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洪回到家,腳步在院門口頓了一下。
院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他被嬸子們推搡著。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堂屋裡沒人,他娘那屋的房門半開著,光線從外面照進來,稍顯昏暗。
“娘。”
他喊了一聲,掀開門簾進去。
鄭母靠在床頭,身後墊著兩個枕頭,臉色確實比他想的要好些,兩頰甚至還透著點紅潤。
聽見動靜,她眼珠子一轉,往門口瞧過來,一見是鄭洪,原本還算平靜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兒啊!”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哪像個病得起不來床的人?
鄭洪愣神的工夫,鄭母已經拍著床沿哭開了。
“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你娘就要被人欺負死了!”
鄭洪走過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她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心裡頭那根緊繃的弦反倒鬆了鬆。
能哭能喊,說明沒大事。
“娘,你身子骨怎麼樣?”
“我身子骨?”
鄭母哭聲一頓,拿眼瞪他。
“我身子骨能好得了嗎,你娶的那個好媳婦,把老鄭家的臉都丟盡了。”
鄭洪沒吭聲。
鄭母見他這副悶葫蘆樣,更來氣了,拍著大腿就開腔。
“你是不知道,那天我親眼看見的,就在家屬院後山腳的那條路邊上,那破吉普車,晃得跟篩子似的。我們還當是貓啊狗的在裡頭撲騰,走過去一看。”
她說到這裡,氣得直哆嗦,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鄭洪臉上。
“那車門沒關嚴實,我們看到他倆拉拉扯扯,衣裳不整的,劉盈那浪蹄子領口都要扯到胸上了,兩人光天化日就敢在車上起勁,我活了這把年紀,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鄭洪的臉色一寸寸白下去,拳頭攥得咯咯響。
鄭母還在說,嘴唇一張一合。
“那男的一看我們,提著褲子就想一踩油門溜走,幸好被我們拽下來。
劉盈那賤人還有臉跟我狡辯,說甚麼那人是醫生,專門給她看病的,看病?看病看到大腿根去了?”
她啐了一口。
“我呸。她肚子裡那個,九成九不是你的種,就她那騷樣,指不定跟多少男的睡過。
估計結婚前就不是個安分的,你是瞎了眼啊,娶這樣的媳婦不如去村頭的傻二妞,人家起碼不會出去亂搞。”
鄭洪算不出來,他腦子嗡嗡的,像有一窩馬蜂在裡頭亂撞。
“兒啊,”鄭母放軟了聲音,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娘知道你心裡苦。可這人啊,得往前看。
那種長得漂亮的城裡女人,花花腸子多,你玩不過她的。
趕緊離了,過年跟我回村,娘給你娶個老實本分的,踏踏實實過日子。”
鄭洪抬起頭,看著他娘。
昏黃的光線下,他娘臉上皺紋一道道的,眼睛裡卻滿是心疼。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打從入伍那天起,他就憋著一口氣,想出人頭地,想往上爬。
娶劉盈,有被她的外貌所吸引,同時圖她爹那個官職,圖的是攀上高枝能少走幾年彎路。可到頭來呢?
高枝是帶刺的荊棘,扎得他滿手是血。
“娘,”他嗓子啞得像破鑼,“劉盈現在在哪兒?”
“關著呢!”
鄭母來了精神。
“政治處的把人帶走了,說是要等你回來再處理。那姓孟的也關起來了,兩人分開關的,這回跑不了他們!”
鄭洪站起身。
“兒啊,你去哪兒。”
“找她。”
鄭洪掀開門簾,腳步頓了頓,“把事兒了了。”
鄭母在後頭喊:“這會兒要吃晚飯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兒個去不行?”
鄭洪沒應聲,大步出了院子。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家屬院的路燈稀稀拉拉亮著幾盞,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洇開一小片。鄭洪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甚麼。
怕劉盈跑了?她跑不了。
怕自己反悔?也不會。
就是,就是心裡頭像揣著一團火,燒得他坐不住。
他想起劉盈剛嫁過來那會兒,穿著一件碎花裙子,站在院門口衝他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們也是短暫的擁有過一段和諧幸福的時光的吧!
現在想想,那笑是衝著他鄭洪的嗎,或許都是他自作多情,妄想用孩子拴住她,讓她以後死心塌地跟著自己,為自己謀算,到頭來,啥也不是。
關押的地方在辦公區後頭,一排平房,最裡頭那間亮著燈。
鄭洪走過去,守門的戰士認得他,打了聲招呼,把人讓進去了。
“劉盈在3號屋。”戰士壓低聲音,“隊長說了,你來可以見,別鬧太難看。”
鄭洪點點頭。
他走到3號門前,手抬起來,又頓住了。
門是木頭的,刷著綠漆,漆皮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的黃。
他盯著那幾塊斑駁的漆皮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進去。
“是誰。”
是劉盈的聲音,有點啞,但那股子傲勁兒還在。
屋裡就一張床一張桌子,劉盈坐在床邊,頭髮有些亂,衣裳倒是整齊的。
她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
“喲,回來了。”
鄭洪沒說話,走進去,把門帶上。
劉盈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你是來帶我出去的嗎,我是被冤枉的,鄭洪,你說過的,你會無條件的幫我的,你不能食言。”
鄭洪站在桌子邊上,跟她隔著三四步遠。
“我是說過,但是你呢,你看看你都做了甚麼,現在說這些話不覺得很可笑嗎。”
“咱們離婚。”
劉盈的笑容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