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從集市上回來的汪歡慶就在附近,他看到蔡勝勇衝進小樹林,不由緊皺眉頭。
是他讓人絆住蔡勝勇,是他讓汪二奎等人不要為難蔡勝勇,他只想得到徐嬌,讓徐嬌迫於一定的情勢主動投懷,而且不敢向他要求更多。
而不是在一個知青身上作威作福。
欺負蔡勝勇沒有意義。
他要的是徐嬌。
“一個記大過的壞姑娘”,這足夠摧毀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孩。
這就是汪歡慶的算盤,他喜歡上徐嬌以後,就去公社打聽她的家庭情況,要是徐家對他攀爬有助力,他就公開追求,可是陳星河沒甚麼透露,小邱被他套出資訊,這讓汪歡慶大失所望,他可不能娶一個檔案裡有大過的姑娘啊。
這姑娘的大過是從出發點南城記的,這變相說明徐家沒有能力。
誰家有能力的父母,會讓孩子檔案裡有個大過,在這個年代裡,也同時影響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工作。
汪歡慶帶著一肚皮煩躁的火氣回來,可腦海裡揮之不去徐嬌身影,她嬌弱的模樣,她膽怯的柔順......都讓汪歡慶更添憤怒。
這個姑娘長成他心坎上的模樣,還一副隨時需要幫助的身世,這是老天特意送來整他的嗎?
給他青雲直上的仕途挖坑嗎?
他開始恨她,更想得到她,不負責任的得到她。
可他也不想多生事端,對於蔡勝勇這個看不清支書才是屯子裡掌握生殺大權的人,一心一意出自善良而保護徐嬌的人,汪歡慶也不想怎麼樣他。
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影響他的仕途。
這是平縣幫他進入門檻的人指點的話:“你要愛惜自己一切行為,保持潔身自好,終有一天會被看到,平步青雲不在話下。”
從此汪歡慶不管說話辦事都更陰沉,想了再想,才能決定一言一行。
他只為愛惜羽毛。
生命原本因為敬畏、熱愛,才能決定一言一行,可是汪歡慶的出發點是這樣的。
是他讓汪二奎今天又騷擾恐嚇徐嬌,趁著今天屯子裡的人大多在集市上,方便他得到徐嬌。
可是蔡勝勇,他再次出現了,像這些天裡,他看破汪二奎毒計的任何一天那樣,義無反顧的衝了過來。
他為人這麼好的原因,平月知道,蔡勝勇有一位相戀多年的青梅,也在下鄉隊伍裡,獨自分在另一處地方,蔡勝勇每每看到女知青被欺負,就難免代入到他女朋友那裡。
再說,為人好的人,生活裡也有的是,只是有時候被錯誤認識矇蔽的眼睛,看不到。
看到蔡勝勇出現,汪歡慶的眉頭急跳,他暗暗罵著,感覺今天事情可能再次不成,不過他也沒有就此放棄,還等著汪二奎有解決蔡勝勇的可能。
“砰!”
子彈聲響。
汪歡慶心頭寒緊,不妙的感覺驟然跳至眉睫。
他要愛惜羽毛。
轉身就走,打算遠離此地,迅速到一個有人證明的地方出現。
可是從小樹林裡疾風衝出一道身影,平月緊緊鎖定眼前透明字跡。
【跑快點,別放走等在外面的汪支書,不給他找人證的機會!】
看見那個深色半舊中山裝的背影,平月放聲尖叫:“汪支書,汪歡慶,我看到你了,你別想跑!”
背影哆嗦一下,隨即轉過來汪歡慶冷若冰霜的面容,這寒霜只閃動一瞬間,就飛快褪去如雪見驕陽,化為平靜鎮定。
在平月後面,追出來另外兩個身影,一個是沉穩如山的趙虎寶,另一個是犀利如刀的趙六嶺。
他走不脫了。
只能面對眼前的事情。
汪歡慶剛要說點甚麼,來個先發制人。
平月先一步再次尖叫:“你是支書!你沒帶耳朵嗎,支書聽見子彈響,逃跑的快嗎!”
汪歡慶剛堆出來的平靜面容破防,他氣得迸出一個字:“你!”
本想說“你胡說”,這就進入自證辯論。
可他到底有功底,硬生生的咽回去兩個字,重整鎮定,淡淡的道:“你亂講甚麼,我聽見子彈響,當然過來看看有沒有壞人。”
平月冷笑,手指向下,指中地面:“你過來的腳印是倒退的走?”
在沒有積葉的地方,印在地面上的一行腳印,腳尖往外,而不是對著小樹林。
他聽到子彈響,正打算遠離這裡。
趙虎寶和趙六嶺警惕的看他,汪歡慶被這沉默但沉重的眼光壓的低下頭去,無力再抬頭狡辯。
汪二奎的痛呼聲漸近,兩個民兵毫不客氣的拖著他過來,不管他的傷勢蹭擦著地面。
在他的後面,是扶著徐嬌的平夏和杏妞,是憤怒滿面的陳星河,是慚愧內疚的小邱,是端著五六半自發進入警戒狀態裡的汪堂良和平小虎。
陳星河在小樹林裡安慰徐嬌,也能聽見平月的尖聲責問,他出來就看向地面,那一行腳尖指明方向的腳印鐵證如山,讓陳星河氣得肝疼。
他劈面怒問:“汪支書!我是不是和你們每位支書都再三說過,我們知青有甚麼做的不對的地方,只要不是他們密謀殺人放火,非馬上控制起來的事情不可,你們先和我說!先和我說,先和我說!”
