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股難以言喻,彷彿源自地獄最深處的冰冷氣機,如同無形的潮水。
以那黑白道袍的身影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不是靈力威壓,不是神識衝擊。
而是一種更加本質,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
屬於判官的業力權柄!
這力量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精準地籠罩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陳陽渾身一僵。
只覺得一股冰冷徹骨,帶著審判意味的寒意瞬間穿透護體靈光,纏繞周身。
彷彿有無數條無形的鎖鏈加身。
雖未禁錮行動,卻讓體內靈力的運轉都遲滯了幾分,心頭更是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凜然敬畏。
彷彿站在了某種不可違逆的規則面前。
不僅是他。
近在咫尺的陸浩、唐珠瑤、莫北寒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身上靈光微顫,顯然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束縛與壓制。
而更遠處。
那黑壓壓跟來的三百餘名修士,更是一陣騷動。
驚呼聲,低罵聲此起彼伏。
許多人面露驚惶。
下意識想要後退或運轉功法抵抗,卻發現那股業力枷鎖般的力量如影隨形。
根本無法擺脫。
判官現,業力臨。
買路錢不可免!
陳陽心中猛地一沉。
這鳳梧的出現,果然是為了收取這地獄道中的買路錢!
在數日前,陳陽曾遇到過一位老者模樣的判官,是八百年前的順位第一,呂子胥。
當時收取了他六百枚上品靈石。
那是他第一次向判官上交買路錢。
如今。
是第二次。
只是眼前這位鳳梧,位列殺神道千年十輪,赫赫威名猶在耳畔。
她要收取的靈石數額,又該是多少?
陳陽毫不猶豫,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儲物袋上。
心中飛快盤算著裡面的存貨。
雖然之前身上的靈石和草木靈石大半被小春花拿走,但江凡擔心他遭遇判官卻無錢繳納,硬塞給他一袋靈石。
約有六七千之數。
這應是一筆鉅款,足以應對大多數情況。
“六百枚……夠嗎?”
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此刻絕不是心疼靈石的時候。
判官當面,規則之下,這錢不交也得交。
否則必遭判官拘拿,永墮無間地獄。
就在他暗自籌措之際,身旁已響起了壓抑著怒火與焦慮的質問聲。
“陸浩!如今這局面,你看怎麼辦?!”
唐珠瑤俏臉含煞,美目怒視陸浩:
“我千寶宗帶來的弟子,可全被這判官的業力鎖定了!這買路錢,莫非也要我宗自己承擔不成?”
一旁的莫北寒亦是臉色鐵青,甕聲甕氣道:
“陸道友,我御氣宗前來助拳,你可沒提前說過,還會撞上判官這等麻煩!”
他話音未落,那靜靜佇立的鳳梧,忽然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風聲。
她就像一道黑白交織的幻影。
一步踏出。
已然來到了莫北寒身前。
空洞混濁的眼眸,毫無感情地看向他。
莫北寒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顫,臉上兇悍之氣盡去,只剩下驚懼與恭順。
他忙不迭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小堆靈石,用靈力小心翼翼地託舉在掌心,躬身奉上。
陳陽神識悄然掃過,心頭一跳。
三千枚!
足足三千枚上品靈石!
整齊碼放,靈光瑩瑩!
這數目,是他上次繳納給呂子胥的五倍!
“判官收取的靈石數額,傳聞是依據其試煉時的實力與道基而定。”
身旁。
柳依依的聲音透過雲隱玄袍傳來,有些飄渺,似是刻意改變了聲線:
“這鳳梧,不光是上一輪百年順位的魁首,據說在整個殺神道千年十輪中,也位居前列,實力深不可測。”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關切:
“陳……陳行者,如果你身上靈石不夠,我這裡還有。”
說著。
黑袍下的手微微一動,似乎就要取出靈石。
陳陽心中一暖,卻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
“不必,我身上還有。”
話雖如此,他心中的驚疑卻更深了。
三千靈石!
這意味著鳳梧的道基,恐怕遠超之前遇到的呂子胥。
這地獄道的判官,實力差距竟如此懸殊?
