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殿內的寂靜,持續了數息。
風輕雪的目光落在陳陽身上。
那雙總是溫和帶笑的眼眸裡,光芒微微流轉,似有探究,有詫異,但最終,都化為平靜。
她並未追問,也未斥責。
只是輕輕頷首,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半分被忤逆的不悅:
“無妨。”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同樣有些怔然的楊屹川,語氣平穩地安排:
“既如此,我便安排其他丹師作為領隊,與小楊一同前往那修羅道。”
陳陽聞言,心中悄然鬆了口氣,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師尊體諒。”
楊屹川也回過神來,連忙躬身:
“弟子遵命。”
“去吧。”
風輕雪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簡,目光垂下,彷彿剛才的插曲並未發生。
陳陽與楊屹川再次行禮,而後一同退出了風雪殿。
殿外天光正好,山風清冽。
兩人並肩走下殿前長長的玉石臺階,一時間都未說話。
直到飛離風雪殿所在的山峰,向著各自洞府方向而去,楊屹川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御風而行的陳陽,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關心與:
“楚師弟。”
他斟酌著開口,語氣放緩:
“你上一次從修羅道回來之後……心緒一直不太安寧嗎?”
說著,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藥瓶,遞向陳陽:
“這是我平日裡煉製的一些安神寧心的丹藥,藥性溫和。你拿去服用試試,或許能舒緩一二。”
他臉上帶著幾分自責:
“說來也是我疏忽了。上次同行,未曾多留意師弟你的狀態。你且收下,莫要推辭。”
陳陽看著遞到面前的玉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
他眨了眨眼,伸出手,接過那個玉瓶:
“多謝屹川師兄關懷。”
楊屹川見他收下,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擺了擺手:
“一瓶丹藥而已,又何必言謝。實際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舒緩,帶著幾分感慨:
“我心中,倒是一直都想著,要好好謝謝楚師弟你呢。”
“謝我?”
陳陽聞言,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楊屹川點了點頭,御風的速度也放慢了些,目光投向遠方雲霧繚繞的山巒,聲音裡帶著釋然:
“正是要謝你。當初我敗在未央主爐手下,心神幾乎崩摧,一蹶不振,終日渾噩,自認前途盡毀。”
他收回目光,看向陳陽,眼中光芒閃動:
“後來,是親眼見到楚師弟你,在百場丹試中,面對未央那等絕世天才,一場接一場地敗北,卻始終不曾氣餒,反而愈挫愈勇……”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充滿感慨:
“正是師弟你那般專注丹道的堅韌心志,如同一記警鐘,敲醒了我這陷入迷障之人。”
“讓我明白,勝負乃丹道常事,一時得失,又豈能定論終生?”
“道心若在,何處不可重來?”
陳陽聽著這番話,目光也落在楊屹川臉上。
此刻的楊屹川,與數月前那個穿著雜役衣袍,眼神黯淡,身形瘦削的頹唐男子判若兩人。
他眼中神采重新凝聚,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圓潤氣色。
“屹川師兄言重了。”
陳陽輕輕搖頭,語氣誠懇:
“一切能重新振作,終究是源自師兄你自己道心堅韌,非我之功。”
楊屹川卻也是輕輕搖頭,笑道:
“這並非我自謙。”
“我不過是輸給未央數場,便難以自持,道心挫敗。”
“而楚師弟你,接連敗北近百場,卻彷彿……完全不受影響一般。”
他看向陳陽的目光裡,帶著敬佩:
“這般心性,實在令我震驚,也令我汗顏。”
“天地宗內,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丹師,心中或多或少都存著一份傲氣,視勝負與聲名極重。”
“接連失敗,對我們的打擊,有時遠超外人想象。”
陳陽默然。
他歷經坎坷,宗門覆滅,流離失所,生死邊緣都走過幾遭。
煉丹比試的勝負,與那些真正關乎生死存亡的危機相比,確實難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瀾。
他追求的,始終是丹道本身,而非虛名。
楊屹川見他沉默,以為他心有感觸,便試探著問道:
“話說回來,楚師弟,你那般的輸給未央……心中莫非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負面心緒嗎?”
