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像一道驚雷在蘇淺耳邊炸響。
元嬰裡……多了東西?
蘇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喜悅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衝散。元嬰乃是修士性命交修的根本,是大道之基,神魂所居,容不得半點差池!前輩剛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元嬰又出了狀況?
她連忙俯下身,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陳安丹田,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前輩,您感覺如何?是甚麼東西?”
陳安閉上眼,眉頭緊鎖,似乎在極力內視感知。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雖然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依舊微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眼中充滿了困惑、凝重,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理解的……異樣。
“說不清……”他聲音沙啞,嘗試組織語言,“不是實體,更像是一點……‘印記’,或者說……‘道痕’?極其隱晦,若非我神念與元嬰一體,幾乎無法察覺。它……嵌在我的混沌元嬰核心,與我的本源氣息交織在一起……”
他頓了頓,似乎在仔細品味那異物的感覺,眉頭皺得更深:“它很安靜,沒有散發出任何能量波動,也沒有侵蝕我的跡象,反而……反而讓我對周圍虛空中的‘寂滅’意境,有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甚至……對那‘暗墟’的力量,也隱約有了一種模糊的……‘理解’?”
理解?蘇淺聽得心驚肉跳。那毀滅了太陰古星的恐怖存在,其力量本質,前輩竟然能“理解”?這絕不是好事!
“是汙染?!還是詛咒?”蘇淺急聲道,腦海中瞬間閃過傳承記憶中關於各種邪惡魔咒、神魂禁制的記載。那些“暗墟獵食者”手段詭異莫測,難保不會留下甚麼後手。
陳安緩緩搖頭,眼中困惑更甚:“不像。沒有邪惡魔氣,沒有詛咒的陰冷怨毒之感。它……很‘純粹’,純粹的‘暗’,純粹的‘寂’,純粹的……‘無’。就像……就像大道法則本身的一部分,只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微弱的混沌氣流縈繞,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氣流的最核心,似乎多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能吞噬光線的極致黑暗。他嘗試著將這一絲力量引向旁邊一塊漂浮的冰晶碎片。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爆發。
那塊堅硬的、蘊含著太陰寒力的冰晶碎片,在接觸到那絲力量的瞬間,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是融化,不是氣化,是徹徹底底的湮滅,彷彿從未存在過!
蘇淺倒吸一口涼氣,美眸中充滿了駭然。這力量……太詭異!太霸道!
陳安收回手指,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僅僅是引動這一絲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讓他剛剛穩定一點的傷勢又有了惡化的趨勢。他沉聲道:“這股力量層次極高,遠超我目前的境界,我根本無法主動催動,它只是自然依附於我的元嬰本源而存在。方才只是其一絲微不可查的自然逸散。”
他看著蘇淺,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此事蹊蹺至極。我懷疑,可能與最後時刻,我強行融合混沌與太陰之力對抗那黑暗觸手有關。兩種至高力量的劇烈碰撞,加上‘暗墟’那股毀滅意志的近距離衝擊,可能在我的元嬰本源中,意外烙印下了某種……屬於‘暗墟’法則的‘種子’。”
“種子?”蘇淺心頭髮寒。
“嗯。”陳安點頭,“目前看來,它似乎無害,甚至讓我對寂滅、虛無類的大道感悟更加敏銳。但這終究是‘暗墟’的力量,其本質是吞噬與毀滅。我無法確定,這枚‘種子’是福是禍,是否會隨著我修為提升而生長,最終……反客為主。”
他想到了太陰源核深處那道恐怖的“暗墟”印記。自己元嬰內的這點東西,與那道印記相比,微弱得如同螢火之於皓月,但本質似乎同源。
這讓他背脊發涼。難道“暗墟”的力量,是透過這種方式……進行傳播和汙染的嗎?自己現在,算不算是……被“標記”了?
蘇淺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煞白。她緊緊握住陳安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堅定:“前輩,一定有辦法的!太陰古經中有淨化邪祟、穩固本源的法門,我這就找出來!我們一定能把這東西除掉!”
陳安看著少女焦急而堅定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莫急,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我們傷勢未愈,處境依舊危險,首要任務是恢復實力,離開這片星域。”
他內視著丹田中那尊盤坐的混沌元嬰。元嬰依舊寶相莊嚴,周身混沌氣流流轉,但若凝神細觀其核心,便能發現那裡多了一個針尖大小、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點。它安靜地存在著,與混沌元嬰看似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融為一體,彷彿本就是元嬰的一部分。
《混沌衍世經》自主運轉時,混沌氣流流過那黑點,並未受到排斥或吞噬,反而有種……相輔相成的奇異感覺?彷彿混沌的“包容”特性,連這極致的“暗”與“無”也能包容?