柳依依彷彿猜到了他的想法,繼續以那飄渺的聲音道:
“當然,收取靈石數額與道基實力掛鉤,也只是我等後人的根據此地業力之身推測。”
“畢竟這些判官皆已離開殺神道,留下的只是業力化身……”
“遵循固定規則行事,彼此之間也從未交手過。”
“孰強孰弱,難以分辨!”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場中。
只見鳳梧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一拂。
莫北寒掌中的三千靈石便消失不見,應是落入了她腰間那個看似普通的布袋中。
隨即。
她身形再動,下一個目標是唐珠瑤。
唐珠瑤縱然心高氣傲,面對判官也不敢有絲毫怠慢,同樣乖乖奉上三千靈石。
接著是陸浩。
陸浩臉色陰沉,咬牙取出靈石繳納。
他身為九華宗此次領隊之一,身家自然豐厚。
但一口氣拿出三千上品靈石,顯然也讓他肉痛不已。
陳陽默默看著,心中計算著順序。
陸浩上交完畢,就該輪到自己和柳依依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從儲物袋邊移開。
掌心已多出一小堆靈石。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枚,用靈力穩穩托住。
然而。
就在陸浩繳納靈石的間隙,身旁二人坐不住了。
“陸浩!”
莫北寒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善,忽然開口:
“我這三千靈石,我認了。”
“但我此次帶來了六十多名弟子,他們被判官業力鎖定,這買路錢……”
“難不成也要我御氣宗自己出?”
他目光炯炯,逼視陸浩。
陸浩眼角一跳,心中暗罵這莽漢此刻倒是精明。
但他深知此刻絕不能內訌,強壓下煩躁,咬牙道:
“莫道友放心,貴宗弟子的買路錢,我九華宗一力承擔!”
話音剛落,耳邊又傳來唐珠瑤的冷哼:
“那我千寶宗呢?”
陸浩只覺得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直跳,卻只能硬著頭皮道:
“唐道友亦然!千寶宗弟子的買路錢,也算在我九華宗頭上!”
聽到這話,唐珠瑤和莫北寒的臉色才稍霽。
陸浩見狀,暗暗鬆了口氣,心思立刻又轉回陳陽身上。
他眼中寒光一閃,對唐、莫二人低聲道:
“兩位,既然買路錢已無後顧之憂,還請暫且看住那陳陽。”
“按站位順序,下一個就輪到他繳納。”
“待他交完靈石,判官規則束縛一鬆,我們三人立刻出手擒拿!”
“絕不能讓他再有機會使用傳送符籙!”
唐珠瑤與莫北寒聞言,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兩人身形一動。
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實則封死了陳陽主要的逃遁方向。
隱隱將他和柳依依圍在當中。
他們並未立刻動手,因為判官的業力依舊鎖定著陳陽,在繳納買路錢完成前,陳陽受規則臨時庇護。
他們若強行出手,很可能觸怒判官。
但這不妨礙他們施加壓力。
唐珠瑤上前一步。
目光落在陳陽臉上,朱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伸出塗著蔻丹的纖指,竟輕佻地朝著陳陽臉頰盈盈一掐,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褻玩:
“嘖,小郎君長得倒是挺俊俏,沒想到卻是西洲菩提教的妖人。可惜了這張臉。”
陳陽目光一寒,尚未開口,身旁的柳依依已厲聲喝斥:
“放肆!放開你的髒手!”
聲音透過黑袍傳來,帶著清晰的怒意。
唐珠瑤訝然側目,瞥了柳依依一眼。
隨即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情,咯咯輕笑起來:
“喲?這麼大火氣?莫非……你們二人是道侶不成?這倒是有意思了。”
她嘴上調笑,手上動作卻未停。
那抬起的手指緩緩下移。
指尖竟凝聚起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色靈光,隔著數尺距離,輕輕朝著陳陽下丹田的位置虛按了一下。
一股尖銳似刀,帶著探查意味的異力瞬間襲來!
