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璣端著一盞琉璃茶盞，倚在青丘別院的雕花廊柱下，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院內那株千年狐尾松。
浮月這幾日因為煩不勝煩，所以今日便沒有去花月坊，此刻正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指尖捻著一枚玉簡，眉頭微微蹙起。
小棒槌趴在她膝頭，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嘴裡還叼著半塊桂花糕。
“浮月姐姐，”沐天璣款步走近，裙襬掃過青石板上落滿的狐尾花，“昨日送來的那批月華凝露，可還合用？”
浮月抬眸，九條狐尾在身後輕輕舒展，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沐公主日理萬機，怎的今日有空來我這偏僻小院？”
瞧姐姐說的。沐天璣面不改色，將茶盞輕輕擱在石桌上，我這不是惦記著明獻姑娘的傷勢麼，順道過來看看。
明獻姑娘三個字咬得極輕，卻恰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清。
小棒槌耳朵一豎，桂花糕掉在了地上：你怎麼知道她是姑娘，你偷聽我說話？
沐天璣唇角微揚，明意女扮男裝多年，連褚玲瓏都瞞過去了，卻瞞不過她安插在青雲大會的眼線。
那日小棒槌一聲驚呼，雖不起眼，可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早就傳遍了有心人的耳朵。
小棒槌妹妹說笑了，沐天璣從袖中取出一方錦盒，這是沐家秘藏的九轉還魂丹，對侵蝕神脈的毒性最是有用。還望姐姐轉交明獻姑娘。
浮月沒有接。
她九條狐尾緩緩收攏，如同一朵綻放的白蓮重新合攏花瓣：沐家主有話不妨直說。
姐姐快人快語。沐天璣斂了神色，終於不再繞彎子，我想見鍾一銘。
院內忽然安靜下來。
連小棒槌都停住了追問的想法，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地在兩人之間打轉。
沐家與青丘交好多年，沐天璣的聲音低了下去，姐姐應當知道，我並非貪圖甚麼。只是...
她頓了頓，望向天際那輪大日。
星淵要出世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靜湖，浮月的狐尾微微一顫。
“這次星淵的出世，不知是劫數還是機緣。”沐天璣繼續說道，沐家不想做那井底之蛙，我想...見見鍾公子，跟他了解下外界的基本情況。
浮月終於正眼看她。
這個沐家公主，生得一副溫婉模樣，骨子裡卻藏著不輸男兒的野心與清醒。
她今日來，不是攀附，而是結盟。
你憑甚麼覺得，浮月輕聲道，鍾先生會幫你？
儒聖。沐天璣笑了，一字一頓道，我沐家先祖，曾隨侍儒聖身側。
與此同時，褚玲瓏正站在青丘別院的另一處廂房外，手指攥緊了袖中的帕子。
褚姑娘，廂房內傳來一道沙啞的女聲，進來吧。
褚玲瓏推門而入。
明意半靠在榻上，已經摘了面具，露出一張蒼白卻十分明豔的臉。
你...
我是女的。明意直截了當，褚家若還想聯姻估計是不行了，畢竟你妹妹也是女的。
褚玲瓏愣在原地。
她設想過無數種開場，卻沒想到對方如此坦蕩。
坦蕩到讓她那些準備好的試探與周旋，全都成了笑話。
你為何要告訴我？
因為煩。明意閉上眼睛，你們褚家派了三撥人來探病，每撥都要拐彎抹角打聽鍾一銘。我懶得再裝。
褚玲瓏忽然笑了。
她找了張椅子坐下，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不，明意。
我也不想見你，她坦然道，我爹讓我來的，說明獻身受重傷，正是噓寒問暖的好時機。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褚玲瓏歪了歪頭，你比明獻有趣多了。
明意睜開眼，對上她毫不掩飾的目光，忽然覺得這場對話荒謬得有些熟悉。
就像那日青雲大會上，鍾一銘與紀伯宰一戰之後，所有人都在追逐那道劍光，卻沒人記得她這個也曾拼盡全力。
褚姑娘，她重新閉上眼，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急甚麼，褚玲瓏卻不動，我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你不願意聊鍾一銘，那聊聊儒聖？
明意猛地睜眼。
別這麼看我，褚玲瓏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絹帛，褚家雖不如沐家歷史悠久，但也有些壓箱底的秘密。比如這個——
她將絹帛展開，上面是一幅看不真切的畫像。
一個高大威猛的人族，身旁站著一位人首蛇身的...妖？
其餘還有很多細細碎碎的畫像，已經風化到看不清這些人的相貌。
“先祖留下隻言片語，說天地初分之際，有一種驚世駭俗的大戰，打崩了整個天下。”
明意沉默良久。
她想起那日鍾一銘收劍之後，望向紀伯宰時眼中的複雜。
那不是勝利者的傲慢，而是一種她當時無法理解的、近乎悵然的情緒。
原來，他在某些更強大的人物面前，也跟當時的自己一樣無力...以及憧憬。
你們都想透過我找他，明意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自嘲，可我與鍾一銘，不過一面之緣。
褚玲瓏歪著頭：“一面之緣？那他還幫你解毒，讓你在青丘安心養傷？”
明意一怔，猜測道：“或許是覺得我是路邊一隻可憐的小貓，隨手發發善心？”
褚玲瓏嘴角一抽，不懂明意這麼明豔的一張臉，怎麼說出這麼呆萌的一句話的。
而此刻，被所有人尋找的鐘一銘，正躺在聖木之下。
一旁的都靈貼心的幫他剝著葡萄皮，一粒粒的喂到他嘴裡。
“我是真的沒想到，星淵居然是原來世界的一角，你說初始紀元消失的歷史中，究竟是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一場戰鬥，連天地都打的分崩離析，不得不封印起來？”
修為越高，鍾一銘越覺得這事兒的恐怖。
神級，到底有著甚麼樣的偉力，居然有如此恐怖如斯的破壞力？
都靈伸出白皙的小手，又餵了鍾一銘一粒葡萄：“官人其實是在想，儒聖在其中有甚麼謀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