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的功法指引,也沒有錦安的教導,陳陽便是自動的盤膝坐下。
一絲絲血氣,從甘凌那殘破的屍身中升騰而起,如同受到無形牽引,向著陳陽身上湧來。
一絲又一絲。
源源不斷。
陳陽閉目凝神,只感覺身體深處有某種存在正在甦醒。
不,並非是新生之物。
更像是原本就潛藏於血肉深處,此刻被血氣喚醒。
“這些是天香摩羅生長時,留下的脈絡!”
從胸口開始,一股灼熱之感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傳遍了全身上下。
那熱流沿著某種既定的路徑奔湧,所過之處,血肉微微震顫,彷彿久旱逢甘霖。
最終。
所有熱感匯聚停留在了眼角。
那兩朵血色小花,此刻微微發燙。
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絲絲縷縷的血氣正透過眼角這兩處奇異所在,與體內新生的脈絡相互呼應,迴圈往復。
這個過程,整整持續了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絲血氣被吸納殆盡,甘凌的屍體已徹底乾癟,化作一具灰敗的皮囊。
陳陽緩緩睜開眼,站起了身。
“感覺如何?會不會有不適?”
錦安第一時間開口詢問,聲音依舊虛弱,但已比方才平穩許多。
他目光緊緊盯著陳陽,眼中帶著審視。
畢竟陳陽體內沒有妖丹運轉,這是他所擔心的事情。
陳陽搖了搖頭。
從頭到尾,他只是感覺到那股灼熱流淌,並無其他異樣。
此刻站起身,先前那種四肢發軟,靈力滯澀的虛弱感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而輕靈之感。
他心念微動,開始嘗試運轉這新生的血氣脈絡。
嗡!
一瞬之間,手掌上便浮現出了一道靈印。
翠寶印。
萬森印中最為基礎的法印。
過去施展此印,陳陽需要掐訣引導,需從道基中緩慢調轉靈力流轉周天。
但如今,有了這天香摩羅強行開闢的淬血脈絡後,這一切似乎都被簡化了。
血氣奔湧,法印自生。
道石築基帶來的施法滯澀之弊,竟隨著這第二道根基的開啟,被補全了。
“這術法施展的速度,居然如同道韻築基……”
陳陽心中微震,目光落在掌心那道靈印上。
只是這翠寶印的模樣,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印訣依舊是那方印訣,內裡流轉的卻不再是純粹靈力,更多是猩紅血氣凝聚而成。
原本象徵著盎然生機的翠綠之色,此刻已化作一片濃稠暗紅,如同深秋肅殺的楓葉,邊緣流轉著一層妖異的血光。
生機之意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而血腥的鋒芒。
陳陽抬手,將掌中這方血色翠寶印向著天穹輕輕一推。
咻!
血印破空,速度快得驚人,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紅殘影。
下一刻,上方低垂的暗紅色雲層竟被撕裂開一道狹長豁口,露出其後更深邃的黑暗。
銳意森然,鋒芒畢露。
錦安見狀,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輕輕點了點頭。
“血氣顯化,凝而不散……你已是淬血小成了。”
陳陽若有所思,目光從那道緩緩彌合的雲層豁口收回,轉而看向錦安:
“那淬血小成之後呢?”
“我看其他十傑,似乎不止小成之境。”
“還有,為何這淬血之道,對上東土修士會有那般壓制之感?”
錦安扶著身側岩石,勉強站起身來。
“那是因為,他們都是淬血大成。”
他解釋道:
“此次前來殺神道的西洲妖修,本就皆是各脈天驕,淬血大成者方有資格稱十傑。他們來此,是為了藉此地業力與血食,追逐淬血的圓滿之境。”
說著,他已完全站直身子。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
陳陽見狀,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欲攙扶。
錦安卻輕輕擺手拒絕。
“無妨。這傷勢雖重,但你方才淬血之時,我已調息片刻,暫時壓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暗紅色的天際:
“眼下最重要的,是陪你繼續尋找其他妖神教十傑淬血。你的脈絡新生,需要更多精純血氣穩固。”
話音落下,錦安翻手取出一塊暗紅色令牌。
他指尖在令牌表面一點,數道細若髮絲的血色絲線便從令牌中飄散而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蜿蜒伸展,指向四面八方。
陳陽目光一凜:
“小師叔!”