陳陽只覺得下丹田微微一麻。
那道石之基似乎被甚麼冰冷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雖未造成實質傷害,卻讓他心頭警鈴大作。
“不過,真沒想到……”
唐珠瑤收回手指,美目中閃過一絲驚疑與貪婪:
“道石之基,竟能如此強橫凝實?莫非是西洲菩提教有甚麼特殊的築基秘法?”
她這話看似好奇,實則包藏禍心,意在探究陳陽的根底。
一旁的莫北寒也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服與陰冷:
“西洲妖人,你之前破我白虹罡氣的那道法印,可是菩提教的功法?”
“哼,能接下我隨手一擊,也算有幾分本事。”
“不過那是我未曾吐納渾圓,未盡全力。”
“若讓我全力施為,你那三流法印,絕非對手!”
他顯然對之前罡氣被破之事耿耿於懷。
此刻出聲,既是為挽回顏面,也是在施加心理壓力。
陳陽看著眼前這一左一右,神色不善的兩位道韻天驕,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陸浩正在鳳梧那邊繳納靈石,目光卻如毒蛇般死死鎖住自己。
前有狼,後有虎。
旁邊還有個深不可測的判官。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躁動與殺意,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試圖周旋:
“兩位道友說笑了。我菩提教偏居西洲,與遠東的千寶宗、御氣宗素無仇怨,何至於此?”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瞥向陸浩那邊。
陸浩似乎已繳納完畢,正緩緩後退。
而那判官鳳梧,正轉向自己這邊。
“唉,沒辦法呀。”
唐珠瑤攤了攤手,故作無奈狀:
“誰讓九華宗的陸道友親自上門,重金相請呢?”
“我千寶宗做生意,最講信譽。”
“收了錢,總不能甚麼都不幹吧?”
她笑吟吟的,眼神卻冰冷。
莫北寒冷哼一聲,算是預設。
陳陽心念電轉,試著問道:
“陸浩出了多少錢請動二位?”
“我菩提教……未嘗支付不起這筆費用。”
“只是這靈石此刻不在我身上,而在本教另外兩位行者手中……”
……
“打住吧。”
唐珠瑤輕笑著打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誰人不知,你們菩提教的行者,個個都是窮酸出身,身家最為貧瘠?”
她上前半步,瓊鼻微動,竟真的做出一副嗅聞的樣子,隨即掩口笑道:
“我可聞到你身上那股子窮味兒了。”
“雖然小郎君生得俊,但我唐珠瑤啊,還是更喜歡……”
“更有錢的郎君呢。”
她話語刻薄,姿態輕浮,意在激怒與羞辱。
而就在此時。
陸浩已徹底繳納完畢,與那判官鳳梧一同,朝著陳陽這邊走來。
陸浩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獰笑,目光如刀,刮過陳陽的臉:
“陳陽,等你交完了這買路錢,便是你的死期!”
“我們三人聯手,頃刻之間便能將你制住!”
“至於花曉……”
他冰冷的目光掃向披著黑袍的柳依依:
“待拿下陳陽,你也休想逃脫!”
陳陽臉色一沉,心中急轉,思索脫身之策。
身旁的柳依依,黑袍微微顫動,似乎也在醞釀著甚麼。
這時。
判官鳳梧已飄然來到陳陽面前。
依舊是那張完美卻空洞的臉,依舊是那雙混濁無神的眼眸。
她靜靜看著陳陽,道袍在戈壁微風中輕輕拂動。
黑白分明,不染塵埃。
陳陽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氣,將掌中早已備好的三千枚靈石,用靈力託舉著,恭恭敬敬地奉上前去。
鳳梧白皙的手掌輕輕一招。
靈石飛起,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她腰間那看似普通的布袋中。
買路錢上交完成!
陸浩眼中精光爆射,幾乎在靈石沒入布袋的同一瞬間,厲喝出聲:
“動手!”
蓄勢已久的靈力驟然爆發!
陸浩掌中華光再現,直取陳陽咽喉!
唐珠瑤袖中金芒閃爍,數道細若遊絲的金線激射而出,纏向陳陽四肢!