這個發現讓陳安心中稍定,但疑慮更深。混沌大道,真的能包容一切嗎?包括這代表著終極毀滅的“暗墟”之力?
他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對蘇淺道:“當務之急,是先恢復行動力。你為我護法,我需要儘快穩定傷勢,至少要先恢復部分法力。”
“是!前輩!”蘇淺用力點頭,立刻在陳安周圍佈下幾道簡單的預警和防護禁制,雖然在這片混亂虛空中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她自己也服下丹藥,抓緊時間調息,穩固剛剛突破的金丹境界,同時分出一縷神念,仔細翻閱著腦海中浩如煙海的太陰古經傳承,尋找任何可能對現狀有幫助的資訊。
陳安閉上雙眼,全力運轉《混沌衍世經》。此地雖然能量混亂狂暴,但畢竟靠近寂滅星域,虛空之中瀰漫的寂滅、破碎之意境極其濃郁。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當他嘗試吸納煉化這些混亂能量時,元嬰核心那點“黑暗種子”似乎微微一動,那些原本狂暴難以馴服的寂滅能量,竟變得溫順了一絲,更容易被混沌氣流同化吸收?
他的傷勢恢復速度,似乎比預想的要快上一點?
但這並未讓陳安感到欣喜,反而讓他更加警惕。這“種子”在幫助他?還是說,它在透過這種方式,更深入地與他的本源融合?
時間在寂靜而緊張的療傷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陳安體內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斷裂的經脈在混沌之力和太陰生命源液的殘餘藥力下初步接續,枯竭的法力也恢復了一成左右,雖然遠未到全盛時期,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自保和行動能力。
他睜開眼,看到蘇淺正關切地望著自己,她的氣息也穩固了不少,眉心的冰蓮印記流轉著溫潤的光華。
“前輩,您感覺怎麼樣?”蘇淺連忙問道。
“暫時無礙了。”陳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滯澀的筋骨,目光掃過周圍這片破碎的虛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他取出那枚在百川閣購買的“寂滅星域圖”玉簡,神念沉入其中,仔細比對當前方位。他們此刻應該還在“破碎螺旋”區域的深處,只是因為之前的爆炸和秘境崩滅,位置發生了偏移,處於星圖上標註的極度危險區域。
想要離開寂滅星域,返回相對安全的航路,必須穿過前方一片更加廣闊的“虛無長廊”,那裡是空間結構最不穩定、遍佈隱形裂縫和寂滅風暴的區域。
若是全盛時期,他憑藉縮地成寸神通,尚有幾分把握冒險穿越。但如今傷勢未愈,法力十不存一,還帶著剛剛結丹的蘇淺,強行穿越無異於自殺。
他的目光在星圖上移動,最終停留在距離他們目前位置不算太遠(以星空尺度衡量)的一個座標點上。那裡被標註為一個廢棄的“遠古傳送陣”,據星圖簡介所言,是上古修士所留,年代久遠,大半已損毀,但核心陣基似乎尚存,或許……有修復的可能?
如果能啟動那座傳送陣,或許能直接傳送到寂滅星域的外圍,避開最危險的“虛無長廊”!
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行的生路!
“我們去這裡。”陳安指向星圖上的座標,對蘇淺說道,“希望那座古傳送陣,還能給我們一絲生機。”
蘇淺毫不猶豫地點頭:“前輩去哪,蘇淺便去哪。”
決定已下,不再耽擱。陳安辨認了一下方向,忍著體內的隱痛,催動剛剛恢復的些許法力,裹住蘇淺,朝著那遠古傳送陣的座標,小心翼翼地在破碎的虛空中穿行起來。
一路上,他們極力避開那些明顯散發著危險波動的空間裂縫和能量亂流,速度並不快。陳安大部分心神都用在警惕四周和壓制傷勢上,同時,他也在分出一絲神念,持續觀察著元嬰核心那點“黑暗種子”。
它依舊安靜,如同沉睡。但陳安有種預感,這東西絕不可能一直如此“溫順”。它就像一枚埋藏在體內的不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因為某種未知的契機而被引爆。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艱難地朝著遠古傳送陣方向跋涉之時。
在遙遠星空的另一端,那片他們剛剛逃離的、已然徹底湮滅的秘境原址附近。
虛空如同水波般盪漾,那艘銀色的梭舟再次悄無聲息地浮現。
梭舟之內,那道籠罩在朦朧銀光中的化神身影,正低頭凝視著手中一塊不斷閃爍、指向某個特定方向的幽暗羅盤。羅盤的指標,正微微震顫著,鎖定著陳安與蘇淺離開的方位。
他抬起頭,望向陳安他們離去的方向,銀光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混沌的氣息……太陰的傳承……還有……我主的‘印記’……”
“有趣的獵物……你們,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