“這莫非是……”
“妖神教十傑彼此聯絡,感應方位的手段。”
錦安點頭,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們進來前,都把氣息留了下來,能指引彼此的方位。”
他將令牌收起,那些血線卻未消散,依舊懸於空中指引方向。
“不過,你也別以為淬血小成後實力大增,便可無所畏懼了。”
錦安看向陳陽,語氣變得嚴肅。
陳陽臉色微僵。
他心中方才升起的某些念頭,的確被錦安說中了。
在完成淬血,感受到那股充盈力量的那一刻,他心中確實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意。
彷彿天地皆在掌中,再無束縛。
“淬血之道,最易侵蝕心智,讓你沉溺於力量增長的錯覺。”
錦安認真提醒道:
“切記守住靈臺清明,莫要被血氣牽著鼻子走。”
說完,他身形一晃,已順著其中一道血線指引的方向掠去。
陳陽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絲躁動壓下,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梭在地獄道暗紅色的天穹之下。
血氣流轉間,身形破開空氣,在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氣浪。
陳陽飛掠之時。
錦安心中卻暗自驚訝。
陳陽如今只是淬血小成,而自己卻是實打實的淬血大成。
兩人之間不光是修為境界的差距,更有對血氣運用熟練度的天壤之別。
可眼下,無論是方才施展法印的速度,還是此刻御空飛行的迅疾,陳陽竟都不弱於錦安。
這異常,錦安察覺到後心中驚歎。
他回頭瞥了陳陽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未多言。
飛行約莫一炷香後,陳陽忽然開口問道:
“我發現,東土修士在面對西洲十傑時,反應總會慢上半拍,甚至僵立原地任人宰割……這是為何?”
這三年間,他的霧氣化身與多位十傑有過接觸。
在陳陽看來,那些十傑雖強,卻終究是孤身一人。
可當他們面對數十甚至上百東土修士時,往往只是一個照面,便能震懾全場,讓那些修士連逃命都做不到。
他對西洲妖修之道瞭解太少,此刻正好向錦安請教。
錦安聞言,輕輕點頭。
“那是因為,淬血大成者,可將自身血氣外放散開。”
他解釋道:
“那並非簡單的威壓,而是直接以精純血氣衝擊,震懾對手的道基。”
“莫說築基修士……”
“便是一些結丹期的弱者,若道基不穩,也會當場心神失守,動彈不得。”
陳陽瞳孔微縮。
“同境界,直接震懾道基?”
他瞬間明白了。
為何東土修士在十傑面前如同待宰羔羊。
道基乃修士根本,一旦被血氣震懾,靈力運轉便會停滯,神通術法自然無從施展。
錦安卻露出疑惑之色:
“你之前不是說,曾斬殺過十傑之一的鐵山嗎?難道未曾感受過道基被震懾的感覺?”
陳陽搖頭:
“我當時……確實沒有那種感覺。”
錦安眉頭微皺,思索片刻,緩緩道:
“不對。妖神教這九位十傑,雖也分三六九等,鐵山算是末流,可終究是淬血大成者。”
他頓了頓,又是沉吟道:
“你卻說你的道基未受影響……”
他看向陳陽,目光中泛起幾分深意。
“莫非是因為,你的道基特殊,不受那血氣震懾?”
陳陽是殺神道順位第一,祭酒曾對他多有評價,這些錦安當時都聽在耳中。
此刻想來,這位小師侄資質之渾厚,怕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縱是歷代花郎,也無一人能及。
“天香教這雙修之道,本是孱弱花郎所走的捷徑……”
錦安低聲道:
“可在你身上,卻似乎有所不同。”
陳陽追問:
“何處不同?”
錦安目光落在他眼角那兩朵血色小花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
“說不清。”
“至少我從未見過,有哪位花郎眼角會生出這等印記……”
“一左一右,兩朵血花。”
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心中最直接的感受。
“太妖異了。”
這種妖異之感,錦安從未在其他花郎身上見過。
無論是他的師尊黃吉,還是師哥軒華,乃至當年天香教鼎盛時的教主花萬里,都不曾有過這般模樣。
那兩朵血色小花,靜靜綻放在陳陽眼角,猩紅欲滴,看得久了,竟讓錦安都有些心神恍惚。
陳陽聞言,卻未在意那妖異二字,反而臉色凝重起來。
“我現在這張臉……假如走在東土,是不是很容易被人一眼認出來?”
錦安一愣,隨即點頭:
“自然。”
“不光是認出來,若你是在西洲,怕是有不少女妖都把持不住。”
“當年我師哥也是如此,這還是剛種下天香摩羅不久。”
他還沒說完……
隨著淬血加深,時光流逝,這天香摩羅帶來的異象會愈發明顯,氣息也會更加靡麗妖異。
陳陽眉頭緊緊皺起。
錦安察覺到他神色不對:
“怎麼?莫非有不適?”
