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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臨安暮雨

2025-12-29 作者:最好的羈絆布魯斯

南宋鹹淳七年的暮春,臨安城浸潤在綿綿細雨中。

雲疏痕撐著油紙傘,站在府庫衙門的廊下,望著簷角滴落的雨珠出神。雨水順著青瓦溝槽流淌,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遠處西湖籠罩在煙雨之中,雷峰塔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雲書吏,今日的冊簿可都點驗完畢了?身後傳來同僚的詢問聲。

雲疏痕回過神,微微頷首:都已整理妥當。張兄這是要回去了?

是啊,這雨下個不停,得趁天還沒黑透趕回家去。張書吏說著,也撐開一把傘,令尊還在裡面整理舊檔?真是勤勉。

雲疏痕望向府庫深處,眼中掠過一絲憂色:家父這些日子總是在整理嶽武穆舊檔,說是要趕在梅雨前將這些陳年文書晾曬一遍。

雲守謙老先生真是盡職。張書吏感嘆道,那您再等等,我先告辭了。

雨聲中,腳步聲漸遠。雲疏痕獨自站在廊下,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今年春天的雨格外綿長,已經連續下了十餘日,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他自幼體弱,父親雲守謙雖在府庫任職,卻堅持讓他讀書習字,希望他日後能夠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然而云疏痕心中明白,在這蒙古鐵騎虎視眈眈的時節,科舉仕途早已不是安穩之選。他更喜弈棋,常在西湖邊的棋社與人對弈,父親雖不反對,卻也時常嘆息他不務正業。

痕兒。

雲疏痕轉身,看見父親從府庫深處走來。雲守謙年近五旬,鬢角已經斑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中捧著幾卷古籍。

父親,今日還要整理舊檔嗎?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忙。

雲守謙搖搖頭,神色凝重:這些是嶽武穆當年的手稿和兵策,再不好生保養,就要毀於蟲蛀了。他壓低聲音,近日庫中似有異動,這些珍貴文書更不能有失。

雲疏痕蹙眉:異動?父親可是發現了甚麼?

不好說。雲守謙目光閃爍,這幾日夜裡,我總覺得庫中有人窺探。前日清點武穆遺物時,發現少了一卷地圖。

雲疏痕心中一緊。府庫中收藏著不少岳飛遺物,這是朝中盡人皆知的事。雖然大多是不甚重要的文書手稿,但難免會引來有心人的覬覦。

可曾上報?

雲守苦笑:無憑無據,如何上報?況且...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搖頭,罷了,你先回去罷。我再看會兒文書,晚些就回。

雲疏痕還想再勸,見父親神色堅決,只得點頭:那父親早些回來,我讓吳媽煨著湯。

雨還在下,雲疏痕撐著傘走在青石板路上。臨安城的街巷在雨中顯得格外寧靜,偶有馬車駛過,濺起一串水花。路旁的酒肆茶樓已經點亮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雨霧中盪漾。

行至清河坊附近時,雲疏痕忽聽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身穿蓑衣的漢子快步走過,低聲交談著:

...確定在府庫?錯不了,那老書吏看得緊,得等夜深......主子要的是武穆遺物,尤其是那幅...

聲音漸遠,淹沒在雨聲中。雲疏痕心中一驚,隱約覺得這些人口中的老書吏恐怕就是自己的父親。他下意識地跟了上去,那幾人卻拐進了一條小巷,轉眼不見了蹤影。

雲疏痕站在巷口,雨水打溼了他的衣襟。他心中不安愈盛,猶豫片刻,轉身快步向府庫方向折返。

夜幕降臨,雨勢漸大。府庫衙門前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雲疏痕遠遠望見府庫大門虛掩著,心中不由一沉——平日這個時辰,府庫早已落鎖。

他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廊下一片漆黑,只有庫房深處隱約透出光亮。雨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他循著光亮走去,越近越覺心驚——那是父親常整理文書的內庫。

...交出地圖,饒你不死。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庫內傳出。

雲疏痕屏住呼吸,悄聲貼近門縫。只見父親雲守謙被兩個黑衣人挾持著,面前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臉上戴著青銅面具。

老夫不知甚麼地圖。雲守謙聲音顫抖,卻帶著堅定,武穆遺物乃國家重寶,豈能交給爾等!

面具人冷笑一聲:雲守謙,你守護這些廢紙二十年,還真把自己當忠臣了?告訴你,今夜不管交不交,這些遺物我們都要帶走。

你們...到底是何人?雲守謙嘶聲道,為何要搶奪武穆遺物?

