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從未如此具象。
那由三塊堪比山嶽、稜角嶙峋、纏繞著紊亂星辰電光的巨大碎片構成的“三角絞殺區”,在墨的幽綠豎瞳中急速放大。無形的力場如同磨盤,碾壓、撕扯著空間,連光線都為之扭曲、黯淡。它能感覺到自己破損的膜翼在這力場邊緣發出的哀鳴,鱗甲下的肌肉傳來被寸寸撕裂的劇痛。身後,黑煞老祖等人陰冷的獰笑與越發逼近的攻擊破空聲,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要死了嗎?
墨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憤怒。它身負暗翼吞星蛟的古老血脈,雖已稀薄,卻依舊流淌著吞噬星辰、遨遊虛空的野望。它歷盡艱險潛入歸墟,尋覓荒塔碎片,是為了重振族群,是為了攀登那至高無上的妖道巔峰!怎能……怎能隕落在此?隕落在幾個貪婪卑劣的人族邪修手中?隕落在這片混亂破碎的絕地裡?
“不——!”
一聲源自血脈深處的嘶吼,帶著妖族特有的蠻荒與暴戾,從墨的喉嚨中迸發!它幽綠的豎瞳驟然化為一片猩紅!周身本已黯淡的幽藍鱗甲,猛地燃燒起一層血色的妖炎!它竟是在這絕境時刻,不惜代價,徹底點燃了所剩無幾的本命精血與蛟魂之力!
燃燒!不計後果地燃燒!
破損的膜翼在血色妖炎中猛然舒展到極致,其上流轉的空間波紋瞬間增強了數倍!墨的速度,在重傷瀕死的狀態下,竟再次強行拔升!它卷著陳安,如同一條燃燒著血與火的蛟龍,在“三角絞殺區”那無形的死亡力場邊緣,劃出一道驚險到極致的弧線,堪堪擦著那片扭曲的空間,硬生生衝了出去!
“嗤啦——!”
儘管避開了核心絞殺,但邊緣那紊亂的星辰電光與空間撕裂之力,依舊狠狠刮過墨的身體和它卷著的陳安。墨的後背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焦黑一片的巨大傷口,暗綠色的妖血如同噴泉般灑落。而昏迷中的陳安,體表那層剛剛開始流轉的奇異三色光澤,也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似乎受到了外部力量的衝擊。
但終究是衝出來了!暫時擺脫了被瞬間絞碎的命運!
“咦?這妖族小蟲子,竟還有餘力燃燒精血?”追擊而至的黑煞老祖見狀,幽綠鬼火般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更濃的貪婪,“好!血脈越是精純,煉化的價值越大!它撐不了多久,追!”
三人再次提速,緊咬不放。墨這拼死一搏,雖然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絞殺區域,卻也讓自己傷上加傷,燃燒精血帶來的爆發力正在迅速衰退,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而碎星淵的環境越發惡劣,前方出現的空間裂縫更加密集,星辰風暴的強度也明顯提升。
墨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撐。它甚至無法精確判斷方向,只是本能地朝著星辰之力感應中相對“稀薄”、似乎空間稍微“穩定”一點的區域逃竄。那通常意味著更深的絕地,或者……某種未知的“空洞”。
終於,在又一次勉強躲過一道橫亙虛空的巨大空間裂縫後,墨眼前猛地一“空”!它衝進了一片相對“平靜”的區域。
這裡沒有四處漂浮的星辰碎片,也沒有明顯遊走的空間裂縫,甚至連那無處不在的星辰風暴都似乎繞開了此處。只有一片深邃到極致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虛空。虛空的中央,隱約懸浮著一個極其微小、卻散發著冰冷死寂、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點”。
那個“點”給人的感覺,比周圍狂暴的碎星淵更加危險!那是“無”,是“終”,是歸墟本質在這片破碎星辰絕地中的一種詭異凝結!
墨心中警鈴大作,想要轉向,卻發現身後三道黑紅遁光已經封堵了退路!黑煞老祖三人顯然也察覺到了前方那“點”的詭異,停在百丈之外,臉上驚疑不定,沒有立刻靠近,但也不願放過墨和陳安。
前有詭異“奇點”,後有化神追兵,墨徹底陷入了絕境!它再也支撐不住燃燒的狀態,血色妖炎迅速熄滅,氣息如同雪崩般跌落,身形搖搖欲墜,連卷住陳安的力量都在迅速流失。
“桀桀桀……跑啊?怎麼不跑了?”黑煞老祖發出刺耳的怪笑,乾癟的臉上露出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精血燃盡,妖魂萎靡,看你們還能往哪兒逃!乖乖交出荒塔碎片,老祖我可以考慮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血袍中年和光頭巨漢也一左一右緩緩逼近,封鎖了墨可能逃竄的其他方位。在他們看來,這一妖一人已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墨的幽綠豎瞳(此刻已恢復原色,卻黯淡無光)中充滿了絕望與瘋狂。它低頭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卻似乎有某種奇異變化的陳安,又看了一眼遠處那令它靈魂都在戰慄的詭異“奇點”,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它心中滋生。
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
“想要碎片?做夢!”墨用盡最後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意念卻傳入陳安近乎沉寂的心神深處,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人族小子!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了!”