陳陽聞言,沉默了片刻。
“或許……是有一點吧。”
他最終輕聲說道,聲音很輕,彷彿自言自語。
楊屹川見他承認,反而像是鬆了口氣,微微點頭,露出一抹理解笑容。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又開口道:
“對了,最近我倒是聽聞,天玄一脈那邊……未央主爐似乎也有些一蹶不振的傳聞?”
陳陽一愣:
“一蹶不振?”
在他印象中,未央此人,性子清冷孤高,風骨傲然。
最後一場丹試,她看似隨意,實則那種漫不經心裡,透著一種對自身丹道絕對自信的睥睨。
即便最後輸了一局,她也只是平靜地看了自己一眼,眼中並無太多波瀾,隨即飄然離去。
這樣的人,會因為一場丹試勝負而頹唐?
“不太可能。”
陳陽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低語:
“未央這種人……怎麼會一蹶不振?”
楊屹川聽聞他的自語,笑了笑:
“那就不知曉了。”
“不過自從敗在你手上之後,那未央主爐,據傳聞就暫且離開了天地宗,至今未歸。”
“天玄一脈的弟子私下議論,都說她或許是受挫頗深,外出散心去了。”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提出了另一種可能:
“未央性子高傲,但也痴迷丹道。說不定,只是聽聞何處有珍稀罕見的草木靈藥出世,親自前往探尋採摘了。”
對於天地宗的煉丹師而言,雖然百草山脈幾乎囊括了東土九成以上的已知靈藥。
但天地廣袤,總有些生於絕地,蹤跡難尋的奇花異草。
一些丹師為了求得一味主藥,不惜以身犯險,遠赴險地,也是常事。
楊屹川聽了這個猜測,輕輕頷首:
“楚師弟說的,也有些道理。未央主爐對草木靈藥的痴迷與見識,確非常人能及。”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不知不覺已飛至一處岔路口。
“楚師弟,就此別過。”
楊屹川停下遁光,拱手道:
“修羅道開啟期間,你且在宗內好生休養。若心緒仍有不適,可去請師尊為你探查。”
陳陽也停下,還禮道:
“多謝師兄,一路順風。”
就在楊屹川轉身欲走之際,陳陽忽然注意到他近日的變化。
不僅僅是精神面貌的煥發,連身形似乎也……
“屹川師兄。”
陳陽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好奇:
“你似乎……比之前豐潤了些?”
築基修士,雖未結丹,尚無法以丹氣修塑形貌。
但像楊屹川這等煉丹師,常年控火調息,對氣血執行,形體把控理應更為精微。
突然長胖,確實有些奇怪。
楊屹川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灑脫一笑,拍了拍自己略微顯圓的肚腹:
“丹師嘛,何必過於在意這些皮囊體態?心寬體胖,亦是樂事。”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神色,隨即又被笑意掩蓋:
“況且……長胖些,也方便過冬啊!”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陳陽點了點頭,便轉身駕起遁光,向著遠方疾馳離去。
陳陽立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咀嚼著最後那句話。
“過冬?”
他隱約記得,曾聽人提過,楊屹川出身南天楊家,卻是旁系子弟,早年似乎過得並不順遂,甚至有些艱難。
過冬二字,或許暗含著某些舊日的辛酸記憶。
不過,如今的楊屹川,已是天地宗風大宗師門下正式弟子,地位與前景皆非昔日可比。
那些舊事,想必也早已隨風而逝了。
陳陽搖了搖頭,不再深想,也轉身準備返回西麓洞府。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前方,不遠處的山道上,幾道熟悉的身影正結伴向著山門方向飛去。
領頭之人,一襲白衣,氣度從容,正是地黃一脈頗有名望的杜仲丹師。
而跟在杜仲身後的幾人中,赫然有嚴若谷!
