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星瑤視線落在盒子裡,最上面那張紙上,赫然是一位年輕女子的畫像。
只有一張模糊的側臉,背景是爛漫春光,女郎著青色紗裙,回眸遠眺而來。
寥寥幾筆,卻生動至極。
畫技這般出神入化的,薛星瑤只見過陳書景一個。
薛星瑤怔在那兒,沒有取出畫像,也沒有立即合上蓋子。
畫像不止一張,底下或許就藏著女郎的真容。
薛星瑤不是傻子,她想起了沈明霽,那個曾去國公府尋她的桀驁少年。
又想起陳書景對沈家的事格外關注。
他說沈明霽是故人的阿弟,需要他多加照拂。
每隔半月,他會帶著點心去祭拜故人,不要任何人跟著。
故人是誰?
是畫中的女子嗎?
那些想不明白的細枝末節,在此刻變得明朗。
原來……陳書景有喜歡的人啊。
她還以為陳書景與她一樣,是第一次動心。
以為他們是一見鍾情!
薛星瑤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眼神變得空洞,冷風透過大開的窗格吹了進來。
盒子裡那沓紙被吹動,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
紙張浮動間,薛星瑤看清了那張清冷的臉。
還有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睛。
也是這一刻,薛星瑤想起了與陳書景相處的細節。
婚前,他總看著她的眼睛失神。
而新婚之夜,陳書景一遍遍親吻的也是她的眼睛。
透過這雙眼睛,他看的究竟是誰?
身體裡僅剩的力氣被抽走,薛星瑤扶著書架,突然彎下了腰。
她說不清哪裡疼,只覺得渾身哪哪都被針尖戳中。
疼得要命!
“夫人,您怎麼了?”守在書房門口的丫鬟發現了異常。
連忙進屋攙住薛星瑤。
聽到她喊疼,下意識去看薛星瑤的肚子。
卻見素白衣裙上氤氳開點點紅梅。
“大夫,快去請大夫!”
丫鬟慌了,夫人肚子裡懷的,是世子爺的第一個孩子。
若是男孩,以後會是繼承人。
世子爺離開前說過的,要照顧好夫人,不能有半點閃失。
看到血跡,在場的丫鬟婆子都慌了。
命人去喊大夫,還要人追陳書景,趁他還沒走遠,趕緊讓他回來一趟。
被薛星瑤制止,“不用他回來。”
她的親人還等著救命,陳書景回來了,他們該怎麼辦?
至於她肚子裡的孩子……薛星瑤慘淡地扯了扯嘴角,這個孩子不來也好。
來了也不過是延續她小時候的悲劇。
眼睜睜看著親孃吃夾生飯,自己卻幫不上忙,哪個孩子會覺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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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的好!
薛星瑤哭出聲來,手用力地抓著衣料。
她真的好疼啊。
好疼。
好疼!
薛星瑤有孕在身,是府裡重點保護的物件。
大夫很快趕來。
包括府裡的長輩,也都來了薛星瑤的院子。
大夫在裡邊救治,其他人只能等在外邊。
陳夫人快急死了,“好端端的,怎麼會出這種事?”
陳家二房的夫人也是從京城嫁來的,訊息很靈通。
“估計是知道她孃家出事了,一著急,可不就見紅了。”
陳夫人還沒接到訊息,急切道:“國公府出了何事,說清楚。”
二夫人壓低聲音,“她那個糊塗爹為了救來路不明的女兒,被查出來通敵,全家都下大獄了。”
要不是薛星瑤嫁來了陳家,這會兒得跟著蹲牢房。
通敵不是小事,就算僥倖保住了性命,等待他們的也是流放苦寒之地。
女子還可能被打為賤籍,以後為奴為婢,再難翻身。
聽明白前因後果,陳夫人不顧形象地啐了一口。
“薛家人丁興旺,偏偏讓糊塗蛋繼承了家業,這是天要亡了薛家!”
二夫人:“阿景匆忙趕去京城,應該就是為了此事。”
陳家不做落井下石之事,既然看上了薛星瑤,又把人娶回家,就不能在這種時候棄她不顧。
“那是他岳家,他去幫忙周旋也是應該的,不然咱們陳家成甚麼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無情無義,只知道明哲保身。”
話是這麼說,但二夫人還是擔心,“此事不一般,那是通敵!阿景幫他們說話,若是有心人和他過不去,也扣他一個通敵的罪名,這可如何是好?”
陳夫人被說得心頭一跳,“那該怎麼辦,總不能見死不救?”
視線瞥了眼裡間,“不幫她孃家,她怎麼安心養身體?”
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要是保住了,她心情不好,還怎麼養胎?
陳夫人雙手合十,求老天爺保佑,讓孩子平平安安的。
二夫人挺喜歡薛星瑤的,她們倆都從京城來,平日裡能說得上話。
可薛家犯的事太大了,他們非要幫忙,說不定會引火燒身。
對陳夫人說:“大嫂,要不你給阿景寫封信,叮囑他盡力就好,別太較真……”
薛家倒了,陳家這麼多口人還要活,要是受了連累,他們得多冤枉?
陳夫人嘆氣,“大局為重,阿景心裡有數的。”
哪怕薛星瑤的孃家倒了,陳家也不會休妻,做到這一步,陳夫人覺得他們問心無愧了。
突然想起件事,“阿景大婚那日,殿下給星瑤送了重禮,這次薛家出事,他應該會手下留情。”
二夫人也想起了這茬,“殿下與阿景還是好友,看樣子這把火不會燒咱們身上。”
意識到這一點,陳夫人和二夫人齊齊舒了一口氣。
薛星瑤固然可憐,但總不能為了她,讓整個陳家跟著涉險。
陳家在一日,就保薛星瑤一日的榮華富貴,陳家已經仁至義盡了。
說話的功夫,大夫也從裡間出來了。
見大夫一臉凝重,陳夫人暗道不好,忙問:“孩子如何了?”
大夫搖了搖頭,“世子夫人情緒激動,胎兒月份又淺,沒保住。”
陳夫人備受打擊,身子不受控制地後退,一下子坐回到椅子上。
她的孫子,沒了……
婆母的低泣聲傳進裡間,薛星瑤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甚麼。
她性格大方,待人又極好,見此,伺候的丫鬟婆子們也嗚咽著哭了起來。
“哭甚麼?”
孩子沒了就沒了,不用重走她的老路,這是好事。
薛星瑤扭頭看她們,“給我取紙筆來,我要寫信。”
還有一個人能幫她。
她不是非得指望陳書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