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門外靜靜佇立的銀髮身影,陳陽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月光下的沈紅梅,帶著幾分清冷出塵的氣質,但那平靜目光深處,似乎又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味。
他連忙側身讓開,有些侷促地低聲道:
“前輩…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沈紅梅微微頷首,步履從容地走進了閣樓二層。
她的目光隨意掃過房間。
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蒲團,一窗邊小几,再無他物。
陳陽這時才猛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這閣樓上,竟連一張待客的桌椅都沒有!
平日裡柳依依和小春花上來,多是坐在床邊聊天說話,他自己也習慣了在蒲團上打坐。
可如今是沈紅梅長老親至,難道要讓前輩也跟著自己坐在地上。
或是再折返樓下?
這實在是太過疏忽失禮了!
陳陽臉上頓時有些發燙,尷尬道:
“前輩恕罪,這樓上…未有準備桌椅,實在是…”
他話未說完,卻見沈紅梅已徑直走到床邊,很是自然地側身坐了下來,還用手輕輕按了按床板,抬頭看向他,語氣平淡無波:
“無妨,此處即可。你這床…倒是硬朗,平常睡著可有不適?”
陳陽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道:
“還…還行,硬床躺習慣了,並無不適。”
他心中卻暗自嘀咕,怎麼前輩和小春花都說這床硬?
小春花是丫頭性子喜歡軟榻。
可前輩這般人物,難道也覺不適?
還是說…
硬床躺久了於修行有礙,容易導致氣血不暢?
他暗暗將此記下,決定改日不光要添置桌椅,連這床也得換張更舒適些的,更益修行。
沈紅梅不知他心中所想,繼續開口道:
“聽聞你前日後山妖獸暴動,為救助同門,力戰受傷,我過來看看。”
陳陽又是一怔,沒想到連沈紅梅這等人物都聽說了此事,只好謙遜道:
“前輩過譽了,大家都是同門,互相援手是分內之事。”
沈紅梅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陽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
“事情經過,我已從一些內門弟子口中知曉。你所遇那十丈鱷,已非尋常三階妖獸,觸控四階門檻,本就不是你當前修為能夠應對。嚴格說來,此事…與我亦有些關聯。”
“與前輩有關?”陳陽不解。
“嗯。”
沈紅梅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之意:
“後山入口陣法,本是由我座下兩名親傳弟子負責看守。奈何他二人只顧防範地面妖獸,疏忽了地下。那十丈鱷狡詐,竟打通地脈,繞開陣法潛出,這才釀成禍端。你因此受傷,我身為師長,自有失察之責。”
她頓了頓,看向陳陽,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許:
“這兩日妖獸暴動平息,諸事稍定,我心中終究難安,便來看看你。”
陳陽聞言,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暖流。
他在這青木門中,歷經人情冷暖。
雜役的卑微,同門的傾軋。
何曾想過會有一位築基長老,會因為門下弟子的一點疏忽,而深夜親自前來探望他這樣一個新晉內門?
這種被人在意,被關心的感覺,對他而言太過珍貴。
尤其是,在面對十丈鱷生死一線時,他腦海中下意識浮現的,竟是眼前這位銀髮前輩的身影。
之前兩個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沈紅梅卻給陳陽一種莫名的感覺。
不同於和柳依依還有小春花兩人的關係。
而是一種更為熟稔的親切感…
陳陽小時候父母早早去世,這種親切感,也只有趙嫣然給過。
可後來隨著趙嫣然上山修行,三年之後再相見,這唯一的親切感也沒有了。
直到遇見銀髮前輩,這親切感才又浮現。
“原來如此…多謝前輩掛心。”陳陽聲音有些低沉。
沈紅梅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個白玉小瓶,遞了過來:
“這裡面是十枚‘小培元丹’,於滋養經脈有奇效。我先為你調理一番傷勢,之後你每日服用一粒,當可儘快痊癒。”
陳陽看著那熟悉的玉瓶,下意識地喃喃低語:“怎麼…又是小培元丹…”
話音雖輕,卻如何能瞞過沈紅梅的耳朵?
她正準備伸出的手微微一頓,秀眉微蹙:
“又?甚麼意思?”
