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付出什麼,來換得你愛的人被治癒?」
有人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一切。
錢丶時間丶尊嚴丶未來,甚至生命。
只要對方能好起來,什麼都可以不要。
可現實確實:從來不是「你舍不捨得」的問題。
而是—一當你愛的人真的站在生死邊緣時,你根本就沒有「交換」的選項。
門外,蘭德爾幾乎要把那扇門盯穿。
治療室的門終於開啟,伊森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對他來說,週末臨時加班,總會喚醒一些穿越前非常不愉快的記憶不管是九九六,還是調休補班,都是又痛苦又噁心的體驗。
他甚至在腦子裡很不合時宜地掠過一個念頭:
要不要一會兒收費翻倍,算精神損失費。
念頭轉瞬即逝。
伊森看向門外那一家人,說道:「他現在穩定了。」
蘭德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越過伊森的身影,看向治療床一威廉仍然躺在那裡,但胸口規律地起伏著,臉色依舊蒼白,卻不再是那種讓人窒息的死灰色。
最重要的是,那道死死鎖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
蘭德爾,這個總是準備好ABCDE所有預案丶永遠要用理性掌控一切的男人一腿一軟,整個人沿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雙手死死捂住臉。
貝絲立刻衝過去,跪在他身邊,緊緊抱住他。
兩個女孩也跟著跑過來,小小的手輕輕搭在父親顫抖的背上。
伊森看著這一幕,悄悄退開半步,把空間留給這一家人。
過了好一會兒,蘭德爾才慢慢抬起頭,眼睛通紅。
他試著站起來,卻發現雙腿依舊發軟。
「醫生————」蘭德爾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還有多久?」
伊森明顯怔了一下。
有多久?
我連復活術都已經用上了。
他要是過幾天又走了,那我這牧師真可以原地改行,當獵人算了,專職給寵物續命,說不定還賺的更多。
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重新回到醫生慣有的平穩:「如果堅持後續的治療,你們在家好好照顧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蘭德爾的眼睛說道:「活到八十歲,應該沒什麼問題。」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走廊彷彿安靜了一拍。
蘭德爾愣在原地。
「————八十?」
他像是沒聽清,聲音虛得發飄。
伊森點了點頭:「理論上。」
兩個大人陷入了純粹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大女兒眨了眨眼,「八十歲————」
她小聲問,「爺爺今年多少歲?」
貝絲看向蘭德爾,他幾乎是機械地回答:「六十六歲。」
「那是不是————」
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爺爺還能活很多年?他還能陪我下棋?」
貝絲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用力點頭:「是的,寶貝。」
小女兒卻根本不在意那些數字。
她一直盯著治療室裡的人影,小聲問:「那爺爺今天晚上,還能給我講故事嗎?」
貝絲一下子俯下身,把兩個孩子一起摟進了懷裡。
還沒等她回答—
「沒問題,安妮小姐。」
診療室裡忽然傳來了威廉虛弱卻清晰的聲音。
下一秒,所有人同時衝了進去。
只留下伊森一個人站在走廊裡。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低聲自語:「————嗯,這個感覺,很不錯。
這麼說起來,加班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威廉已經醒了。
他仍然很虛弱,卻已經能靠著床頭緩緩坐起。
兩個孫女一左一右趴在床邊,他費力抬手,輕輕摸了摸她們的頭。
「爺爺,你現在不疼了嗎?」
小女兒緊張地問。
威廉笑得很輕:「還疼一點,但可以忍。」
「那你今晚還能講故事嗎?」
「當然。」
他眨了眨眼,「不過今天的故事————可能會講得慢一點。」
孩子們笑了。
這是幾天來,這個家第一次真正輕鬆的笑聲。
伊森把蘭德爾和貝絲帶進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門合上的一刻,走廊的聲音被徹底隔絕在外。
現實,重新回到桌面。
「我修復了最嚴重的器官損傷。」
伊森如實說道,「但他的身體被消耗得太厲害了,需要時間恢復。
接下來幾周時間很關鍵,每週必須保證一次治療。」
蘭德爾用力點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進入「方案模式」:「我們現在需要做什麼?