陳陽腳步不由得一頓,心中升起一絲狐疑。
嚴若谷此人,不喜交際,更厭惡外出。
除了每年山門試煉期間,他會為了賺取額外靈石和彰顯地位,出山開設煉丹指導課堂外,其餘時間幾乎都窩在自己的洞府或丹房中,極少踏出山門一步。
這是陳陽觀察許久得出的規律。
可今日,既非山門試煉之期,嚴若谷卻與杜仲等人同行,且有說有笑。
神情間不見平日的嚴肅刻板,反而透著幾分融洽。
更讓陳陽在意的是,杜仲是地黃一脈的丹師,而嚴若谷來自天玄一脈。
這兩脈之間因丹道理念和資源分配,素來存在隱隱的競爭關係,私下交往並不頻繁。
如今,他們怎會走到一起,還一副頗為親近的模樣?
陳陽望著那幾道逐漸遠去的背影,眉頭微蹙。
直覺告訴他,這或許並非簡單的同門交流。
但他轉念一想,宗門內部關係錯綜複雜,或許他們只是恰好有事同往坊市,或是私下有甚麼丹道上的合作。
自己身份敏感,不宜過多探聽他人私事。
將這點疑惑暫且壓下,陳陽不再停留,徑直返回了西麓洞府。
接下來的時間,他如常開爐煉丹,研習玉簡。
……
翌日。
修羅道第二輪開啟之日。
天地宗中心廣場上,再次聚集起準備前往的丹師,弟子以及負責護衛的凌霄宗劍修。
人數雖不及第一輪時眾多,但也頗為可觀,氣氛肅穆。
陳陽也來到了廣場,為楊屹川送行。
楊屹川神情沉穩,正與幾位同行的丹師核對草木靈藥清單。
此次負責護衛他的,依舊是那位劍意內斂的凌霄宗劍修,孫展。
陳陽目光掃過人群,並未發現蘇緋桃的身影。
自那日洞府一別,言明有事需處理一月後,他便再未見過她,也未收到任何訊息。
送行儀式簡短。
楊屹川與孫展對陳陽點頭致意後,便帶領隊伍,透過廣場上架設的傳送陣,化作道道流光,沒入虛空,前往修羅道。
陳陽目送他們離去,直到最後一點光芒消散,廣場上重新恢復空曠。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那已關閉的傳送陣,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轉身,向著山門方向飛去。
離開天地宗。
褪去楚宴的身份,更換惑神面,一切駕輕就熟。
然後,靈氣運轉,身形化為一道疾影,向著那座熟悉的上陵城,破空而去。
……
望月樓,頂樓。
陳陽推開門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林洋那張笑意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位來的俊臉。
他今日換了身華貴的錦袍,以金線繡著繁複的暗紋,在明珠燈盞下流光溢彩。
手中摺扇輕搖,一派風流倜儻。
“陳兄!”
林洋的聲音裡帶著歡快:
“你果然如約而至了啊!”
陳陽臉上神色平靜,邁步走進房間,反手合上門,語氣如常:
“這幾日宗內不算忙碌。便與你一同去那修羅道中看看吧,見識一下……那些南天修士的手段。”
林洋聞言,眼中笑意瞬間濃得化不開,他唰地合攏摺扇,在掌心一擊:
“好!我就知道陳兄定會前來!”
他興致高昂,走到房間一側。
那裡,地面上已勾勒出一個傳送法陣,紋路幽幽發光。
“一切早已安排妥當!我們這就啟程!”