說話間,她的手指已如電般搭上了陳陽的手腕,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瞬間探入其體內。
略一探查,沈紅梅便是一愣。
她清晰地感覺到,陳陽斷裂的經脈之中,正有一股精純溫和的藥力在緩緩流淌,修復,其特性正是小培元丹無疑!
而且觀其藥力化開程度,服用時間應有一陣了!
她收回手,目光帶著審視看向陳陽,語氣微沉:
“你體內已有小培元丹的藥力流轉。怎麼,已有女子贈你丹藥了?”
陳陽心中一緊,連忙解釋道:
“是…是今日白天,丹霞峰的朱繡師姐與周山師兄前來探望,朱師姐感激我昨日之舉,贈了我三粒丹藥。”
他下意識隱去了林洋贈藥之事。
沈紅梅聞言,神色稍霽,點了點頭:
“朱繡…那便說得通了。此丹煉製不易,尋常內門弟子確實難以求得。她是丹霞峰朱大友長老的族親,手中有些存貨倒也正常。”
陳陽趁機問道:
“前輩,這小培元丹…很珍貴嗎?”
“並非價值連城,而是煉製頗費工夫,成丹率不高,故而流通極少。”沈紅梅解釋道。
陳陽心中恍然,原來如此。
心中又是思索,那林洋能一口氣拿出丹藥,看來也是有些門路,莫非他在丹霞峰也有關係?
既然知曉此丹珍貴,他便推辭道:
“前輩,既然我已有了朱師姐所贈丹藥,您這瓶…”
“我送出去的東西,豈有收回之理?”
沈紅梅打斷他,目光直視陳陽雙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話,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嗎?我是你的貴人…更是宗門長輩,這點丹藥,你安心收下便是。”
對上她那認真而深邃的目光,陳陽心中一顫,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只得雙手接過玉瓶,鄭重道:
“那…多謝前輩。”
然而。
他剛剛接過玉瓶,還未來得及收好。
沈紅梅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薄怒:
“既認我是貴人,那我且問你!當初我分明叮囑過你,若有需要,可來靈劍峰尋我!為何這許久過去,你一次都不曾來過?!”
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愣,抬頭對上沈紅梅那雙隱含慍怒的眸子,心中頓時一慌。
他隱約感覺到,這位前輩似乎真的生氣了。
他連忙解釋道:
“前輩息怒!我…我晉升內門後,一直忙於鞏固修為,參悟新得功法,瑣事纏身,一時…一時便將此事疏忽了。而且…那靈劍峰…我…我也找不到路徑啊。”
“找不到?”
沈紅梅眉頭蹙得更緊:
“宗門四峰兩谷,靈劍峰就在主峰之側,坊市邊上那麼大一座山峰,你難道不知?”
“坊市?”
陳陽一臉茫然:
“我…我沒去過坊市啊。”
沈紅梅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道:
“即便未去坊市,靈劍峰下有一處中型靈石礦脈,總有執事弟子巡邏,你總該見過吧?”
陳陽再次老實搖頭:
“靈石礦場?弟子…不知在何處。”
沈紅梅深吸一口氣,強壓著火氣:
“那丹霞峰你總去過吧?靈劍峰便在丹霞峰之後!”
這次陳陽點了點頭:
“丹霞峰…去過。之前做雜役時,曾去山腳下的丹房送過幾次藥材。但…也只是在山門外的藥房交接,從未進入過丹霞峰內部,更不知其後還有靈劍峰。”
沈紅梅聽到這裡,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倏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陳陽面前。
兩人距離極近,陳陽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清冷氣息,鼻尖幾乎要觸碰到一起。
她盯著陳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好,就算這些你都不知。那蝴蝶谷你總該熟悉吧?!靈劍峰南面便是蝴蝶谷!只要你御空飛行,越過蝴蝶谷,抬眼便能望見靈劍峰!這你難道也能不知?!”
陳陽被她的氣勢所懾,卻依舊是一臉誠懇加無奈,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前輩…我…我還不會御氣飛行啊。”
“……”
沈紅梅所有準備好的質問和怒氣,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著陳陽那雙清澈中帶著幾分無辜和認真的眼睛。
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閣樓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剩下窗外細微的風聲,以及兩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