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
風,似乎徹底忘記了流動。
雲層像是被凍結的鉛塊,沉沉地壓在頭頂。
連化龍池那終年翻湧不息、蘊含著狂暴靈氣的浪潮,此刻都彷彿被剛才那一拳的餘威嚇破了膽,生生地凍結在了半空,維持著猙獰的波濤形狀,卻不敢落下。
死寂。
那是比萬年古墓深處還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在場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金丹天驕,還是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螻蟻的元嬰天老,乃至那些隱匿在虛空夾層中、只敢探出一絲神念窺探的老怪物們。
此刻,他們的視線全都像是被粘住了一樣,僵硬地、直勾勾地定格在那個從漫天光雨中緩步走出的身影上。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顯得有些單薄。
衣衫襤褸,渾身焦黑,彷彿剛從煉獄的火海中爬出來。
但他每走一步,虛空都在微微震顫。
“咕咚。”
不知是誰,在極度的緊張與乾渴中,喉嚨乾澀地嚥了一口唾沫。
這聲輕響,在落針可聞的廣場上,如同打破了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引爆了全場壓抑到了極致的情緒!
“贏……贏了?!”
一名來自大家族的金丹圓滿修士,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他雙眼發直,口中喃喃自語:
“那可是化神虛影啊……那是天劍尊者年輕時橫推一世的無敵路啊!!”
“一拳?就一拳?!”
另一名平日裡狂傲無比的體修,此刻看著自已引以為傲的肌肉,眼中滿是自我懷疑與絕望:
“這特麼是金丹初期?!誰家金丹初期能打爆化神投影?!這也太離譜了吧?!那我修的是甚麼?假仙嗎?!”
恐懼!
深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一刻,沒有人再敢把那個身影當成是一個“運氣好”的二世祖,也沒有人再敢提起“廢物”二字。
在他們眼中,那哪裡還是甚麼陳玄禮?
那分明就是一尊披著人皮、從太古洪荒中走出的兇獸!一尊能夠吞噬神魔、碾碎規則的禁忌存在!
人群的最前方。
天劍尊者站在那裡。
就在半柱香之前,他還意氣風發,還篤定自已贏定了,還在暢想著羞辱陳家二祖的畫面。
但現在,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原本挺拔如松、劍氣沖霄的身軀,此刻竟佝僂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那一身銳利無匹的劍意,在江白那一拳之下,彷彿也被轟碎了。
他的臉色灰敗如土,甚至透著一股死氣。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池中,瞳孔渙散,滿是無法接受現實的崩塌感。
“敗了……”
他的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的嗡鳴,卻充滿了無盡的淒涼。
“本座的無敵路……本座最驕傲的過去……敗給了一個……小輩?”
“不可能……這絕對是幻覺……是心魔……”
“哈哈哈哈!!!”
一聲狂放、囂張、甚至帶著幾分癲狂的大笑,極其突兀地打破了天劍尊者的囈語,也震醒了在場的所有人。
陳家二祖!
這位平日裡雖然霸道但還算沉穩的老人,此刻猛地一步跨出!
“咚!”
腳下的玉臺被他踩出了深深的裂紋。
那張紅潤的老臉上,每一條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來,彷彿一朵盛開的、得意忘形的菊花!
他紅光滿面,鬍鬚亂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喜。
“李太白!願賭服輸!”
“拿來吧你!!”
他根本不給天劍尊者反應的時間,甚至不給對方反悔的機會。
大手一揮!
“轟隆!”
一股磅礴吸力,如同巨鯨吸水,瞬間湧出!
直接將天劍尊者手中那塊尚未收回、被他捏得死緊的“天外隕星鐵”,連同之前賭注的契約玉簡,強行攝了過來!
天劍尊者只覺得手中一空,下意識地想要抓回,但那股力量太過霸道,且他此刻心神大亂,竟然真的被搶走了。
“你……”
天劍尊者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當場噴出來。
他指著陳家二祖,手指顫抖個不停。
“你甚麼你?!想賴賬?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天上還有五位天老看著呢!”
陳家二祖把玩著手中那塊散發著星辰光輝的隕鐵,愛不釋手地摩挲著,眼神睥睨,聲音洪亮如鍾,恨不得傳遍整個逍遙仙庭:
“看到沒有?!這就叫底蘊!這就叫厚積薄發!”