林洋說著,手掌一翻,兩枚憑證銅片出現在掌心。
陳陽見狀,卻擺了擺手,從自己儲物袋中,也取出了一枚銅片。
“這憑證,我自己有。”
林洋目光落在陳陽手中的銅片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笑意更深,也不多問,只是道:
“那便更好了。”
兩人不再多言,各握銅片,站入法陣中心。
林洋指尖靈氣微吐,注入陣法節點。
嗡。
低沉的鳴響聲中,陣法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將兩人身形徹底吞沒。
一陣輕微的眩暈感過後,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
修羅道那特有的雲霧氣息,撲面而來。
陳陽睜開眼。
他們身處一座道臺的邊緣地帶。
這道檯面積頗大,臺上修士也不少,大多氣息彪悍,服飾各異,三三兩兩聚整合團,彼此間眼神警惕。
“這裡是第二十三道臺。”
林洋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點懶洋洋的介紹意味,
“多是些實力不錯、但無宗無門的散修聚集。魚龍混雜,沒甚麼看頭。”
陳陽點了點頭,目光卻已不由自主地抬起,直抵那最高的第一道臺。
心念一動,體內道基微震,一股精純靈力託舉起身形,便要向上方飛去。
既然來了,便直接上去。
沿途順帶觀察一下各大道臺如今的勢力分佈與駐紮情況,也是有益。
然而。
他身形剛動,飛出不過數十丈,身後便傳來林洋帶著些許無奈的呼喚:
“陳兄!慢些啊!別這麼著急!”
陳陽停下,回頭望去。
只見林洋正仰頭望著自己,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兩人此刻已身處雲海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唯有無盡雲氣翻湧,以及那自極高處灑落的天光。
陳陽以為林洋是承受不住這天光威壓,速度跟不上,便放緩語氣道:
“你跟隨在我身後即可。我以靈氣護住你周遭,抵擋天光壓力。”
說著,他便要運轉道韻,分出一股柔和之力籠罩過去。
林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眨了眨眼,盯著陳陽看了兩息,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
“你倒是……會關心人嘛。”
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愉悅,以及些許調侃。
笑罷,他搖了搖頭,摺扇指向陳陽:
“我讓你慢些,是讓你等一等,可不是說我跟不上你。”
“等?”
陳陽茫然地看了看上下左右。除了茫茫雲海,空無一物:
“等甚麼?”
林洋忽然笑了笑,摺扇輕搖:
“自然是……等我為陳兄安排的排場啊!”
他抬頭望了望更高處的天光雲海,語氣篤定:
“很快……就要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嗚——嗡——”
一陣低沉悠遠的號角聲,隱隱約約,穿透層層雲海,自那極高處的天光方向傳來!
緊接著,似有若無的梵唱之音隨之響起,莊嚴肅穆。
陳陽瞳孔微縮,循聲望去。
只見那被天光映照得一片輝煌的雲海深處,一點華光率先破雲而出!
隨即,那華光迅速擴大,顯露出一頂龐大物體的輪廓。
那竟是一頂偌大的御座!
御座通體由某種暗金色的靈木打造,邊緣鑲嵌著溫潤的玉石與閃爍的晶石。
四角有飛簷,簷下懸掛著精巧的玉鈴,隨風輕輕晃動,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與那隱約的梵唱相和。
御座下方並無抬槓或車輪,而是被一團凝實如棉絮的乳白色雲氣穩穩託舉,平穩地御空而行。
更令人矚目的是,御座四周,竟環繞著整整百餘位身著統一月白色紗裙,容貌姣好的女子!
她們分列御座兩側與後方,腳踏微光,凌空飄行。
手中或抱瑤琴,或持玉簫,或捧笙竽……絲竹管絃,一應俱全。
此刻雖未奏響,但那陣勢,已足以令人側目。
這排場,這氣勢……
饒是陳陽心中有所準備,也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登場方式,震得愣了一瞬。
御座緩緩飛近,最終懸停在陳陽與林洋前方的雲海之中。
環繞的侍女們齊齊躬身,動作優雅劃一。
林洋臉上笑容更盛,向前一步,朗聲道:
“這位便是我提過的陳兄,你們不可怠慢!”
侍女們齊聲應諾:
“是!”
聲音清脆悅耳,宛如鶯啼。
其中一位為首的女子,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面紗,款款上前數步,對著陳陽盈盈一禮,聲音柔媚動聽:
“奴婢灰羽,見過陳公子。”
她抬起頭,面紗後的眼眸似乎帶著笑意:
“此番,還要多謝陳公子。”
陳陽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但對於這謝字,卻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
陳陽試探著問道。
灰羽輕笑一聲,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親近:
“當年在青木門時,奴婢的腳爪不慎折斷,疼痛難忍,正是陳公子出手,為奴婢接續救治。此恩,奴婢一直銘記於心。”
陳陽聞言,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
當年在青木門,林洋身邊確實時常跟著一隻通體漆黑,頗為靈性的烏鴉,名字似乎就叫……灰羽!
