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室的門合上。
空氣裡那股陌生的“味道”卻並沒有立刻散去。
像是有人已經離開,卻仍在空間裡留下了一點存在感。
伊森關掉監測裝置,把那個厚實的信封收進抽屜,順手推好。
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的經歷,完全不像是在給一個病人看病。
更像是在進行一場重要的談判。
對方給出條件,拿走想要的結果,然後非常滿意、禮貌地離開。
全程沒有多餘的情緒,甚至連一句廢話都沒有。
伊森推開門,走向前臺,打算找海倫吐個槽。
海倫正低頭認真地整理檔案。
直到伊森走近,她才抬起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誰都沒開口。
沒有點評,沒有暗示,甚至連一句“你也看見了吧”都沒有。
伊森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又等了一會兒。
確認海倫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她走了?”
“嗯。”海倫點了點頭,“剛離開。”
——然後就沒了。
伊森:“???”
就這?
不打算吐槽兩句嗎?
不是,海倫—
之前有一次,有個女生在前臺登記時,只是把一個單詞拼錯了一個字母,你都能在午休時間端著咖啡,從拼寫習慣、教育背景,一直分析到“這個女孩一定是從小就沒被認真對待過。”
整整輸出了二十分鐘。
現在來了一個氣質堪比董小姐、走路都像趕著去籤併購協議的女強人。
你就一句“嗯,剛離開”就完了?
伊森忍了忍。
沒忍住。
他繼續說道:“從醫學角度來說,她這次恢復得還不錯,再來兩三次,基本就能治癒了。”
海倫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很短。
卻足夠她確認一伊森顯然不是來聊病人的病情的。
她默默地嘆了口氣,終於放下手裡的檔案:“很漂亮的女強人,是不是?”
精準命中。
伊森幾乎是立刻接上:“是挺漂亮的!”
“但你不覺得在她身邊特別不舒服嗎?”
他的語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那種不舒服不是因為她不禮貌99
“恰恰相反,她太禮貌了!”
“禮貌得毫無破綻,毫無縫隙!”
“我坐在那兒的時候,感覺自己不是在問診”
“是在被評估。”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醫生,更像是在想——“這個人值不值得長期合作。””
海倫非常配合地點了點頭:“嗯,聽起來,她一直把自己放在工作狀態裡,而且十分講效率。”
“對!太講效率了!”
伊森忍不住繼續:“她的情緒管理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穩定!”
“穩定得讓我懷疑——她是不是連緊張”都有備用方案!”
他一臉不可思議:“這種女孩真的能談戀愛嗎?”
“她男朋友是不是每天都要寫週報?”
海倫終於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她問得很自然,“你不喜歡她,是因為她不適合做女朋友?”
“當然不是。”
伊森下意識反駁,隨即停住。
他認真想了想,語氣慢了下來:“————我現在突然也說不清。”
“有沒有一種可能,”海倫平靜地說,“她並不想讓別人看到她作為“女性”的那一部分。”
“她想展示的,就是她最強勢、最可靠、最適合合作的那一面。”
伊森點頭:“我覺得這沒問題。”
隨即又皺眉:“但她不能在生活裡也處處這麼強勢吧?”
“也許這是她的生存方式呢?”
“甚麼?”伊森沒太聽懂。
“沒甚麼。”海倫輕聲說,“你只是——一時間被她一貫的氣場影響到了。”
伊森想了想,然後點頭:“對。”
“就是那種—一她甚麼都沒做,但你會下意識打起精神,全神貫注的感覺。”
伊森說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這種感覺到底是不是問題本身。
海倫沒有立刻接話,而是順著他的邏輯往前推了一步:“所以,”她語氣很輕,“如果是一起合作專案,你會選她,對嗎?”
伊森幾乎沒有猶豫。“當然。”
“如果是工作,她簡直是完美的合作物件。”
“那如果是談戀愛呢?”海倫接著問。
伊森張了張嘴,停了一秒,然後失笑地搖了搖頭。
“那肯定不會,太累了。”
海倫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結論:“那也許,”她說道,“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伊森一愣:“甚麼意思?”
“她想讓別人看到的,是她最可靠、最值得合作的那一面。”
“至於其他部分—”海倫沒有說完,只是輕輕聳了下肩,“她未必打算讓任何人靠近。”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伊森忽然恍然大悟。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不適,並不完全來自她這個人。
他剛剛好像下意識的以貌取人了一潛意識裡覺得漂亮女性就該招人喜歡、不能只談工作?
卻忘了有些人從一開始,就只打算站在工作的位置上。
那不是她的問題,只是他把期待放錯了地方。
海倫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檔案,語氣恢復成一貫的溫和:“你現在好點了嗎?”
伊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好多了。”
“也想明白了。”
“謝謝你,海倫。”
“她給你留下承諾了,對嗎?”海倫問。
“嗯。”伊森點頭,“一個針對哈林頓家族的請求,不是她個人的。”
“可能她還沒有在家族裡成為核心成員吧。”
海倫輕輕合上手裡的資料夾,把它放好。
“伊森,如果她不是核心成員,你覺得她的家族會為她付出一個請求嗎?”
伊森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了:“哦,也是。”
“當然了。”海倫補充道:“也有可能是他們刻意交好你,所以派了個不那麼重要”的人,過來送一個請求。”
“哈~”伊森笑了笑:“好吧,我明白了,那個女孩在家族裡很重要就是了。”
他看了眼時間:“下面還有病人嗎?”
“暫時沒有,你可以休息一會。”
“好的。”
他隨手拿起一個小蛋糕,回到了診療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