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奶奶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閃了閃。
她看了一眼顧北一,又看了一眼夏念念,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甚麼。
顧明德倒是不在意這個,他把瓶子攥在手心裡,像攥著甚麼珍貴的東西,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念念,這個糖你那兒還有嗎?”
“有。”夏念念點頭,“小爺爺要是吃著管用,我回頭再做些送來。不過——”她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些,“我這個糖只能緩解,不能治根。小爺爺的身體還是得好好養,該看醫生看醫生,該吃藥吃藥。”
顧明德一愣,隨即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你倒比你小爺爺還穩重。我知道,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顧老爺子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柺杖靠在手邊。他看著顧明德又倒出一顆糖含在嘴裡,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在身體裡憋了二十年,終於捨得吐出來了。
“大哥。”顧明德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看看北一這孩子。”顧明德的目光落在顧北一身上,停了兩秒,“眼光不錯。”
顧北一站在窗邊,聽見這話耳朵根子微微發燙。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夏念念,嘴角壓都壓不住。
他心裡頭那股舒坦勁兒像溫泉水似的往上冒,面上還得端著,只說了句:“小爺爺過獎了。”
顧老爺子沒接話,手搭在柺杖頭上,指節一下一下地叩著。
叩到第五下,他突然開口了:“明德,今年北一小兩口難得回家過年,我那不孝子被我趕出去了,你一個人在療養院過年太冷清,還不如收拾收拾東西,跟著我們回家熱鬧熱鬧。”
顧奶奶正彎腰撿地上的布包,聽見這話直起腰,眼睛一亮:“老頭子說得有道理。你回來到現在,也沒有跟我們一起正經地過個年。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收拾東西跟我們回去。”
她轉頭就喊:“北一,你幫小爺爺收拾一下。”
顧北一應了一聲,大步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顧明德坐在床上,手裡還攥著那個小瓶子,整個人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們。”
“別你們我們的了。”顧奶奶已經走到床頭櫃跟前,拉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拿,動作利索得像在自己家一樣。
“毛巾、牙刷、杯子,帶走,這些藥瓶。”她看了一眼床頭堆著的瓶瓶罐罐,“先放著,回頭讓北一來拿。”
顧老爺子拄著柺杖站起身,指了指牆角那個舊皮箱:“念念,那個箱子,開啟。”
夏念念點點頭,走過去把皮箱拎到床上。
箱子不重,搭扣有些生鏽,她按了兩下才彈開。
裡面疊著幾件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但布料已經洗得發白。
最上面壓著一條圍巾,灰色的,毛線起了球,破了兩個洞。
“這個也帶上。”顧老爺子看了一眼那條圍巾,聲音沉了半度。
顧明德急了:“大哥,大嫂,你們快停下。”
沒人理他。
顧奶奶把抽屜裡的東西全倒進一個布口袋裡,顧北一從衣櫃裡抽出兩件外套搭在胳膊上,夏念念把皮箱裡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正要把圍巾放回去,顧老爺子伸手按住了。
“圍巾放外面,路上冷。”
顧明德張了張嘴,想說“我不冷”,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喉嚨不疼了,但那股酸澀從嗓子眼直接頂到了眼眶子。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
“罷了罷了。”他說,聲音有點悶,“既然你們不嫌棄我這破敗身子,我就跟著回去了。”
顧北一手上沒停,把兩件外套塞進皮箱,拉好拉鍊。
他心裡頭舒坦,幹活都帶著勁兒。
媳婦給力,小爺爺誇了,現在人還要接回去,這個年,看來是能好好過了。
東西收拾得快,前後不到十分鐘。
顧奶奶又從護士站借了個輪椅,顧北一把輪椅推到床邊,彎腰去扶顧明德。
顧明德擺擺手,自己撐著床沿站了起來,動作慢,但穩當。
他低頭穿上拖鞋,又彎腰去夠床底下那雙棉鞋。
顧北一快他一步蹲下身子,把鞋拿出來。
顧明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腳伸進去了。
一行人出了療養院大門。
顧北一開車,夏念念坐副駕駛,顧爺爺和顧老爺子一左一右把顧明德夾在後座中間。
車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療養院的牌子在倒車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
顧明德偏頭看著窗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顧老爺子也沒說話,但從上車開始,他的手就一直放在顧明德的膝蓋上,沒拿開過。
顧北一把車停穩,繞到後座開門。
顧明德自己下的車,站在家門口,抬起頭看著那扇鐵門。
進了門,顧明德被扶進房間坐下,看了看四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棉鞋。
“大嫂,費心了。”
顧奶奶眼眶又紅了,硬撐著說了句“費甚麼心”,轉身出去了。
顧北一把皮箱拎進房間放好,出來時夏念念正站在走廊上。
“媳婦,今天多虧了你的潤喉糖。”
夏念念抬頭看他,笑了笑:“小爺爺高興就行。”
顧北一沒忍住,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顧老爺子從堂屋走出來,看見這一幕,咳嗽了一聲。
兩人迅速分開,老爺子面無表情地從中間走過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頭都沒回地說了一句:“北一,念念還懷著孩子,別毛手毛腳的。”
說完拄著柺杖走了。
顧北一站在走廊上,臉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後重重地撥出一口氣,轉頭對夏念念說:“走吧,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甚麼能幫忙的。”
與此同時,城南梁家。
顧振國夫妻在樓下躊躇了好久。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三樓,梁文芳敲了兩下門。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開門的是樑子超,穿著一件藍色襖子,頭髮整整齊齊,整個人精神得年輕了好幾歲。
“姐夫!姐!”樑子超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側身把人讓進來,“快進來快進來,爸媽唸叨一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