“我陳家的種,豈是你能看透的?!你那徒弟江天是真仙命?呵呵,我孫子專打真仙命!”
這話太毒了!
簡直是把天劍尊者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天劍尊者死死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眼中的怨毒之色一閃而逝,那是一種想要殺人,卻又不得不忍耐的極致憋屈。
最終,他只能重重地冷哼一聲。
“哼!”
這聲冷哼中,包含了太多的不甘與無奈。
他猛地拂袖轉身,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化作一道淒厲的劍光流影,狼狽地逃離了這片傷心地。
他沒臉待下去了!
今日之後,他天劍尊者的臉面,算是徹底被踩進了泥裡!
不僅輸了寶物,更是輸了道統的尊嚴!
“哈哈哈!老東西,跑得倒是快!”
陳家二祖看著那道遠去的流光,再次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池底。
外界的喧囂,對於江白來說,不過是背景裡的雜音。
他站在那片逐漸消散的光雨之中,那是化神虛影崩碎後的殘渣,也是這世間最精純的能量。
他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體內的那顆透明金丹,正在歡快地鳴叫著,發出一陣陣悅耳的顫音。
那七個緩緩旋轉的小世界雛形,環繞在金丹周圍,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充實感。
力量。
這就是絕對的力量。
這是屬於他自已的,可以隨意揮霍的偉力!
“呼……”
江白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濁氣在水中化作一道利劍,經久不散。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片廢墟,越過了翻滾的池水,看向了更深處。
那裡,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漆黑的迷霧之中,隱約可見第八座化龍池的輪廓。
還有第九座!
既然來了,既然已經暴露了實力,既然已經做到了一拳轟碎化神虛影的壯舉。
那就索性——通關!
把這化龍池所有的造化,統統吃幹抹淨!
“繼續!”
江白眼中精光一閃,那是一種餓狼看到了鮮肉的貪婪。
他抬起腿,那條剛剛重塑、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大腿,就要邁向第八座化龍池的入口。
然而。
就在他的腳尖即將觸碰到那層看不見的界膜的瞬間。
“嗡——!!!”
一股柔和,卻又帶著不可抗拒、不可違逆的大道排斥之力,毫無徵兆地從那界膜上爆發出來!
那不是攻擊。
那是一種規則上的拒絕!
江白只覺得像是撞上了一堵由棉花組成的牆壁,無論他如何用力,甚至暗中催動了小世界雛形的力量去衝擊,竟然都如同泥牛入海,無法寸進分毫!
緊接著,那個冷漠、宏大、彷彿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識海中響起:
“境界不足,不可入內。”
“第八池,非元嬰不可入!”
“第九池,非化神不可入!”
“……”
江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雙灰金色的眸子裡,罕見地露出了一絲錯愕和呆滯。
有些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境界不足?!
老子剛剛一拳打爆了化神虛影!
把你們那個所謂的天劍尊者的投影按在地上摩擦!
你跟我說境界不足?!
這是甚麼狗屁規矩?!
“開甚麼玩笑!!”
江白心中怒罵!
“這破池子難道只認死理嗎?戰鬥力不看嗎?!”
他甚至想抽出靈寶劍,直接給這界膜來上一記“七界合一”!
但他忍住了。
他也明白,這就是規則。
這就是逍遙仙庭設下的鐵律。
哪怕他戰力通天,但他現在的境界,確確實實,真真切切,只是剛剛結成的——金丹初期!
甚至連金丹中期都不是!
“該死……”
江白看著那近在咫尺,卻宛如遠在天涯的第八池,眼中滿是不甘。
那裡面,肯定有著更高階的真意!
甚至可能有關於小世界如何真正圓滿、如何演化為真實世界的終極秘密!
那對他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但現在,他進不去了。
被一道名為“境界”的門檻,死死地擋在了外面。
“罷了……”
江白深吸一口氣,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心中的貪婪和躁動。
做人不能太貪心。
這一趟,從築基一路飆升到金丹初期,更是凝聚了七大小世界雛形,這收穫已經大得嚇人了,甚至可以說是前無古人。
過猶不及。
“回去!”
心念一動,江白不再糾結,那份果斷與決絕,展現出了他極深的城府。
身形一晃,便從池中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