莫北寒胸腹再鼓,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慘白氣練噴吐而出,封鎖陳陽上空!
三大道韻築基,配合默契,殺招盡出。
勢要將陳陽一舉成擒!
然而!
砰!
咔嚓!
呃啊!
三聲異響幾乎同時炸開!
陸浩掌中那足以開碑裂石的華光,在距離陳陽尚有尺許時,如同撞上無形鐵壁。
轟然潰散!
唐珠瑤射出的那些堅韌無比,專破護體靈光的金梭,尚未觸及陳陽衣角,便在半空中齊齊繃斷。
寸寸碎裂!
莫北寒那道威力更強的白虹罡氣,則像是撞上了一堵彈性驚人的氣牆。
猛地反震而回。
衝得他自己氣血逆衝,喉頭一甜,劇烈咳嗽起來。
險些受傷!
“這……怎麼回事?!”
陸浩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猛地扭頭,看向依舊靜靜站在陳陽身前的判官鳳梧。
不只是他。
唐珠瑤、莫北寒,以及後方所有看清這一幕的修士,全都愣住了。
判官不是已經收取了買路錢嗎?
規則束縛不是該解除了嗎?
為何……她還在陳陽面前?
而且,似乎還在……
阻止他們動手?
陳陽心頭也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升起。
他抬眼,對上鳳梧那雙混濁空洞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陳陽感到一種被非人存在注視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莫非……是靈石不夠?”
身旁。
柳依依帶著緊張與疑惑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陽一咬牙,也顧不得心疼了。
他迅速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三千枚靈石,再次用靈力託舉奉上。
鳳梧空洞的目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白皙的手再次一招。
靈石飛入布袋。
可是。
她依舊沒有離開。
依舊靜靜地站在陳陽面前,彷彿一尊守護在他身前的黑白雕塑。
柳依依見狀,毫不猶豫。
黑袍下的手迅速將早已準備好的靈石,塞入陳陽手中。
陳陽心領神會,第三次將靈石奉上。
這一次,是柳依依那份。
鳳梧的動作機械而精準,再次收走靈石。
然後。
繼續站著不動。
她並沒有轉向下一個本該繳納靈石的柳依依。
而是如同定格了一般,停留在了陳陽身前。
陳陽的手還保持著向前遞出靈石的姿勢,掌心空空,冷汗卻已悄然滲出。
他心跳如鼓。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我明白了!”
陸浩忽然狂笑起來,聲音裡充滿了幸災樂禍與報復的快意:
“一定是這菩提教的妖人,在殺神道中造下的殺孽太重!”
“揹負的業力過於驚人!”
“連判官都看不過去了!”
“哈哈哈!這是判官要親自出手,拿下此獠,打入阿鼻地獄,永墮無間!”
他的笑聲在死寂的戈壁灘上顯得格外刺耳。
“被判官親自拘拿的滋味,我可是聽說過!”
“那可比死在我們手上,要悽慘百倍、痛苦萬倍!”
“陳陽,你完了!哈哈哈哈!”
彷彿是為了印證陸浩那惡毒的猜測。
一直靜立不動的判官鳳梧,忽然抬起了她那白皙得近乎詭異的手。
然後。
在陳陽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
在周圍數百道或驚駭,或幸災樂禍,或難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中……
那隻手,平穩地,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輕輕地。
一把抓住了陳陽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右手手掌。
觸感冰冷堅硬,不像活人的手。
更像玉石。
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糟了!”
陳陽心頭劇震。
幾乎是本能地,手臂肌肉賁張,靈力狂湧,試圖抽回手腕!
然而。
那隻白皙的手,紋絲不動。
五指如同最堅固的枷鎖,緊緊扣住他的腕脈,任憑他如何發力,竟無法撼動分毫!
陸浩見狀,眼中的狂喜幾乎要滿溢位來,臉上的笑容扭曲而猙獰。
戈壁灘上,風聲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
唯有判官鳳梧,抓著陳陽的手腕,混濁的眼眸望著虛無的前方,黑白道袍寂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