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是極好的,但是我拒絕。
有些話說起來簡單,但真做可不容易,即使是有同僚的前車之鑑。
跟李老爺子交流其實不算多,但代入可能發生的某些情景,付前還是深表讚賞的。
這可是超凡世界的更進一步,遠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功名利祿可以去對比。
連“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種話都已經失效,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昇華,從蚯蚓變成人一樣的差距。
更何況老爺子疑似摸到幾分天道真意,不排除由此徹底脫離凡間桎梏。
雖然很難說這裡面有沒有執夜人幫一手,但只要自身有此決斷就已經是壯舉。
另外姞寧閣下對老爺子的不滿,該不會也跟這個有關吧?
身居高位突然辭職是一回事,前途無量的高階超凡,突然就此蹉跎歲月,確實涉及上進心方面的嚴肅問題。
而老爺子的風格,約定了絕密大機率也不會再對其他人透露實情,隨便一想就能知道誤解會以此為種子開始糾纏。
比如姞寧閣下未必是望夫成龍,說不定反而擔憂老爺子在強作歡顏,試圖開導。
可惜不告訴她真相的情況下,她是永遠無法相信自己開導成功了的。
總之很符合兩個人的糾結狀態。
當然了都是別人家事,這一串分析完全是自動進行,屬於博覽群書的惡果。
本身付前無意干預,甚至無意上門拜訪。
後面要是有機會遇上老爺子來學宮憶苦思甜,坐下來聊聊倒是不錯。
是的,付前還是比較確定後面學宮還會在,乃至有地方坐坐的。
至於理由……他把玩了一下手裡的筆。
是不是末日,當然是編劇說了算。
真正的成神路?錨定末日得證金身?一舉掃除所有隱患,徹底上桌吃飯?
這三段問雖然頗有氣勢,但怕是不知道我學宮先賢之氣節。
而抱歉我也拒絕。
……
這就是文藝作品解讀自由度大的好處啊。
第三幕的標題那麼填,其實並不是最自然的。
那一場最核心的部分明顯發生在後室。
追求答案而不可得的思想者,最終和先賢們的思想一起組成運算矩陣,找到真正的答案。
而聯絡到這一整個劇本的內容,答案所指無疑就是末日的真相。
被認為是異類的思想者一直是對的,借用第二幕的標題,屬於門後的那幫“影”沒有資格審判的“光”。
所以這一幕理論上應該寫成“逐光者”才最合適。
給整個劇本的主題徹底定個性,也代表著末日是真是假的終極答案。
可惜啊,思想者兄最後還是被自己定義為了凝視陰影者。
包括最後那堪稱破碎虛空的一幕,都是“化作了陰影的一部分”。
以至於整個故事瞬間乾坤大挪移,變成了俗套的陰謀論。
苦苦尋覓的光才是假的,躲在門後的愚人們反而是正確的一方……所以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現在的話,就讓我們看看這二流劇本能不能過審吧——好像可以。
事實證明這場沒有感情戲的劇,稽核得居然還挺快的。
不僅第三幕標題沒有消失,相反每個字那一刻都變得生動了起來。
五幕蝕刻之智的經歷,竟是以一種特別的方式交疊閃現眼前,如同傳說中的走馬燈。
當然不是人要掛,相反這樣一幕讓結晶末日的場面多了幾分普通。嘩啦!
甚至還更進一步,某一刻所有一切轟然破碎,連同末日小曲都戛然而止,殘留耳邊的唯有波濤聲。
……
果然是這麼解嗎?
當然聽得出來那是灰燼海的聲音,付前一時輕鬆確認對劇本的推測是對的。
即在規則內完形填空,把它變成一個互洽的整體,就可以結束這無縫蝕刻之智。
甚至時間也沒問題,付前把玩著手裡的“機械之拳”,確認又回到了最早推門的時候。
唯一可惜的,眼前已經沒有甚麼門可言了。
不僅曾經見過的那幢建築蕩然無存,甚至連託舉它的顛倒湖也是沒有一絲痕跡。
頭頂上是黎明前的夜空,腳下則是普普通通的灰燼,散發著讓人不快的氣息。
鯨魚,結晶,劇本……所有末日相關的元素,隨著故事終了,似乎已經全被愚人閣下收走。
甚至因為自己這個觀眾看不懂內涵,連點兒觀影留念都沒有,比如曾經的鑽石體膚都沒了。
付前看了眼身上,搖搖頭取消了神話形態以作低調。
關鍵這還不是唯一變化,愚人閣下似乎還順手收了門票費用。
付前十分確認這會兒自己洞察的格子空出來了一個,“蝕刻之智”已經消失。
雖然理論上是個好事,不會再受到“謬誤時空”的侵擾,但從來就沒覺得被打擾的付前,儼然也把這列為了損失。
因為和愚人閣下合著劇本,所以靈感消耗殆盡?
倒也說得過去,更何況本來也是別人的東西——等一下,誰說愚人閣下沒有觀影留念的?
那一刻付前倒也沒有太計較,只是檢視著手頭還有的東西。
愚人像,臍帶……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小丑的臉上。
本就浮誇的面孔,兩邊眼角處竟是多了一道潰爛之傷,如同笑出血淚。
居然是你拿到了簽名?按理說你跟這地方應該是關聯性最小的了吧?
不過最後一刻沒有把這些東西收回去,確實有看看能釣上點兒甚麼的想法。
所以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付前下一刻還是把面具戴上。
而隨之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是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
沒錯真的是路,超然於洶湧的灰燼上,一條明明筆直卻又抽象,無需超凡感知就能知道指向深海之外,觀感類似牽掛之絲的“路”。
……
這就是傳說中的戲劇性嗎?
前面在裡面毫無動靜,這會兒直接全息指引?
放棄一個可能的成神儀式後,這無緣成神者之面反而變得有緣?只要跟著走就是成神路?
是不是太抽象了一點兒,要是被命運之蛇閣下看到,又要大罵褻瀆怪胎了。
另外此次科考收穫頗豐,東西消耗得也不少,確實可以考慮告一段落了。
感受一番後,付前暫且把面具摘了下來,整理了一下身上,再次感嘆科考之前充分準備的重要性。
雖然其中一項小物品,看上去沒能派上用場。
翻出一枚口琴模樣的東西,付前放在手裡把玩。
沒錯,正是拜託卡司幫自己找的誘魚器仿品。
只能說在人魚喜歡的樂器這一方面,大家看法很一致的樣子。
另外相比之下這隻明顯更小巧一些,並且沒有使用任何生物材料。
原本帶這個的目的,是覺得必要時可以找人魚做雷達,現在明顯沒這個必要了——不過誰說白準備了?
口琴放嘴邊試了試,付前回憶著文大小姐拉自己做陪練時哼過的各種小曲,挑了首比較歡快點兒的,煞有介事地吹響。
在這末日曲調“消散”後的一刻。
一曲萬華鏡,但奏贈愚人。
(第十部餘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