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這麼大的事情我不可能記錯的,你剛下放那會兒,春霞還來找過我,找我借錢,說你在那邊冷,要買棉襖寄給你。
我就帶她去百貨商店給你買了點吃食和一件棉襖,另外在棉襖裡放了一百元和一百斤的全國糧票。
但在去郵局寄東西的路上碰到了蘭香,她看到春霞手裡的東西,不由分說地要把東西拿走,並破口大罵說我思想不正帶壞她女兒。
當時顧家也在風口浪尖上,我沒有跟她拉扯,就眼睜睜看她把東西拿走。
她邊走邊打春霞,罵著要把她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嫁人,我看著難受,但也無能為力,後面回到了家怕老頭子難過,就沒提過這事,明德,這些年一直忘了問你,那些東西有沒有到你的手裡。”
顧明德拿著東西的手頓住了,他看著顧奶奶,嘴唇微微張著,臉上的皺紋在那一瞬間像是加深了。
“你——你說甚麼?”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顧奶奶猶豫片刻,繼續說道:“春霞被她拽走的時候哭得氣都喘不上來,眼睛一直在看我,那個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顧明德的手指搭在椅背上,青筋微微鼓起。
“春霞後來嫁到哪裡去了,我不知道。
蘭香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做事絕,嘴巴嚴,她不想讓誰聯絡上,那個人就怎麼也聯絡不上。
我偷偷打聽過幾回,都沒有音訊,後面也就沒上心了。”
顧奶奶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鮮見的疲憊。
“老婆子,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不和我講呢,你糊塗啊。”顧老爺子那個懊悔啊,給他急死了。
顧奶奶瞥了一眼顧老頭,眼神裡是滿滿的嫌棄。
“老頭子,我說你就是個馬後炮,春霞嫁人這事我跟你提過,讓你去打聽,你怎麼說的,你說全是一家子沒良心的,讓我別鹹吃蘿蔔淡操心。”
顧老爺子細細回想,敲破腦袋也記不起來,不過小弟出事那會兒他確實對弟媳那一家人深惡痛絕,說出這種話也是有可能的。
“明德啊,我,我對不住你和春霞啊。”
“哎,蘭香也真是,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把一個家搞成這樣”
“大哥大嫂,蘭香的事,我早就不想了。”顧明德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粗了一些,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她改嫁也好,不來往也好,我跟她的那筆賬十五年前就清算了。
宏博宏利那兩小子,小時候我是真心疼過他們的,跟在這個媽後面學得六親不認,是他們自己的命,我管不了。”
他把椅子攥得更緊了一些,手指微微顫抖。
“但春霞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說完這句話,就再沒開口,只是坐在床沿上,對著窗外發呆。
顧北一從床尾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關上了。
窗框的漆皮有些起翹,他合了兩下才合嚴實,冷風被擋在了外面,屋裡安靜下來。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臺,兩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目光落在自己小爺爺身上。
夏念念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春霞的事,我來找。”顧老爺子拿著柺杖,邊說邊敲著柺杖,很是激動。
“她要是還活著,我就是把京市翻過來也要把她找出來,她要是過得好,我去看看她。她要是過得不好,顧家欠她的,我這個當大伯的來還。”
顧奶奶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放在平時,她一定會說“你這把老骨頭還翻京市”之類的話,但這次她只是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
顧明德慢慢鬆開了攥著椅子後柄的手。
“大哥。”他忽然叫了一聲。
顧老爺子應了:“嗯。”
“你找春霞的時候,別嚇著她。”顧明德的聲音很平,但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還是帶出了一個極輕極短的顫,像琴絃被人撥了一下,響了一聲就沒了。
“她小時候就怕我。我穿軍裝站在她面前,她就縮著脖子不敢動。她要是知道我在找她,怕她過不好,她會不會更怕。”
顧老爺子沒接話,沉默了很久。
“德明,你只想著你怕嚇著她。”顧奶奶的聲音忽然脆生生地插進來,“你就沒想過,春霞只是不善於表達,她一直被蘭香帶著,有這樣一個媽,會教她甚麼好東西,這些年也許一直在等我們顧家人去找她呢?”
顧明德抬起頭,看了大嫂一眼。
顧奶奶已經把布包挎在胳膊上了,站在床尾,腰板挺得很直。
她的目光從顧明德臉上移到顧老爺子臉上,又從顧老爺子臉上移到顧北一臉上,最後落在夏念念臉上。
“我們這麼多人呢,還愁不能把人找到。”
“對,小爺爺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們。”顧北一給了顧明德一個安心的眼神,他們顧家在京市的人脈廣,到時候發動這些人一起打聽一下總有辦法。
“好好好,有北一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顧明德拍了拍北一的肩膀,力道很輕,輕飄飄的,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淺淺喝了一口。
“咳咳咳。”顧明德咳嗽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彷彿快要把肺給咳出來了,他拿起床邊的毛巾,捂住嘴巴。
夏念念站在側面,注意到小爺爺目光觸及到毛巾上鮮紅的色澤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慌,迅速地把那一面蓋在下面,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點。
“老毛病了,反反覆覆,不礙事。”
顧爺爺看到夏念念的目光一直盯著那條毛巾,以為她誤會了甚麼,趕緊開口解釋。
“念念,你別怕,你小爺爺這不是甚麼傳染病。”顧爺爺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你小爺爺下放農場的時候被那邊的人欺負,那些人給他的飯裡摻沙子,嘎喉嚨。
為了不被餓死,他只能硬著頭皮吃下去。
喉嚨和胃漸漸就有了毛病,只要天氣太冷太熱,這個咳嗽就治不住。”
顧奶奶在旁邊補充了一句:“看了多少醫生都不管用,說是傷得太深了,只能慢慢養著,也根治不了。”
顧明德擺擺手,把毛巾疊起來壓在枕頭底下,動作很快,不想讓別人看見上面的東西。“大哥大嫂,你們別說了,這些陳年舊事提它幹甚麼。”
他端起杯又喝了一口,水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每一口吞嚥都帶著疼。
夏念念坐在椅子上,看著顧明德。
一個軍人,以前保家衛國的軍人。
被人陷害,下放到農場,飯裡摻沙子,喉嚨被沙礫劃得千瘡百孔,還要硬著頭皮往下嚥。
不咽就得餓死,嚥了,就是一輩子的傷。
一輩子的傷。
她想到了靈泉水。
可是突然從包裡拿出一瓶水來太突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