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帳裡的藥味濃得嗆人,老醫師捏著銀針的手微微發抖,第三十七根銀針剛刺入晏驚鴻後心,她腕間那道青黑紋路就猛地縮了縮,隨即又緩慢地朝著肘彎爬去。帳外的風捲著雪粒子砸在布簾上,發出“噼啪”的聲響,老醫師抬頭看了眼帳門,眉頭擰得更緊——阿青已經走了兩個時辰,雪山主峰的夜,能凍掉人的骨頭。
晏驚鴻的眼睫突然顫了顫,老醫師立刻俯身,卻見她只是無意識地囈語:“……阿青……別去……”聲音輕得像雪落,剛出口就散了。他嘆了口氣,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比半個時辰前稍穩了些,可掌心的青黑紋路還在蔓延,就像纏在燭芯上的黑絲,隨時會掐滅那點微弱的火光。
帳簾突然被掀開,冷風裹著寒氣衝進來,呂文煥扶著帳門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沾著未擦淨的黑血。他剛在隔壁帳醒過來,聽說晏驚鴻還沒脫離危險,不顧藥童阻攔就闖了過來。“老醫師,她……”話沒說完,目光落在晏驚鴻全白的髮絲上,聲音突然頓住,喉結滾了滾才繼續,“阿青找到了雪蓮嗎?”
“還沒訊息。”老醫師搖了搖頭,將一塊溫熱的藥巾敷在晏驚鴻額上,“雪山主峰的‘雪屍蠱’最是難纏,那東西能在雪地裡埋三日不僵,專挑活人喉嚨咬,阿青這一去……”
呂文煥攥緊了腰間的刀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城樓爆炸時,晏驚鴻吐血控屍的模樣,想起她被阿青抱著離開時,還在唸叨“別讓黑潮漫進城”,心口像被寒針扎著疼。“我去接應他。”他轉身就要往外走,卻被老醫師拽住胳膊。
“你現在出去,跟送死沒兩樣!”老醫師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體內的邪毒還沒清,走不出三里地就得栽在雪地裡!雲大人在城樓上盯著呢,你要是再倒下,守城計程車兵就真沒主心骨了!”
呂文煥的腳步頓住,後背的傷口傳來陣陣抽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扶帳門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是啊,他現在連握刀都費勁,怎麼去接應阿青?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士兵的驚呼:“是阿青大人!他回來了!”
呂文煥和老醫師同時衝出去,只見雪地裡,阿青騎著馬踉蹌而來,馬背上的雪染得通紅。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袖子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深可見骨的傷口,黑血已經凍成了冰碴。而他右手死死攥著一個布包,布包裡裹著的千年雪蓮,花瓣上還沾著雪粒,泛著淡紫色的光。
“大人……雪蓮……”阿青剛從馬背上滑下來,就直直朝著醫帳的方向倒去。呂文煥急忙衝過去扶住他,才發現他的右腿上還插著一根冰刺,那是雪屍蠱的獠牙——雪地裡的屍蠱能噴吐冰刺,專挑騎馬人的腿扎。
“快抬進帳裡!”老醫師嘶吼著,藥童們立刻圍上來,小心翼翼地將阿青抬進隔壁帳。呂文煥抱著那個布包,手指觸到雪蓮的花瓣,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紅了眼——阿青是用命,把這救命的東西帶回來的。
醫帳裡,老醫師立刻將雪蓮放進藥罐,加了當歸、人參等藥材,文火慢熬。藥香漸漸蓋過了帳裡的血腥味,晏驚鴻的手指又顫了顫,這次,她的眼睫緩緩掀開一條縫,眼底不再是全然的灰敗,竟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而城樓之上,雲疏痕正握著那枚白光漸弱的玉佩,站在城垛邊。夜色已經深到發黑,火把的光只能照到十米外的地方,遠處的黑暗裡,屍蠱的嘶吼聲越來越近,地底下的震動也越來越頻繁,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土裡鑽動。
“大人,你看!”一個士兵突然指著遠處的雪地,聲音發顫,“那是甚麼?”