他還曾為其治療過翅爪之傷。
陳陽心中恍然。
他下意識地探出一縷神識,試圖感知那面紗後的容貌與氣息。
然而,神識觸及面紗的瞬間,便感到一層禁制力量將其阻隔在外。
那禁制頗為玄妙,並非單純阻擋,更帶著一種模糊感知的效果。
林洋察覺到了陳陽的探查,笑了笑,解釋道:
“陳兄,不必費心探查了。我的這些侍女,有些需要在東土行走,處理些瑣事。”
“這修羅道畢竟人多眼雜,各方勢力耳目眾多。”
“她們的跟腳,還是遮掩一二為好,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與禍端。”
陳陽聞言,收斂了神識,點了點頭:
“是我唐突了。”
林洋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隨即興致勃勃地指向那懸浮的華貴御座:
“陳兄,別光站著了。來,我們上去!坐著,舒舒服服地去往那第一道臺!”
他說著,身形翩然一動,已率先飛上御座,撩開那垂落於四面的素紗帷幔,走了進去。
陳陽緊隨其後。
踏入帷幔的瞬間,一股清雅的檀香撲鼻而來。
腳下所踩,並非堅硬的木板,而是鋪著厚厚不知名獸毛編織的柔軟毯墊,觸感溫暖舒適。
御座內部空間比從外看去更為寬敞,簡直如同一間小小的移動靜室。
中央設有一張寬大的矮几,几上已擺放著靈果仙釀。
四周則有錦緞軟墊,可供坐臥。
林洋已在一側軟墊上隨意地盤膝坐下,見陳陽進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笑道:
“陳兄,快坐!試試看,這上面坐著,是不是比蒲團舒服得多?”
陳陽依言坐下。
臀下傳來的柔軟與支撐感確實極佳,疲憊一掃而空。
他點了點頭:
“的確舒適。”
林洋聞言,笑容愈發得意。
他索性向後一仰,整個身子躺倒在柔軟厚實的墊子上,四肢舒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然後側過身,以手支頤,斜睨著陳陽:
“這上面啊,躺著還要更舒服呢!彷彿躺在雲端,飄飄然不知所在。陳兄,你也試試?”
他眼中帶著明顯的慫恿。
陳陽看著他這副享受的模樣,又看了看身下這奢華得過分的御座,猶豫了一下。
終究,還是在林洋的目光注視下,緩緩放鬆身體,向後躺了下去。
當背部徹底接觸那柔軟墊褥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鬆弛感,真的如林洋所說,從頭頂蔓延至腳底。
確有一種躺在雲端,悠然自得的錯覺。
“這上面……怎麼感覺比躺在尋常床鋪上,還要舒爽愜意?”陳陽忍不住低聲自語。
“因為這就是……”
旁邊侍立的一位侍女聞言,下意識地接話,語氣裡似乎帶著點理所當然。
但她話未說完,林洋一道略帶警告的眼神便掃了過去。
那侍女立刻噤聲,低下頭,不敢再多言半句。
陳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那點安逸感頓時消散了些許,繼而生出一絲警惕。
他緩緩坐起身。
目光掃過這奢華的內飾,以及周圍那些恭敬垂首,氣息內斂的侍女,忽然想到了甚麼,看向林洋:
“等一下,林洋。這御座……莫非是妖神教之物?”
