深吸一氣,終是開口:
“此丹……晚輩亦難確切歸類。但其中一半,大抵可算作毒丹。”
“毒丹?”
赫連山動作一頓,緩緩直起身,眼中倏地掠過一抹亮色,如見趣物。
他上下打量陳陽一番,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楚宴,你莫不是在跟老夫說笑?好好的正道丹藥不琢磨,倒琢磨起毒丹來了?”
話音裡調侃之意明顯,目光卻已認真起來。
他放下小鏟,伸出手:
“拿來!老夫倒要瞧瞧,是甚麼了不得的毒丹,讓你這般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