雲疏痕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雪地裡,無數道黑色的細線正在朝著城樓的方向蠕動,那些細線速度極快,靠近火把光時才看清——竟是無數只指甲蓋大小的屍蠱幼蟲!它們裹著雪粒,密密麻麻地爬過來,所過之處,雪地裡的草瞬間枯成了灰。
“是屍蠱的幼蟲!它們在往城門縫裡鑽!”另一個士兵驚呼著,舉起長矛就要往下刺,卻被雲疏痕攔住。
“別刺!”雲疏痕的聲音沙啞,“這些幼蟲遇血會炸開,濺到身上就會蝕肉!拿火油來,澆在城門下!”
士兵們立刻搬來火油桶,順著城門縫往下倒。火油剛碰到雪地,雲疏痕就擲出一根火把,“轟”的一聲,城門下的雪瞬間燃起熊熊大火,火光裡,無數只屍蠱幼蟲被燒死,發出“滋滋”的聲響,黑色的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
可火剛燒了沒多久,地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巨響,城門左側的雪地突然塌陷,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大洞。一隻比之前大三倍的屍蠱從洞裡鑽出來,甲殼上還沾著泥土,口器裡淌著黑綠色的粘液,一出來就朝著城樓的方向撲去。
“是母蠱!”雲疏痕瞳孔驟縮——邪術師留下的屍蠱裡,有一隻母蠱,專門在地下產卵,之前的幼蟲就是它孵出來的。這隻母蠱的甲殼比普通屍蠱硬三倍,尋常的劍根本劈不開。
“大人,我來擋!”斷臂的阿武舉著長刀衝過來,他雖然只剩一隻胳膊,卻依舊死死咬著牙,將刀劈向母蠱的頭顱。“當”的一聲脆響,長刀被彈飛出去,阿武被母蠱的爪子掃中胸口,瞬間倒飛出去,撞在城垛上,一口鮮血噴在雪地裡。
雲疏痕立刻衝上去,將玉佩按在母蠱的甲殼上。玉佩的白光突然暴漲,雖然只有一瞬,卻讓母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甲殼上竟裂開一道細縫。雲疏痕眼中寒光一閃,握緊長劍,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劍刃上,狠狠刺進那道細縫裡!
“噗嗤”一聲,長劍穿透了母蠱的甲殼,黑血噴了雲疏痕一身。母蠱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爪子朝著雲疏痕的頭顱揮去,他卻死死握著劍柄,猛地將劍往上一挑,母蠱的甲殼被徹底劈開,裡面的蟲卵“嘩啦啦”地掉出來,落在火裡瞬間燒成了灰。
母蠱倒在雪地裡,身體漸漸化作黑霧。雲疏痕喘著氣,剛要鬆開劍柄,突然感覺後背一涼——一隻漏網的屍蠱幼蟲,竟鑽進了他的盔甲縫隙裡,正往他的皮肉裡鑽!
他猛地伸手去抓,卻已經晚了,幼蟲鑽進皮肉的瞬間,劇烈的疼痛順著經脈蔓延開來,他的手臂瞬間失去了力氣,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大人!”士兵們衝過來,想要幫他把幼蟲挖出來,卻被雲疏痕攔住。他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後背刺去——與其讓幼蟲在體內蝕骨,不如現在就把它挖出來!
匕首刺入皮肉,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雲疏痕悶哼一聲,指尖終於碰到了那隻還在蠕動的幼蟲,他猛地將幼蟲捏碎,黑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士兵們急忙幫他包紮傷口,雲疏痕靠在城垛上,看著遠處漸漸平息的雪地,又摸了摸懷裡的玉佩——白光已經徹底滅了,但他知道,只要醫帳裡的晏驚鴻能醒過來,只要阿青能挺過去,這座城,就還能守下去。
夜色依舊濃黑,火把的光在寒風中搖曳,城樓上計程車兵們互相攙扶著,沒有人再說話,卻都握緊了手裡的武器。遠處的雪地裡,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屍蠱嘶吼,但更多的,是城樓上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呼吸聲——
守夜還沒結束,他們還要等,等醫帳裡的好訊息,等天亮,等這場仗,真正結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