伸手揪住汪歡慶的衣襟,提著他面龐對上自己,怒目扎他:“你怎麼這樣對知青!”
汪歡慶背水一戰,他今天要是想不到開脫的辦法,他別說支書當不成,所有羽毛都被摘淨。
他深吸一口氣:“陳主任,這事情我還沒有說話,你不能就這樣下結論。”
趙虎寶眉頭緊皺,他發現汪歡慶的問題遠比“不喜歡他的氣質”還要嚴重,這個大侄子的內裡好像出了很大的故障。
汪歡慶板著臉先看向汪二奎,與其說一副主持公道的面龐,不如說他眼神裡充滿警告。
接著他迅速找出一個轉移視線的角度,對著平小虎和汪堂良責備道:“這裡是望山屯,你們怎麼可以沒經過屯裡支部同意,就隨便射擊。”
趙六嶺輕蔑:“是我開的,不是他們!”
汪歡慶眸光猛的一暗,接著又狠狠的陰戾,他加重聲音,彷彿加重自己對抗的底氣:“虎寶叔,六嶺叔,我聽到子彈響,本打算回屯子裡召集民兵,讓他們過來看看,自從公社去年鬧土匪,情況就一直複雜,我要為屯子裡所有人著想,也要小心為上。”
趙虎寶諷刺的斜眼看他,趙六嶺直接罵過去:“公社去年鬧土匪,就把你個支書膽嚇破!你個支書聽見子彈響,跑的快,你怕土匪不認得屯子路,帶路的嗎!”
“六嶺叔,話不是這樣說,我今天出來沒帶獵倉,”
“小子!你打過仗,還是我們打過仗!這附近大集市,熱鬧的可以喧天,哪個土匪不長心眼,敢在這裡射擊。你個當支書的,連這點見識都沒有,你爹白託舉了你!”
趙六嶺壓制不住的責問,問得汪歡慶無話可回。
有身影閃動,小邱攥緊拳頭衝上來,一字一句的問道:“汪支書,你們屯子裡的人怎麼會知道一位知青記了大過?”
汪歡慶咬緊牙關,直接不承認:“這你要問他,我怎麼知道!”
小邱怒道:“在我這裡打聽徐嬌檔案的人,只有你一個,那天是你問我,徐嬌知青看起來家境不錯,只是有些心事似的,是不是家裡出了甚麼事情,你說組織上要關心她才好,我就說漏了嘴。我說你先不用管她,她檔案裡有個大過,所以心情不太好,過幾天也許就過去。只有你問過我這些話,整個平山公社只有你打聽過徐嬌同志的事情!”
平月蹲下身來,“啪”的一個巴掌打向汪二奎,罵道:“你今天要是不說實話,知道後果嗎,送你去農場,永遠回不來!”
汪二奎本能看向汪歡慶。
汪歡慶負手,冷冷回視。
趙六嶺這急性子,看不下去這場面,咬牙罵道:“老汪生的好兒子,敢在我面前弄鬼!”
他上前去,一腳踩在汪二奎傷口上,痛的汪二奎死去活來。
汪歡慶的眉頭跳動,陰森森的道:“六嶺叔,他不是小鬼子!”
一記拳風襲來,趙虎寶也不再忍耐,一拳打倒汪歡慶,也是上前一腳踩過來,壓在汪歡慶臉上,趙虎寶怒火沖天:“那個女知青,她難道是小鬼子!歡慶,娃兒,你把你爹你祖宗的臉都丟乾淨了!拿對付小鬼子的手段對付知青,”
回頭看一眼哭個不停的徐嬌,看上去又弱又小。
趙虎寶道:“她還是個孩子!”
趙六嶺腳下加力:“汪二奎,你把這事說明白,我放你一條生路!”
汪歡慶拼命掙扎:“汪二奎,你不要帶累屯子里名聲!”
趙虎寶飛起一腳,踢在他下巴上,痛得汪歡慶說不出話來,抱著下巴在地上打滾,趙虎寶太生氣了,不想再在這裡問下去。
一把揪住他手臂拖著走,吼道:“走,去他家,找他爹汪守義出來說話!”
陳星河看著這掙扎也要囂張的一幕,又被髮狠收拾的一幕,眼淚在又氣又感動中出來,他哽咽著跟上:“謝謝你,趙支書,謝謝六嶺隊長,謝謝你們!”
趙虎寶:“沒出息!哭甚麼,你是知青負責人,等下還要說這事情,你哭就能說明白了?再說你要謝,不應該謝我們的三個知青,月月、夏夏和小虎嗎,是他們要往這裡來,天天掛念一起過來的知青,否則那個知青丫頭被人欺負死,也不會有人知道。”
陳星河淚眼婆娑尋找著平月,他似乎本能知道趙虎寶雖然提到三個,可只有平月才是當家的那個。
在集市上吃豆腐的時候,已經見識過。
“平月同志,謝謝你想到往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