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對此無知無覺。護士聽了他們的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是衝夏念念笑了笑:“同志,你命真好。”
她拿著化驗單,不置可否地彎了彎嘴角。
顧北一低著頭,認真看化驗單上的數字,眉頭微皺,像是在研究甚麼軍事地圖。
半晌,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醫生說讓你注意休息,不能勞累,不能生氣,不能。”
“不能甚麼?”夏念念歪著頭看他。
“不能情緒波動太大。”
他把單子摺好,仔仔細細地放進軍裝上衣的口袋裡,拍了拍,像是把甚麼珍貴的東西收好了。
“所以剛才那種事,下不為例。”
他說的是剛才裝暈那出。
夏念念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嘴上卻不饒人:“那不是特殊情況嘛,再說了,你配合得也挺好。”
顧北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點點拿她沒辦法的寵溺。
他伸出手,替她把耳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耳廓,讓夏念念心裡微微一動。
“走吧,回家。”
她點點頭,把手遞給他,由著他十指交握地牽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不長,從婦科到大門也就幾十步的距離。
顧北一走在外側,半個身子擋在她前面,像是怕誰衝撞了她似的。
兩個人剛走到走廊中段,一個身影突然從拐角處閃出來,不偏不倚地擋在了過道正中間。
夏念念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人怎麼回事,站在過道中間擋路,也不知道讓一讓。
她沒多想,牽著顧北一往邊上靠了靠,打算從側面繞過去。
目光不經意地從那人臉上掃過,本是無心的一眼,卻讓她微微一怔。
這張臉,好像有點眼熟。
夏念念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把記憶裡的人挨個翻了一遍。
顴骨高聳,臉頰凹陷,面板又黑又糙,嘴唇乾裂起皮,長得和她那個堂姐陳雙雙特別像。
不過眼前這個比陳雙雙要老一點,黑一點,醜一點,看著起碼老了十歲。
難道是陳雙雙的甚麼表姐妹?
她挑了挑眉,心想陳雙雙老了大概就長這樣吧。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轉,便被她丟到了一邊,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可她沒注意到,擋路的那個人,腳底下像生了根似的,一動沒動。
陳雙雙站在那裡,腳跟灌了鉛一樣沉。
為甚麼夏念念就能過得這麼好?
這個賤人害慘了自己,為何還能笑得這麼心安理得?
夏念念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去了。
就那麼輕飄飄地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從她臉上掠過去了。
這比打她一巴掌還難受。
應該嫁給王麻子的人是夏念念。
應該在那個漏風漏雨的破房子裡熬日子的人是夏念念。
應該被那個畜生壓著、被打、被罵、被當牛馬使喚的人,為他生下孽種的人是夏念念才對。
她嫉妒的發狂,她要讓那個男人看看,他捧在手心裡的這個女人,到底是個甚麼貨色。
她要讓夏念念也嚐嚐,從雲端摔下來的滋味。
陳雙雙深吸一口氣,把那恨意壓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柔和一些,可那笑容掛在一張瘦脫了相的臉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念念。”
她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刻意。
“真的是你啊,念念。”
夏念念的腳步停住了。
“我是雙雙啊,你堂姐,怎麼不認識我了。”
陳雙雙往前湊了一步,臉上的笑紋更深了,可那笑意半點沒到眼底。
夏念念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這張臉上。
走廊裡的光線不算亮,可足夠她把人看清了。
原來真的是她那個好堂姐。
剛才匆匆一瞥沒細看,這會兒站定了仔細一瞧,夏念念心裡頭微微一驚,這歲月催人老,催得也太狠了些。
以前的陳雙雙,雖說不上多好看,好歹算個清秀姑娘,五官周正,走在村裡也有幾分模樣。
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榨乾了似的。
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十歲。
顴骨高高地聳起來,襯得兩頰凹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天生的刻薄相。
夏念念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下來,落在她手裡那包藥上,又移回她臉上。
她心裡轉了好幾個彎,陳雙雙一個人來醫院幹啥,生病了?
還專門堵在過道上,要報復她?
不管她想做甚麼,夏念念都不怕。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驚訝幾分關切的笑容。
“啊,你是雙雙?”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怎麼老成這樣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陳雙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咬著牙,把那股子竄上來的火氣硬生生壓回去。
“是啊。”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聽著有點咬牙切齒,“哪像念念你這麼好的福氣。”
她的目光從夏念念臉上移開,落在旁邊那個男人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這個男人無論外貌還是各方面都很優秀,這份量,不是王麻子那種貨色能比的。
她的牙根更酸了。
“聽我媽說,你嫁了個軍官。”
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夏念念臉上
“我嫁給王麻子之後啊。”
她故意頓了頓,拖長了語調,眼角餘光一直鎖著顧北一的臉。
“他可還對你念念不忘呢。”
夏念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雙雙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可剛好能讓旁邊的顧北一聽得清清楚楚。
“你也知道,那天他去的可是你房間。”
她的目光在夏念念和顧北一之間來回遊移,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們的反應。
“有時候他在夢裡還喊你的名字呢。”
“惦記得很呢。”
說完,她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她轉過頭,去看顧北一的臉色。
男人嘛,最在乎的不就是女人的清白嗎?
她倒要看看,這個當軍官的男人,聽到自己媳婦被人惦記過、被人進過房間,說不定還發生了啥不清不楚的關係,還能不能繼續把一個破爛貨當成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