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他出門,暮色漫進袁家莊,農家小院又添了幾分暖意。
程景衍站在臺階下,忽然回頭,“知奕。”
“嗯?”徐知奕嘴角翹起一個淡淡地笑。
“此生能娶你為妻,是我程景衍之幸。”他說得鄭重,萬分認真,“甘藍縣的雨,長安城的花,往後餘生,我都想陪你看。”
徐知奕立在門內,霞光給她素淨的側臉鍍了層暖色,心裡有那麼一瞬的動容。
她彎起唇角,“我也希望你開心快樂每一天。”這樣的回應,模稜兩可。
然而,五月初八的花轎,卻等來了麟德殿一場潑天震雷般的荒唐。
四月底的宮宴,徐知奕本不想去,是程景衍親自來請。
說陛下點名要見見她這位醫治好長安郡主一頭銀髮的“女神醫”,又說宴後想帶她去西苑看新開的各式花朵。
她不忍程景珩失落,也抗不過陛下的旨意,終究還是走了這一趟。
臨行前,她簪了他送的梨花壓襟,配一身月白雲紋裙。
帶上百合和秋雲登上馬車的那一刻,她好像感覺到,自己怕是最後一次與程景珩並肩前行了。
進了宮,程景珩將她帶到程府這一邊。
徐知奕與程老夫人和各位長者見禮,就乖順地坐在一旁,不再多言。
程老夫人對她倒是沒看出兩樣兒,依舊熱情,依舊慈愛,而且府裡的其他人,也都對她表現出格外的熱情來。
徐知奕都是平靜地接受,然後平靜地回禮,一點都挑不出差錯來。
宴至半酣,程景衍被同僚拉著敬酒。
他酒量其實不淺,但是,不知為甚麼,今兒個幾杯下肚臉上便泛了紅。
不過,他沒忘了未婚妻,硬撐著與徐知奕遙遙舉杯,眼裡的笑意隔著人群傳來,溫暖又明亮。
徐知奕也抿唇笑了,低頭飲盡杯中果釀。
甜的,像甘藍縣他偷偷塞給她的那顆飴糖。
然後便是一陣騷動響起。
她離席透氣回來,剛至殿門,便聽見杯盤碎裂,女子驚呼。
擠進人群時,看見的是程景衍衣衫不整,被內侍攙扶,眼神渙散。
付秀娥哭倒皇后懷中,桃紅外衫滑落肩頭。
地上碎裂的酒壺,潑灑的酒液。
“程三公子飲多了酒,付小姐好心攙扶,一時站不穩……”內侍顫抖的聲音。
徐知奕站在原地,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原來如此。
這個法子簡單粗暴,可能見效能達到施計人的目的。
不是嗎?
她看見程景衍抬頭,目光與她撞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驚愕,痛苦,掙扎,像刀子一樣扎進她眼裡。
他想朝她伸手,想說甚麼,可身子晃了晃,又軟下去。
皇后摟著付秀娥,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秀娥清白已毀,程家須得有個交代。”
程老將軍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老臣……願讓孫兒景衍,娶付小姐為妻,以全付小姐名節。”
皇帝沉吟不語,臉上更是沒甚麼表情,一副淡如水的樣子。
皇后抬眼,目光精準地找到人群外的徐知奕,“那徐姑娘與景衍的婚約,又當如何?”
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
等程家的決斷,等皇家的態度,等這個孤女是忍辱吞聲,還是魚死網破。
程閣老閉上眼,再睜開時,聲音嘶啞帶著絕望,“徐姑娘賢良大度……
懇請陛下,娘娘恩典,準允景衍同時迎娶徐姑娘與付小姐。兩女皆為平妻,不分大小。”
“轟……”所有人的目光,完全不可逆地轉向了徐知奕。
百合和秋雲臉色早已經沒血色,眼含熱淚,緊緊貼在小姐兩邊,做好保護狀。
雖然早已經有了預判,可是,事到臨頭,徐知奕耳畔嗡鳴,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她只看見程景衍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祖父,嘴唇翕動,像離水的魚。
然後他轉過臉,看向她。
那雙在甘藍縣雨夜裡映著火光的眼睛,那雙在西苑曇花前盛滿溫柔的眼睛,此刻滿是血絲,痛苦,和……哀求。
他在求她。
求她答應。
求她像他祖父說的那樣,“賢良大度”,接受這荒唐的“兩全其美”。
徐知奕忽然想起甘嵐縣城的種種,可現在,路還沒開始走,他就鬆了手。
不,不是鬆手。是他要揹著她,還要揹著另一個人。
胸口像被甚麼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喉嚨裡堵著腥甜,眼前陣陣發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鐵鏽味。
然後,在所有人或憐憫或譏誚的注視下,一步步走進殿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御階下,她停住。
抬頭,望向帝后,端端正正行禮。
起身,轉身,面對程家眾人,面對皇后,面對付秀娥,最後,看向程景衍。
他也在看她,眼裡的哀求幾乎要溢位來。
徐知奕輕輕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抬手,從腰間扯下那枚青玉梨花壓襟,指尖用力,紅繩斷裂。
玉佩落在織金地毯上,沉悶的一聲響,沒碎,只是滾了兩滾,停在程景衍腳邊。
“此物,奉還。”
她聲音很輕,卻讓整個麟德殿瞬間死寂。
“甘藍縣的雨,長安城的花,程公子還是……留著自己看吧。”
她望著他,一字一頓,“從今往後,你我一刀兩斷,死生……不復相見。”
說完,她再不看任何人,轉身退到殿內角落,肅然而立,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竹。
一時間,氣場大開。
裙裾掃過碎裂的酒盞,沾上暗紅的酒漬。鬢邊那支赤金步搖,隨著腳步輕晃,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百合和秋雲心疼地一左一右攙扶住了她,“小姐……”
皇后見狀,嘴角彎起一個嘲諷地笑意,卻緩緩開口道,“徐姑娘,你這是何意?程三公子為付姑娘負責,你這是耍小孩子脾氣,對付家和程家不滿?”
皇后開口,那就是一定有罪的大帽子給扣下來了,所有人都不敢吭聲,瞅著形單影隻的徐知奕,有憐憫,有幸災樂禍,還有同情和輕蔑。
徐知奕沒有像常人一樣急赤白臉地為自己辯解甚麼,而是盯著皇后那張得意地笑臉,微微屈膝福了一禮,然後聲音不急不躁,不亢不卑地道。
“敢問皇后娘娘,咱們大虞朝,男人娶媳婦,可有兩妻並立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