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珩如遭雷擊,怔怔看著祖父,忽然覺得這從小敬仰的老人,陌生得可怕。
“就當……沒這個人?”他喃喃重複,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祖父,您知道嗎?曾經在亂墳崗,我都已經要死了,是她救了我。
在甘藍縣,我染了時疫,是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她說她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和我一起,看遍山河,懸壺濟世,讓程家祖先,因為有她這麼個兒媳婦而感到榮耀。可是……現在,”
他笑聲戛然而止,眼底一片死寂,“現在你們告訴我,就當沒這個人?”
程老將軍別開臉,眼裡有一絲不忍,聲音也異常艱澀,可話一出口,卻是,“程景珩,你是程家嫡孫,有些事,由不得你任性。”
程景珩不再說話。
他慢慢走回床邊,坐下,望著窗外刺目的陽光,一動不動。
良久,他輕聲道,“你們出去吧。我累了。”
程老將軍看了他一眼,終究沒再說甚麼,轉身離開。
房門關上,他知道,這個嫡孫,再怎麼樣,也逃不過他的手掌心。
而程景珩待祖父腳步聲遠,慢慢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
肩膀無聲地顫抖。
長安城另一頭,喬老侯爺府。
喬雲晏站在書房的窗前,聽著心腹回稟。
“徐姑娘今晨已進城,用的是我們備的路引。車馬往濟民藥堂去了,看樣子,真的是奉旨程序義診了。”
“程府那邊呢?”提到程府,他臉色難看了幾分。
“程公子被禁足府中。程老將軍已派人去付家商議婚期,聽說是定在下月初六。”
心腹頓了頓,“還有,崔家兩房今早去了徐宅,見人去樓空,鬧了一場,想要索回他們送給徐姑娘的那些東西,後來,被村裡的里正給勸回去了。”
喬雲晏手指無意識敲著窗欞。
那日麟德殿,他就在廊下。
親眼看見她如何挺直脊背,如何擲玉斷情,如何請旨退婚,如何一步一步走出那片泥沼。
也看見程景衍眼中的痛苦與掙扎,看見程家的權衡與捨棄。
他想起去年在甘藍縣,偶遇的那個在疫病中忙碌的素衣女子。
她蹲在泥地裡為一個滿身膿瘡的老者清洗傷口,手法穩而輕柔,眼神專注明亮,彷彿在做甚麼神聖的事。
那時他便想,這女子,不該困在後宅。
“公子,”心腹低聲問,“可要派人暗中護著徐姑娘?”
喬雲晏沉默片刻,點頭,“好。她既決意離開,派幾個暗影暗中留意濟民藥堂那邊動向,非必要,不必插手。但,徐姑娘若有麻煩,殺不赦。”
他頓了頓,又道,“程家與付家的婚事,盯著些。還有,查查那日麟德殿的那壺酒。”
心腹領命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喬雲晏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青玉梨花壓襟,正是昨夜徐知奕擲在程景衍腳邊的那枚。
他離開時,鬼使神差地撿了起來。
玉質溫潤,花瓣雕得精細,邊緣有一道淺淺的裂痕,大約是落地時磕的。
他摩挲著那裂痕,眼前浮現她昨夜離去時的背影。
挺直,決絕,像一株被風雪壓彎又猛地彈起的竹子。
“徐知奕……”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將壓襟小心收進一個錦囊裡。
其實,誰心裡沒有個愛慕之人呢?
打他遇到徐知奕那天起,就認定這姑娘不是籠中鳥,後宅內的金絲雀,所以,他將這份不可言說的愛意,深深埋在心底裡,希望她在未來的日子裡,能平安快樂。
可是……這長安城的風雨,終將是吹打到她的身上了。
只希望她既已抽身,便不必再受這份委屈和凌辱了。
徐知奕帶著身邊人,馬車一路向濟民藥堂而來。
此時此刻,旭日東昇,京城一片和諧美好,商販們開門營業,過往車輛,那是車水馬龍,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摩肩接踵,果然是大虞朝盛京之都。
馬車行至城東正街,喧囂聲愈發真切,取代了村路的泥濘與寂靜。
徐知奕掀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在街角那座氣派的青磚宅院上。
朱漆大門雖不算張揚,卻雕著精緻的纏枝蓮紋,門楣上“濟民藥堂”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即便蒙著些許塵埃,也難掩其底蘊。
這便是皇帝御賜,從付家手中劃轉而來的產業,也是她日後在長安立足的根基。
“小姐,到了。”百合率先跳下車,麻利地扶著崔鳳英,又伸手去扶徐知奕。
徐知奕緩步下車,素淨的布衣荊釵,與這座雕樑畫棟的藥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絲毫不減她周身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度。
她抬眸打量著藥堂四周,臨街的鋪面敞開著,幾個夥計正探頭探腦地張望,神色間帶著幾分惶惑與不安。
想來付家失去這房產業的訊息,早已傳到了藥堂,這些夥計們,怕是都在擔心自己的生計。
這時,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來,對著徐知奕深深一揖。
“小人是濟民藥堂的掌櫃,姓林,名松。聽聞姑娘便是陛下御賜藥堂的新主子,小人在此恭迎姑娘。”
他語氣恭敬,卻難掩一絲試探,目光悄悄掃過徐知奕身後的馬車與丫鬟,眼底掠過幾分詫異。
這般簡樸的行頭,倒不像個能接管這般上等產業的貴人。
徐知奕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林掌櫃不必多禮。辛苦你了,昨夜到今日,藥堂可有異動?”
林松連忙回道,“回姑娘的話,自前日付家來交割藥堂以後,咱們這裡斷了半數藥材供應,還有幾個老夥計,不知為何,已經辭工走了。
剩下的夥計們人心惶惶,好在小人極力穩住,藥堂倒也沒出甚麼大亂子,這兩天的義診沒有大夫支撐,停了。”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是小人無能,沒能守住藥堂的規矩。”
【宿主,不錯不錯,這林松看著倒是個實在人,不是付家的死忠,值得重用。】
玄關空間掃描器突然發出聲響,明白告訴徐知奕,林松此人可用。
【另外,檢測到藥堂後院有少量積壓的藥材,雖然不算頂尖,但用來做義診、配些尋常湯藥,倒是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