轉院?特殊護理?
我可以在家裡佈置一間病房,氧療裝置丶監護儀丶營養支援」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緊繃。
「蘭德爾。」
貝絲輕聲打斷他,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彆著急,深呼吸。」
蘭德爾一頓。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伊森看了兩人一眼,他忽然換了個話題:「抱歉,我有些好奇,你和你父親的姓氏不同?」
蘭德爾低聲道:「威廉是我的生父————我從小被領養。」
蘭德爾·皮爾森。
威廉。
領養。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想起來了那部美劇,《我們這一天》。
難怪,總覺得皮爾森有點耳熟。
就在這時——
蘭德爾的呼吸,忽然開始急促起來。
先是一次不自然的吸氣。
隨後,第二次。第三次。
越來越急,越來越淺。
「蘭德爾?」
貝絲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不對。
他的手指開始輕微發麻,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視線逐漸失焦,額角的血管清晰地鼓起。
「我————」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把話說完整。
「我控制不了————心跳太快了————」
他按住胸口,彷彿那裡隨時會炸開。
這是標準的—一強烈壓力刺激下的焦慮症急性發作前兆。
貝絲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扶住他,聲音發抖:「醫生————醫生?」
伊森已經站到蘭德爾面前。
只是抬手,穩穩按在他的肩上。
蘭德爾下意識抬頭。
下一秒一安撫心靈。
那股幾乎要將人吞沒的恐慌,被一股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按了下來。
蘭德爾只覺得腦海像被人輕輕「調靜音」。
呼吸,立刻慢了下來。
心跳,從失控的狂奔,一點點被拉回正常節律。
手指的麻木,逐漸退去。
他像是從溺水中被拖回淺灘,終於能站穩。
他有些失神地看著伊森:「剛才————那是什麼?」
「一種神經層面的鎮靜調整。」
伊森語氣淡定,「不是治療,只是幫你把現在這段情緒和感受壓了下去。」
蘭德爾的喉結動了動。「————謝謝。」
貝絲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眼圈微紅:「他有焦慮症。」
「一週前剛因為精神崩潰住過院。」
她的語速不知不覺的快了起來:「當時血壓直接上了天,甚至出現間歇性失明,還有四肢無力,和顫慄————真的很嚇人。」
「他才剛出院五天!就不顧我的反對,帶著癌症晚期的父親,跨越了半個美國!」
「兩個病人!不管不————」
她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失控,停下來緩了緩,繼續說道:「抱歉————我有點激動。」
蘭德爾一直在旁認真的看著妻子,剛剛被「安撫」的他似乎意識還有些飄,他接了一句:「你激動的樣子挺迷人的。」
貝絲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感覺被撒了一嘴狗糧,伊森評價道:「你倆看起來很恩愛。」
貝絲繼續剛才的話題:「他壓力大的時候,焦慮會特別明顯,不過,一般都需要住院吃藥,至少一週,才能恢復。」
「醫生,剛才是?」
「剛才我用的方法,更像是一種透過能量共振,暫時安撫神經系統的方式。」
伊森解釋道,「它不是讓情緒消失,而是把情緒的強度」降下來,讓大腦從過載狀態裡退出來。」
「現在你的感覺,大概有點像——」
他想了想,用了一個更容易理解的比喻:「像是上了高原,大腦的供能」被降低了,它就暫時沒有多餘的能力去處理悲傷丶恐懼和壓力這些重量級的情緒。」
「所以你會覺得很放鬆,腦子有點空,甚至會覺得一好像一切都沒那麼糟,生活其實很美好。」
他看著蘭德爾:「這種感覺是正常的,沒有副作用。」
「但它只是讓你暫時不用被情緒追著跑。」
他頓了頓,「真正要面對丶要消化的那些東西,最後還是得靠你自己來解決。」
伊森感覺有些跑偏了,他重新威廉的話題上:「現在,你們可以先帶他回家休養。」
「下週再來一趟一如果他的狀態不錯,我們就可以開始系統地針對腫瘤開始治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