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出了招待所的大門,到了附近沒人的巷子裡。
他可以確定念念就住在這個招待所裡,至於那些人為何反應這麼大。
估計和自己的這身掩人耳目的打扮有關,他敲了敲自己這身好久沒洗的衣服,臉上一抹就往下帶的灰,實在太狼狽了。
不禁擔心,到時候媳婦見了自己會不會嫌棄。
不知不覺,夜色漸濃,顧北一繞道招待所的後院,從後面的樓梯偷偷的上去。
恰好看見一個服務員拎著熱水瓶上樓。
他悄然跟上,在三樓轉角聽到服務員敲響305房間的門:“夏同志,您要的熱水。”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纖細的手接過熱水瓶。
雖然只是一瞥,顧北一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那是念唸的手,裡面傳出媳婦熟悉的道謝聲。
隨即門關上了。
顧北一靠在牆邊,心臟狂跳。
她就在這裡,一門之隔。
念念看上去很好,很安全,他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潛在暗處,等那個工作人員走開。
走過去,重新敲響了那扇門。
夏念念眉眼輕不可察的皺了一下,怎麼又有人來敲門了。
難道是沈致遠,剛想過去開門,就聽到門外傳來那爛熟於心的聲音。
“念念,是我,快開門。”
她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身體頓了頓。
摸上門鎖的幾秒鐘好像變得格外漫長。
不真切的好似在夢中。
“咔噠”一聲,門鎖被開啟。
她見到了這個月日思夜想的人。
顧北一止不住內心的喜悅,剋制住想抱住她轉圈圈的激動。
快速的進門,鎖好。
“媳婦,你還好嗎?”
他緊緊的將夏念念攏在他的懷裡,聞著她發頂傳來的陣陣幽香,突然想到自己此時的囧樣。
跟做錯事的小孩一般的把懷裡的人放開。
“媳婦,我身上有點髒。”
夏念念剛剛來不及看清顧北一的樣子,現在人被鬆開,見到自家男人本就黑的臉,更加的黑黢黢了。
夏念念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
藉著屋內昏黃的燈光,仔細端詳著顧北一的臉。
那不僅僅是塵土,眼底還有深藏的疲憊和未散的警覺。
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髒不髒的先不說。”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北一,出甚麼事了,你怎麼,弄成這樣?”
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臉,又頓住,轉身快步走到臉盆架前,擰了一把溼毛巾遞給他。
“先擦擦。”
顧北一接過溫熱的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灰土混著汗水被擦去,露出原本硬朗的輪廓,只是下巴上多了些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陰影。
他把毛巾拿在手裡,沒有放下,看著夏念念清澈眼睛裡映出的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低沉,“媳婦,任務出了岔子。”
夏念念雖早就料到,但是親口聽他這麼說,心還是跟著沉下去,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她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走廊無人,才走回來,示意顧北一坐下,自己也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
顧北一深吸一口氣,目光沉沉,跟她說起了他們在山城的經歷。
夏念念聽完,倒吸一口涼氣,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一起跟著緊張,擔心。
顧北一的神態卻不見變化,反而多了一絲輕鬆。
他抬起眼,看著夏念念:“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知道你也來山城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害怕你會出事情。”
他沒說完,但眼底那瞬間閃過的後怕,讓夏念念的心狠狠一疼。
“我是和致遠一起過來的,政委怕你出事,所以派他來找你們,我就偷偷跟著來了。”
夏念念知道這次是她衝動了,怕男人揪著這件事情教訓自己,柔軟的小手住住顧北一滿是薄繭的手,撒嬌般的輕輕按壓。
顧北一身體跟著一麻,手心有密密麻麻的電流跟著傳來。
他不由的心猿意馬,強壓下內心的悸動。
看向夏念念,眼神複雜。
“念念,我過來看你一眼,確認你安全,就得走。這裡也不能久留,他們既然能查到我之前的身份,未必不會順著其他線索摸過來。你和致遠也得儘快離開。”
夏念念猛地站起來:“走?你去哪裡?你現在這樣,能去哪裡。”
她看著他破爛的衣服,疲憊的神情,外面還有不知藏在何處的敵人。
“我有地方去,你不用擔心,我們已經想到辦法了。”顧北一語氣堅定,試圖安撫她,
“不,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不你跟著我們一起走,要不我和你一起留下。”
夏念念忽然打斷他,聲音有些發顫,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的情緒。
“顧北一,我是你妻子,你出了事,瞞著我,自己扛著,現在見了面,說兩句話就要走,還讓我也像個沒事人一樣離開,你把我當甚麼?把我們的孩子當甚麼?”
顧北一愣住了,似乎沒料到夏念念會是這個反應。
在他印象裡,念念一直是安靜而獨立的,很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
夏念念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是,我以前可能沒讓你覺得我能分擔甚麼。但今天我必須告訴你,我不是需要你護在身後、甚麼風雨都經不起的人。你看看這個房間。”
她指了指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和那些機械廠的資料,又指了指自己。
“我昨天剛幫山城機械廠和德國代表談成了一筆裝置引進合同,做他們的主翻譯,就算在山城,我也能靠自己闖出一條路。”
夏念念語氣放緩。
“北一,我知道你任務危險,保密紀律嚴格。
我不多問細節。
但你告訴我,你現在需要一個絕對安全,同時方便你暗中觀察和聯絡的地方嗎?
需要可靠的人,幫你留意某些你不便直接出面的動向。”
顧北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好,”夏念念果斷地說,“你和我們一起,就留在這招待所。”
“不行!”顧北一立刻反對,“這太危險了,萬一。”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夏念念思路清晰,“他們知道你之前的身份是軍官,在追蹤你。
但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和街上討生活的苦力沒兩樣。
誰會想到,一個剛剛在涉外談判中表現出眾的女翻譯的家屬,會是他們要找的人?
沈致遠在這裡,也能有個照應。我們只要小心些,給你換個身份,比如。”
她目光掃過顧北一,快速思考。
“就說你是我老家的堂哥,聽說我在山城,過來看看我,順便想找點臨時工做。
你臉上抹點東西,稍微改改樣子,平時少出門,就在房間裡。
我和致遠這兩天出去看看,山城這邊有沒有可以短租的房子,到時候讓鄭洪和程方里也一起過來。”
顧北一沒想到自己的媳婦能想這麼多,把各方面都考慮的很周全,他最後只能先妥協,答應媳婦的建議。
夏念念告知了沈致遠就住在隔壁房間,顧北一為了安全起見,直接開啟窗戶,從窗戶外面露出的一小塊外沿爬到隔壁的房間。
躺在床上休息的沈致遠,被突然破窗而入的顧北一嚇的三魂不見了七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