他語氣平靜,但眼神已帶上了審視。
林洋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他察覺到了陳陽話語中那絲懷疑。
他很快恢復了自然,輕輕搖了搖頭,才笑著解釋道:
“陳兄多慮了。我雖入了妖神教,得了十傑的名頭,但不代表我用的每樣東西,都是妖神教的。”
他拍了拍身下的軟墊:
“這御座……是前些年一位故人贈予的舊物,煉製手法古樸,並非當今西洲流行樣式。”
“我收到後十分喜歡,便又花費些心思重新祭煉了一番,添了些舒適的小玩意兒。”
“如今自己出行,或是帶著侍女們擺擺排場,倒也十分合用。”
他語氣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偽。
陳陽仔細感知了一下,這御座散發出的靈力波動,確實古老而中正,並無妖神教功法那種特有的妖異或暴戾氣息。
心中疑慮稍減,點了點頭。
但他還是重新坐直了身子,沒有再躺下。
林洋見狀,眨了眨眼:
“嗯?陳兄,不再多躺一會兒?真的很舒服。”
陳陽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被素紗帷幔半掩的外界雲海,語氣平淡:
“不必了。還是早些去第一道臺吧。”
林洋見狀,也不強求,他拍了拍手,揚聲道:
“灰羽,起行吧。目標,第一道臺!”
“是,公子。”
帷幔外傳來灰羽恭敬的應諾。
隨即,御座微微一震,那託舉的雲氣湧動,開始平穩而迅捷地向上方攀升。
周圍的侍女們,也各自取出樂器,纖指撥弄,唇吻簫管。
霎時間,清越悠揚的琴簫合鳴之聲響起,如流水潺潺,如鳳鳴九天,穿透雲海,向著四方盪漾開去。
這樂音顯然也經過特殊處理,不僅悅耳動聽,更隱含著一股安撫心神的柔和力量。
陳陽閉目聆聽片刻,心中一片寧靜。
連日來煉丹的緊繃感,悄然化解了不少。
“如何,陳兄?”
林洋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
“這便是大教聖子出行的待遇之一。你們那菩提教……可曾給過你半分?”
陳陽默然。
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洋臉上的笑容更加濃郁,彷彿得到了某種滿意的確認。
他忽然又開口道:
“話說,陳兄,到了此刻,你還戴著這惑神面作甚?”
陳陽一怔。
林洋指了指四周輕舞的素紗帷幔,又指了指腳下這華光隱隱的御座,以及外面奏樂的百餘侍女:
“如今這般排場,這般陣勢,哪裡還需要你在面容上遮遮掩掩?無需在意那些宵小窺探了。”
他語氣篤定,帶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即便等會兒到了第一道臺,那些南天修士認出你來,又能如何?
“這御座本身便是一件不俗的法寶!”
“雖然在這殺神道特殊規則壓制下,法寶威能會被限制在築基層次。”
“但即便如此,它的防禦之力也絕非尋常築基手段能破。”
“屆時若真有不開眼的想動手,我們憑藉此御座,進退自如,全身而退絕無問題!”
他看向陳陽,眼神認真:
“放心吧,陳兄。有林某在,何需你再多慮?這惑神面……在修羅道中,不必再維持了。”
陳陽迎著他的目光,心中權衡。
林洋的安排看似張揚,實則考慮周詳。
這御座法寶的氣息做不得假,防禦力應當可靠。
周圍這些侍女,看似柔弱,但能在此地凌空飛行,奏樂而不受影響,修為恐怕也都不弱。
再加上林洋本身神秘莫測的實力……
在這重重保障之下,顯露真容的風險,似乎確實降到了最低。
更重要的是,一直戴著面具,以假面示人。
久了……
是否會真的模糊了本心?