陳陽搖頭,沉聲道:
“我先前在地獄道中,面容已被不少修士見過。如今臉上又多出這般顯眼,如刺青般的印記……我怕離開此地後,寸步難行。”
這是最實際的顧慮。
若頂著這樣一張臉,怕是走哪兒都能被人一眼認出來,到時候想悄摸跑路都費勁。
錦安聞言,卻笑了笑。
“這問題,你不必擔心。”
他語氣輕鬆:
“我自有辦法替你解決。眼下,還是先專心淬血吧。”
話音落下的剎那,錦安身形驟然停住。
陳陽也隨之停下。
到了。
前方是一處被赤紅巖壁環繞的山谷,谷中有一片約三十丈大小的寒熱池。
池水半紅半白,業力蒸騰,但此刻更濃郁的,是那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陳陽神識一掃,瞳孔驟然收縮。
山谷之中,遍地屍骸。
殘肢斷臂散落四處,鮮血將砂石地面染成暗紅。
從服飾上看,這些死者皆出自同一宗門。
清河宗。
陳陽認得他們,那是一個行事溫和的中型宗門,領隊是個道韻築基的年輕修士,曾多次受他霧氣化身指引,還數次想要奉上靈石答謝。
只是當時陳陽只是霧氣之身,無法收取。
而眼下。
這七八十名清河宗修士,已盡數化作冰冷屍首。
寒熱池中央,盤坐著一名身材矮小的青年。
他赤裸上身,肌肉虯結隆起,如同一顆顆硬鐵小球堆疊在身軀之上,比起當初的鐵山更加誇張駭人。
此刻。
池中業力與四周瀰漫的血氣正源源不斷向他湧去,在他周身形成一層猩紅霧靄。
十傑,蠻虎。
一陣陣厚重如山的血氣隨著他的呼吸翻湧擴散,將整個山谷籠罩。
“這便是……淬血大成。”
陳陽目光凝重。
雖然他的道基未受這血氣震懾,卻能清晰感覺到其中蘊藏,如同洪荒兇獸般的壓迫感。
而就在這時,池中的蠻虎緩緩睜開了眼。
他先是看向錦安,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
“原來是錦安,好久沒見你露頭了。怎麼,特意來找老子,是想搶我的血食資糧?滾!”
一聲厲喝,裹挾著狂暴血氣撲面而來。
但喝斥完錦安後,蠻虎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他身旁的陳陽。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目光死死盯在陳陽胸前。
那枚虛幻的身份令牌就那麼坦蕩蕩懸在陳陽心口。
毫無遮掩。
在蠻虎眼中,連令牌邊緣的虛影紋路,都看得分毫畢現。
陳陽,菩提教。
蠻虎臉上露出驚愕,隨即化作狂喜。
“你便是陳陽?那個殺神道順位第一的……菩提教渣滓?”
他自然知曉陳陽的名字。
這三年來,這名字在地獄道中可謂如雷貫耳。
區區菩提教修士,竟能壓過所有十傑,高居順位榜首。
十傑之間偶遇時,還曾以此為賭,看誰能先找到並宰了這廝。
“哈哈哈!你這三年,躲到哪裡去了?可算露頭了!”
蠻虎忽然大笑起來,語氣似是熟絡,身形卻在這一刻猛然動了!
轟!
狂暴血氣自他背後沖天而起,於空中凝聚扭曲,最終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猛虎虛影。
那虛影通體猩紅,虎目如燈,獠牙森然。
一出現便發出無聲咆哮,震得四周巖壁簌簌落石。
陳陽瞳孔驟縮。
這三年間,他從未見十傑施展過這般手段。
或許是因為獵殺東土修士,根本不需要動用此等底牌。
而一旁的錦安,臉色瞬間大變。
“糟了!”
他失聲低呼:
“我看他距離最近,便選了此人……沒想到他竟已凝聚出了淬血圓滿的血氣妖影!”
錦安眼中閃過懊悔:
“我沒想到,這蠻虎運氣這般好,竟尋到如此多修士集中淬血……陳陽,快退!選錯目標了!”
然而話音未落。
砰!
蠻虎腳下巖臺炸裂,身形如同炮彈般激射而出,一拳直轟陳陽面門!
拳鋒所過,血氣凝成實質般的猩紅罡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陳陽眼神一厲,不退反進,抬手便是一印推出。
蒼松印!
只是此刻這方護身法印,再無蒼松擎天的巍然生機,而是被濃稠血氣浸染,化作一方血色大印,迎向蠻虎拳鋒。
轟!!!
拳印相撞,血色氣浪炸開。
陳陽身形一晃,腳下地面寸寸龜裂。
那方蒼松印劇烈震顫,印面上血光翻湧,卻未被一拳轟碎。
蠻虎眼中閃過詫異。
而下一刻,他身後那尊猛虎妖影,動了。
虎口大張!
沒有聲息,卻有一股毀滅般的血氣洪流自其中噴湧而出,如同瀑布倒懸,自上而下,向著陳陽頭頂悍然轟落!
血氣未至,威壓已讓方圓十丈地面沉陷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