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盈低頭看著那片紅色,愣了一瞬。
那紅色從褲腿裡滲出來,一滴,兩滴,滴在辦公室的水泥地上,格外的刺眼。
她沒反應過來那是甚麼。
腦子裡嗡嗡的,還沉浸在剛才的憤怒裡,手還保持著踹人的姿勢,腿還微微抬著。
然後她聽見劉母的尖叫聲。
“盈盈。”
劉母從孟勇身上跳起來,撲向劉盈。
劉盈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褲子,看著那越來越大的紅色,嘴唇動了動。
“媽。”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媽,我。”
話沒說完,腿一軟,往地上栽去。
劉母一把抱住她,兩個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盈盈,盈盈你醒醒,你別嚇媽。”
劉母的聲音變了調,尖利得刺耳。
她抱著劉盈,手忙腳亂地去捂她的褲子,可那血止不住,從指縫裡滲出來,染紅了她的手。
劉盈靠在母親懷裡,臉色白得像紙。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看著那片紅色,眼睛裡終於露出恐懼。
“孩子,我的孩子。”
她喃喃著,伸手去摸肚子。
肚子還是隆起的,可裡面的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有甚麼東西,正在從她身體裡流走。
“媽,孩子。”
劉母被嚇的眼淚奪眶而出,抱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抬起頭,開始喊:“快叫醫生!快叫醫生啊!”
崔政委已經衝過來了。
他蹲下看了看劉盈的臉色,站起身對著通訊員吼:“愣著幹甚麼,快去叫醫生過來,跑快點。”
通訊員轉身就跑,鞋底敲在走廊上,咚咚咚地響。
孟勇從地上爬起來,站在一旁,臉上還帶著巴掌印,嘴角還掛著血絲。
他看著地上的劉盈,看著那片紅色,眼神閃爍。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崔政委回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站那兒別動。”
孟勇僵住了。
崔政委沒再理他,蹲下來,看著劉母。
“別動她,等醫生來。”
劉母哭著點頭,抱著劉盈,不敢動。
劉盈躺在母親懷裡,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道細細的裂縫,猶如她當下破碎的人生。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閃過一些畫面。
鄭洪第一次來她家提親的時候,穿著軍裝,站得筆直,臉曬得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
她只是因為想留在軍區選擇嫁給他,對他更是鮮少有好臉色。
新婚之夜,他笨手笨腳,她心裡卻起了逗弄的心思,男人而已,結婚了,當然要發生關係。
劉盈忽然想笑。
可她笑不出來。
肚子開始疼了。
一陣一陣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擰。
她皺起眉頭,哼了一聲。
劉母慌了:“盈盈,盈盈你怎麼了?”
“疼,媽,我疼。”
劉母眼淚掉得更兇了,抬頭對著門口喊:“醫生呢,醫生怎麼還不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通訊員帶著醫生跑進來。
女軍醫平時在醫院接生接多了,見這種場面不慌。
她蹲下來,掀開劉盈的褲子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抬上車,送去醫院,快!”
幾個男兵跑進來,七手八腳把劉盈抬起來,往外走。
劉母跟在後面,腿軟得走不動,扶著牆,一步一步挪。
孟勇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把劉盈抬走,看著地上那攤紅色,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走。
可崔政委站在門口,堵著路。
“孟勇,”崔政委的聲音很平靜。
“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我保證你明天就進牢房。”
孟勇的臉白了。
“政委,我,我沒動她,她自己。”
“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孟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崔政委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厭惡。
“你等著。”
他說完,轉身出去了。
孟勇站在屋裡,看著地上的那攤血,忽然覺得腿軟。
他扶著桌子,慢慢坐下來。
腦子裡亂成一團。
孩子要是沒了,不對,孩子本來就不是他的。
他從來沒承認過。
可那攤血,他閉上眼,不敢想如果父親知道他鬧出的這些事情,會有多失望。
劉盈被抬進手術室,門關上了。
劉母被攔在外面,扒著門縫往裡看,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裡面傳來劉盈的叫聲。
一聲比一聲慘。
劉母的腿軟得站不住,靠在牆上,眼淚流個不停。
走廊裡來了很多人。
崔政委,還有幾個聽見訊息趕過來的家屬,站在不遠處,小聲議論。
“聽說流血了。”
“這月份,估計保不住。”
“活該,誰讓她做那種事。”
劉母聽見了,只是用眼神白了一下。
她顧不上生氣,聽見女兒在裡面叫。
一聲一聲,像刀子在剜她的心。
門開了,護士探出頭來。
“家屬,去辦住院手續。”
劉母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女兒怎麼樣,孩子呢?”
護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縮回頭去,門又關上了。
劉母愣在那裡,手還舉著,不知道該放哪裡。
崔政委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
“劉大姐,先去辦手續。”
劉母點點頭,渾渾噩噩地跟著走了。
手術室裡,劉盈躺在手術檯上,臉色白得像紙。
汗水把頭髮浸溼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不知道在看哪裡。
醫生在她身邊忙碌著,金屬碰撞的聲音,低低的說話聲。
她聽不見。
只覺得疼。
疼得她甚麼都想不了。
眼前閃過很多畫面。
鄭洪的臉。孟勇的臉。母親的臉。還有顧北一的臉。
顧北一。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他穿著軍裝,站在人群裡,那麼的耀眼,讓周遭的一切都黯淡無光。
她想起自己偷偷去看他,躲在角落裡,看他出汗,看他笑起來的樣子,這是她真正的對一個人心動。
回去,她迫不及待的讓父親安排他進文工團,她如願的跟他呆在了同一個軍區,可是他為甚麼,為甚麼不喜歡自己,她恨。
恨他不看她,恨他不理她,恨他心裡只有那個夏念念。
現在她躺在這裡,孩子可能要沒了,名聲已經沒了,甚麼都沒了。
她忽然想起,如果當初,她沒嫁給鄭洪,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當初,她早點死心,回去羊城,接受父母的安排。
可沒有如果。
顧北一不會看她。永遠不會。
劉盈閉上眼睛,心裡的恨越發濃烈,這一切都是顧北一沒有娶自己造成的,她不會放過他們的。
她摸了摸自己那平坦的小腹,或許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沒有了才是最好的。
生出來,不管是誰的,她和孩子都免不了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的人生不能再有汙點了。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劉母衝上去,抓住醫生的手。
“醫生,我女兒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看了她一眼。
“大人沒事。”
劉母的心放下一半,可還有一半懸著。
“孩子呢?”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沒保住。”
劉母愣在那裡,手慢慢鬆開。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氣神般。
醫生看了她一眼,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轉身走了。
門開了,劉盈被推出來。
她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身上蓋著白被子,被子下面,是平的。
劉母撲過去,握住她的手。
“盈盈。”
劉盈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z
劉母點頭,平復好心情安慰道。
“沒事,沒事,人沒事就好。”
劉盈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媽,女兒的命好苦。”
劉母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走廊那頭,孟勇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站在角落裡,遠遠地看著。
劉盈的目光越過母親,落在他身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孟勇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在心底慶幸,果然連老天也在幫助他,那個野種沒有了。
只要他不認,劉盈的事情就牽連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