他沉默片刻。
陳陽緩緩抬手,指尖拂過臉頰。
靈氣流轉間,那張平凡無奇的惑神面,如水紋般盪漾開來,悄然飄落,被他收入袖中。
那張妖冶,眼角帶著兩朵妖異血色小花的少年面容,顯露在御座之內柔和的光線下。
林洋的眼睛,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倏然亮了起來。
那光芒並非昨日初見時的震撼失神,而是一種純粹的喜悅,甚至帶著一絲……得償所願的滿足。
但他很快剋制住了情緒,並未失態,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向旁邊示意了一下。
一名侍女立刻會意,輕盈上前,在陳陽面前的矮几上放置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白玉小几。
又從溫著的玉壺中斟出一杯碧色瑩瑩,靈氣氤氳的茶湯,雙手奉上。
“陳公子,請用茶。”侍女聲音輕柔。
陳陽道了聲謝,接過茶杯。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化為甘醇,一股暖流順喉而下,滋養經脈,寧心靜氣。
他端著茶杯,目光透過微微飄動的素紗帷幔,望向外面不斷後退的雲海。
耳邊絲竹悅耳,身下平穩如地,口中茶香縈繞。
明明身處殺伐之氣瀰漫的修羅道,明明即將前往天驕雲集,爭鬥不可避免的第一道臺。
此刻心中,卻奇異地生出了一股許久未曾有過的平靜與安然。
甚至……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一旁,林洋已重新躺下,正由侍女伺候著,一粒粒吃著剝好皮的晶瑩葡萄。
他眯著眼,神情慵懶滿足,彷彿不是在前往兇險之地,而是在春日出遊。
陳陽忍不住低聲道:
“你倒是……會享受。”
林洋聞言,側過頭,嘴裡還含著半顆葡萄,含糊不清地笑道:
“這算甚麼享受啊?不過是百餘個侍女伺候,坐著這麼一頂御座罷了。”
語氣裡帶著一種司空見慣的隨意。
陳陽從他這態度中,隱約感覺到,這般排場對林洋而言,或許真的只是平常水準。
就在這時,林洋忽然又開口,語氣帶著點隨意:
“陳兄,感覺如何啊?”
陳陽一時沒明白他指的甚麼,只是默默又飲了一口茶。
林洋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說了,要為陳兄安排排場,見識真正大教聖子的風采,便一定會做到。”
他頓了頓,看向陳陽,那雙眼眸裡,此刻竟流露出幾分難得的鄭重:
“好歹……咱倆也有這麼多年的交情了。在青木門那幾年,可不是假的。”
這話,讓陳陽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
交情……
他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在青雲峰下的屋舍,兩人同處一院,修行,學琴,偶爾閒聊……度過的那段相對平靜的時光。
那時他是親傳弟子,林洋是西洲生靈,彼此身份殊異,卻又奇異地能相處下去。
細細算來,這輩子與他共同度過最長一段安穩歲月的,似乎……
真的就是眼前這個林洋了。
那段歲月,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
陳陽沒有接話,只是望著杯中盪漾的碧色茶湯,眼中神色複雜。
御座在樂音與雲氣託舉下,飛行極快,一路向上,穿越層層道臺。
越往上,道臺上的勢力駐紮景象也越清晰。
各大宗門,世家旗幟鮮明,修士氣息強橫,彼此間界限分明,隱隱有對峙之勢。
但見到這架奢華御座在一眾侍女簇擁下,伴著樂音招搖而過時,無不投來驚詫的目光。
無人阻攔,也無人敢於輕易上前挑釁。
這排場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震懾。
終於,御座破開最後一層濃厚的雲海。
眼前豁然開朗!
無比遼闊的第一道臺,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此刻,演武場周圍,已聚集了數量眾多的修士。
他們涇渭分明地分成數個陣營。
當陳陽他們所乘的御座,破開雲層,伴著嫋嫋樂音,降臨第一道臺上空時。
頓時吸引了全場幾乎所有的目光!
“那是甚麼?!”
“是御座!好生奢華!”
“看那些侍女!竟有百餘人!還奏著樂?這是甚麼人,竟敢在修羅道如此張揚?”
“那御座上……似乎有人?”
無數道神識,試圖穿透那素紗帷幔,看清內裡情形。
恰在此時,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罡風吹過,捲起了御座前方的帷幔,將其微微掀開一角。
就是這一角縫隙,讓靠得較近的一些修士,瞬間瞥見了御座內,那個端坐飲茶的身影。
俊異的側臉,溫朗的線條,以及……那眼角兩朵在朦朧光線下,顯得格外妖異奪目的血色小花!
“那是……陳陽?!”
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瞬間引爆了全場!
“陳陽?!真的是那個菩提教聖子陳陽?”