話音未落,墨用盡最後妖力,猛地將卷著的陳安,狠狠朝著前方那片黑暗虛空中央、那個詭異“奇點”的方向,拋擲而去!而它自己,則藉著反推力,朝著側後方黑煞老祖三人中看起來修為稍弱、手持招魂幡的血袍中年,亡命撲去!竟是要以自身為餌,為陳安爭取那最後一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孽畜找死!”血袍中年沒料到墨會突然反撲,驚怒交加,連忙搖動招魂幡,無數血鬼湧出。
黑煞老祖和光頭巨漢的注意力,也瞬間被墨這突如其來的、近乎自毀的攻擊所吸引。
而陳安的身體,則如同斷線的風箏,毫無反抗之力地飛向那片黑暗虛空,飛向那個散發著終結氣息的詭異“奇點”。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那片黑暗徹底吞沒,甚至邊緣已經開始被“奇點”散發的無形力量拉扯、扭曲、分解的剎那——
他體內,那場持續了不知多久的、兇險萬分的“涅盤”與“僵持”,終於達到了那個微妙的臨界點,並被外界的致命威脅,徹底引爆!
“咚!”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洪荒、又彷彿響自靈魂深處的心跳聲,在陳安體內轟然炸響!
原本混亂衝突、瀕臨崩潰的丹田氣海中,那枚飽經摧殘、幾乎渙散的混沌元嬰,猛地停止了無意義的旋轉,小小的身軀驟然挺直!它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玄奧無比、彷彿蘊含宇宙至理的古老印訣!
隨著這個印訣的出現,瘋狂衝突的荒塔碎片煞氣、黑暗種子死氣、以及碎片反饋的本源生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握住,以一種極其暴烈卻又暗含某種規律的方式,狠狠撞擊、擠壓在一起!
“咔嚓!”
不是碎裂聲,更像是某種“殼”被打破的聲音!
混沌元嬰的眉心,驟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不是傷口,而像是一隻……閉合的眼瞼!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全新的、融合了星辰之煌煌正大、混沌之蒼茫深邃、暗墟之冰冷死寂、以及不滅之堅韌生機的奇異力量,如同開閘的洪流,自那裂縫中洶湧而出,瞬間席捲陳安全身!
這股力量所過之處,破損的星紋骨骼貪婪地吸收,變得更加堅固、複雜,暗金色澤更加明顯;滯澀的銀血迴圈網路瞬間貫通,血液化為一種更加深沉內斂的暗銀色,流動間隱有風雷之聲;千瘡百孔的經脈臟腑被粗暴地修復、強化,表面覆蓋上一層極淡的混沌色薄膜;甚至連瀕臨崩潰的神魂,都被這股力量包裹、滋養,變得凝實、穩固!
星辰不滅體,在這極致的毀滅壓力與體內力量被強行“混沌衍化”的刺激下,終於突破了某種桎梏,邁上了一個全新的臺階!不再是單純的基礎篇圓滿,而是開始真正融合其他高等力量,向著“混沌星辰不滅體”的未知方向,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與此同時,一直蟄伏于丹田角落、伺機而動的“黑暗種子”,似乎被這股新生的、更加強大且包容的力量所震懾,傳遞出一絲清晰的“忌憚”與“蟄伏”之意,表面的躁動迅速平復,重新變得沉寂,只是其內部似乎也在發生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微妙變化。
而荒塔碎片,則與陳安新生的力量產生了更深層次的共鳴,釋放煞氣的速度大為減緩,反而開始緩慢釋放出一絲絲精純溫和的星辰本源,繼續滋養著他的道基。
這一切變化,都發生在陳安身體飛向“奇點”、即將被吞噬的瞬間。
外界,墨的決死反撲僅僅支撐了不到兩息,便被血袍中年和光頭巨漢聯手重創,骨斷筋折,慘叫著倒飛出去,奄奄一息地漂浮在一塊小型碎片上,幽綠豎瞳死死盯著陳安消失的方向。
黑煞老祖的注意力,則已經完全被陳安身上突然爆發的、那股奇異而強大的力量波動所吸引!
“怎麼回事?!那小子的氣息……”黑煞老祖眼中鬼火狂跳,驚疑不定。他感覺到,那飛向“奇點”的小輩,體內彷彿有一頭恐怖的兇獸正在甦醒!那股力量層次之高、之詭異,讓他都感到了一絲心悸!
就在陳安的身體即將徹底沒入黑暗、被“奇點”吞噬的前一剎那——
他那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皮,猛地睜開!
一雙眸子,赫然已化為一片混沌的銀灰之色!瞳孔深處,彷彿有星辰生滅,有混沌初開,更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俯瞰眾生的漠然!
他醒了!
而且,第一眼,“看”向的,不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奇點”,而是……百丈之外,驚疑未定的黑煞老祖三人!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著洪荒煞氣與新生力量的恐怖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鎖定了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