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蹲在巷口的陰影裡,豎起耳朵聽院裡的動靜。
李方月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又尖又亮,跟炸了炮仗似的。
“爸媽,這上面的內容一定是騙人的,就陳遠那個打他巴掌都不會響屁的窩囊廢,你說他敢去外面偷情?還不如相信母豬會上樹呢!”
李方月說著,把那張紙條抖得嘩嘩響。
“我說話的聲音大點都能把他嚇死,他要是敢找女人,小命不想要了。”
章芬站在旁邊,舉著煤油燈的手晃了晃,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猶豫。
李大山皺著眉頭,又把紙條拿過去看了一遍,盯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這字寫得好看,應該不會是有人惡作劇吧?”
李方月一把把紙條搶過來,三兩下揉成一團,往院門外一扔。
“肯定是惡作劇,我在廠裡當小組長,管著十多號人,得罪的人還少嗎?誰知道是哪個王八蛋看我不順眼,大半夜來噁心我。”
她說著,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打了個哈欠。
“行了行了,都回去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這大冷天的,別跟著瞎折騰了,正著了別人的道。”
李方國拎著扁擔站在院子裡,光著膀子,凍得直哆嗦。
他聽見妹妹這麼說,把扁擔往肩上一扛,“妹妹說得對,哪個龜孫子乾的,別讓我知道是誰,我半夜套麻袋揍他!”
李大山和章芬對視一眼,章芬嘆了口氣,“也是,陳遠那孩子看著是挺老實的,每次來都幫著幹活,話也不多,不像那種人。”
“就是就是,”李方月接過話,“你們想想,他一個月工資四十多塊,三十塊交給我,自己就留十來塊,還有五塊要給鄉下父母養孩子,他要是有外心,還能把錢都給我?”
李大山點了點頭,把煤油燈遞給章芬,“行了,回屋吧。”
一家人散了,堂屋的燈滅了,院子裡重新黑了下來。
夏念念蹲在巷口,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張了張嘴,想衝出去說點甚麼,又咽回去了。
她被整無語了。
這李方月,腦子是鋼筋焊死的吧?
她都把地址寫得明明白白了,城南老街26號後院的三層樓,連黃桂英的名字都寫上了,這還能不信?
夏念念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她往院裡看了一眼,那團揉皺的紙條就躺在院門邊的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身。
老實人。
夏念念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
這年頭,多少女人就是栽在這兩個字上。
無色無味的劇毒老實人,背刺起人來比誰都狠。
陳遠是老實人?他在紅旗大隊的名聲都臭成甚麼樣了?
這種人,換個地方就成了老實人?
不過看李方月那個彪悍勁兒,也是個沒腦子的。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跟黃桂英一個德行。
夏念念不想跟傻子計較了。
她轉身走到巷口,拉開吉普車的門,坐進去,發動了車。
一路疾馳。
街上空蕩蕩的,夏念念把車開得飛快,一路到了紅旗大隊。
夏念念輕手輕腳下了車,把院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
她踮著腳尖穿過院子,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看來大家都睡得很深,沒有人醒過來。
摸到自己屋門口,門沒鎖,她閃身進去,輕輕把門帶上。
夏念念脫了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盯著天花板,眼睛在黑暗裡眨了兩下,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折騰了好一會兒,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念念,念念你快出來!”
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把夏念念從夢裡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
“念念!你奶奶快不行了!”
是陳利民的聲音,又急又慌,拍門的巴掌一下比一下重,整扇門都在抖。
夏念念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衝到門口拉開門閂。
陳利民站在門外,臉煞白,嘴唇哆嗦著,棉襖的扣子扣錯了位,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趿拉著拖鞋。
“怎麼了?”夏念念對這個老太婆沒有啥感情,但是在血緣上她是自己的奶奶,她不好表現的太絕情。
陳利民站在門外,臉煞白,嘴唇哆嗦著,棉襖的扣子扣錯了位,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趿拉著拖鞋。
“怎麼了?”夏念念問。
“你奶奶,早上還好好的,剛才一下就不行了。”陳利民說話的時候牙齒在打架,“嘴也歪了,眼也斜了,躺在地上起不來。”
夏念念皺了皺眉,轉身回屋套上棉褲棉襖,蹬上鞋,跟著陳利民往外走。
院子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柴房門口站了好幾個人,黃秀蘭靠著門框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大伯陳建設蹲在臺階上抽菸,菸頭燙到手指頭了都沒感覺。
隔壁幾戶鄰居也來了,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看。
夏念念走進柴房,一眼就看見奶奶躺在地上。
老太婆側躺著,身上蓋了一條薄被子,臉歪向一邊。
嘴巴往左邊扯著,右半邊臉像凍住了一樣,眼珠子半翻著,露出下面的白眼球。
嘴角掛著白沫,已經幹了一半,結成一層白痂。
地上還有一灘水漬,不知道是打翻了甚麼還是尿了。
陳遠蹲在門檻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急還是怕。
夏念念沒看他,徑直走到奶奶跟前蹲下來。
她伸手探了探老太婆的鼻息,有氣,撥出來的熱氣噴在手背上,一股子酸臭味。
“叫大夫了沒有?”
陳利國在門口把菸頭掐了,“叫了,剛剛去衛生所叫了大夫,他把手上病人看好馬上過來。”
“多久能到?”
“估摸還得半個鐘頭。”
夏念念站起來,轉身看向陳利民,“爸,到底怎麼回事?”
陳利民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陳遠,又看了一眼黃秀蘭。
黃秀蘭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叉著腰,臉上沒有一點慌張,倒是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夏念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你說。”
陳建設已經許久沒有接觸過夏念念,沒想到這妮子氣場這麼強大,他被看的有點發毛。
嚥了口唾沫,“早上陳遠從縣裡回來了,帶了一包點心,還有兩瓶罐頭,說是來看你奶奶的。”
夏念念沒吭聲。
“他進屋裡跟你奶奶說了幾句話,把東西擱在床頭櫃上了。後來你大伯母進去送粥,看見那些東西,就問了一句。你奶奶說是陳遠孝敬她的,你大伯母情緒激動了點。”
院子裡的黃秀蘭聽到這裡,猛地炸了,他們老陳家的人喪良心啊,一個死老太婆讓她伺候,還要吃他家的,他們怎麼不上天呢,現在想把老太婆暈倒的過甩自己頭上,她可不肯。
“我性格就這樣,咋地,陳建設,那是你娘,不是我娘,有本事你自己伺候啊,我就是說了一句老太婆牙口不好,吃不了那些硬東西,留著給孩子們吃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她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吃這麼好的東西幹嘛?
陳安陳浩才是老陳家的希望,有好東西不緊著小孩吃,給一個癱在床上的老東西吃,那不是糟蹋糧食嗎?
我說幾句也不行,你把我毒成啞巴打死我吧,我有罪,我活該給老太婆把屎把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