“之前就有傳言他可能會來,沒想到……竟是真的!”
“這排場……我的天,這就是西洲大教聖子的氣派嗎?”
“出行百餘侍女奏樂相隨,御座法寶護身……難怪道盟懸賞五千萬都拿他不下!”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華貴御座之上,聚焦在帷幔後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上。
御座在灰羽的操控下,平穩而從容地向著演武場邊緣,一處相對空曠的位置降落下去。
最終,御座穩穩落地,那團乳白色雲氣悄然收斂。
百餘侍女分列御座兩側後方,樂音暫歇,但陣勢依舊驚人。
落地時,御座底座與地面輕輕接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盪開一圈柔和的靈氣波紋,彰顯其不凡分量。
帷幔之內。
林洋早已坐直了身子,目光透過紗幔,掃視著演武場周圍,那涇渭分明的幾大陣營。
他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彷彿在欣賞甚麼有趣的景象,悠悠開口道:
“楊氏龍族,鳳血世家,金介文氏,后土安氏……南天五氏,除了那麒麟陳家,另外四家,此番倒是來得整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只是……為何獨獨少了那麒麟陳家的人呢?這般盛事,陳家麒麟兒,還有他那些族弟族妹,怎會缺席?”
這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御座周圍傳開,也隱隱飄向那幾個世家陣營。
陳陽聞言,也是神識悄然散開,仔細感知。
的確,在場修士雖多,氣息強橫者不少,但他並未感知到陳懷鋒那獨特而鋒銳的劍氣。
這有些奇怪。
方才送楊屹川等人時,在天地宗廣場未見到陳家子弟,他還以為對方是提前進入了修羅道。
可如今在這第一道臺,依舊不見蹤影。
就在陳陽心中升起一絲疑慮之時……
南天四大世家陣營中,屬於楊氏龍族的那一片區域內,一道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越眾而出。
此人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剛毅,濃眉虎目,氣息沉凝厚重。
顯然修為根基極為紮實。
他龍行虎步,徑直走到御座前方約十丈處站定,一雙眼眸死死盯向帷幔之後,陳陽所在的位置。
目光之中,充滿了怒意。
“你,便是那陳陽了?”
他開口,聲音渾厚,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演武場,顯得格外清晰。
陳陽眉頭微蹙。
他可以肯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更談不上有何恩怨。
但對方這態度,這眼神……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
一旁的林洋,此刻也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仔細打量了那魁梧男子兩眼,隨即對陳陽快速說道:
“此人名叫楊勝。楊氏龍族這一代中,也算是佼佼者,雖未天道築基,實力卻不容小覷。”
陳陽聞言,心中疑惑更甚。
楊勝?
他毫無印象。
林洋的嗓音緊接著又響起,帶著一絲恍然的語氣:
“哦,我想起來了……他就是陳懷鋒那個妹妹的……未婚夫。”
陳陽:“……”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原來……癥結在此。
難怪對方眼神如此不善。
陳陽心中瞭然。
但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名為楊勝的楊家子弟,並未回應對方的質問。
楊勝見御座內毫無反應,那層素紗帷幔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他的威壓,臉色不由得更加陰沉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強壓怒火,又似乎在權衡。
最終。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四方:
“陳陽。”
“你,自盡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
“念在你修行不易,我會……留你一個全屍。”
此話一出,演武場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無數道目光在楊勝與那奢華御座之間來回掃視,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
御座之內,陳陽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林洋。
林洋臉上的笑容,也在楊勝話音落下的瞬間,徹底消失。
一抹冰冷的怒意,驟然自他眼底迸發!
“混賬!”
一聲怒斥,如同驚雷炸響,猛地從御座之中傳出。
震得周圍空氣都泛起漣漪。
“你說甚麼?!”
林洋麵罩寒霜,眼神凌厲如刀,直射向十丈外的楊勝。
而那楊勝聞言,臉色變了變,不知在想些甚麼。
他脖子一縮。
半晌後,終是慢慢地退了回去,只從鼻子裡發出兩聲不滿的哼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