告訴你也無妨。面具人緩緩道,我們來自北地,主人要這些遺物,自然有他的用意。你若是識相...

話未說完,雲守謙突然掙脫束縛,撲向一旁的櫃子,從抽屜中取出一柄短劍:休想!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絕不會讓你們得逞!

面具人嗤笑:螳臂當車。他身形一動,雲疏痕只覺眼前一花,父親已被擊倒在地。

父親!雲疏痕再也按捺不住,推門而入。

庫內三人俱是一怔。雲疏痕趁勢扶起父親,只見雲守謙口角溢血,顯然傷得不輕。

痕兒...你怎麼回來了...雲守謙焦急道,快走!

面具人打量著雲疏痕:雲公子來得正好,勸勸令尊,交出地圖,可保全家性命。

雲疏痕護在父親身前,強自鎮定:你們想要甚麼地圖?府庫中並無珍貴地圖。

年輕人,不必裝糊塗。面具人緩緩逼近,嶽武穆親手繪製的江淮防禦圖,就在這些遺物中。交出來,對大家都好。

雲守謙突然掙扎著站起,將雲疏痕推向門口:快走!去告訴趙大人...話未說完,已被一個黑衣人制住。

雲疏痕眼見父親受制,心急如焚,四下張望,瞥見牆邊立著一根晾書用的竹竿。他不及多想,抓起竹竿直刺面具人面門。

這一刺看似笨拙,卻暗合了他平日弈棋時揣摩的圍堵之勢。面具人輕咦一聲,側身避開:有意思。

雲疏痕一招落空,竹竿順勢橫掃,又似弈棋中的攔著。面具人不再輕敵,出手如電,一把抓住竹竿:棋道入武?可惜火候太淺。

竹竿應聲而斷。雲疏痕踉蹌後退,撞在書架上,震落無數古籍。

不必戲耍了,帶走遺物,處理乾淨。面具人冷聲道。

兩個黑衣人應聲而動,一人開始翻找文書,一人拔刀逼向雲氏父子。

雲守謙突然暴起,撲向持刀黑衣人:痕兒快走!記住,《龍淵》...話音未落,刀光一閃,雲守謙已倒在血泊之中。

父親!雲疏痕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衝向黑衣人。

面具人輕揮衣袖,一股勁風將雲疏痕掀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他只覺五臟六腑如同移位,喉頭一甜,嘔出大口鮮血。

搜,仔細搜。面具人命令道,務必找到地圖。

雲疏痕掙扎著想爬起,卻渾身無力。朦朧中,他看見黑衣人在父親常整理的嶽武穆遺物中翻找,最終從一個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

找到了!

面具人接過帛書,展開檢視,滿意點頭:果然在此。撤吧。

這小子怎麼處理?黑衣人指向雲疏痕。

面具人瞥了他一眼:中了我的摧心掌,活不過今夜。走吧,官兵快來了。

三人迅速消失在雨夜中。雲疏痕艱難地爬向父親,手指顫抖地探向鼻息——已然氣絕。

父親...雲疏痕淚如雨下,胸中劇痛難當。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提到的,強忍傷痛,在父親懷中摸索,最終在內袋中找到一枚青銅鑰匙。

庫外傳來腳步聲和呼喝聲,顯然是巡夜官兵聽到動靜趕來。雲疏痕心知若是落入官府手中,只怕百口莫辯。他咬緊牙關,掙扎著爬起,從後窗翻出,跌入冰冷的雨水中。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臨安城的街巷。雲疏痕渾身溼透,踉蹌前行,胸口的劇痛一陣陣襲來。他不知該去向何方,只想遠離府庫。

轉過一個街角,前方突然出現幾個身影。雲疏痕心中一緊,急忙躲入暗處,卻見是先前在清河坊遇到的那幾個蓑衣人。

...府庫得手了,但地圖被北邊的人搶先了。主子有令,務必截回地圖。那雲家小子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知道得太多了。

雲疏痕屏住呼吸,心中冰涼。這些人與府庫中的刺客不是一夥,卻也在尋找地圖和自己。他悄悄後退,不想踩中一個水窪,發出輕微響聲。

誰在那裡?蓑衣人立即警覺。

雲疏痕轉身就跑,身後腳步聲緊追不捨。他專挑小巷穿梭,憑藉對臨安街巷的熟悉勉強保持距離,但胸口的傷痛越來越重,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前方已是錢塘江堤,波濤洶湧,夜色中看不到對岸。雲疏痕走投無路,咬咬牙,縱身躍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湍急,很快將他卷離堤岸。雲疏痕不善水性,加上重傷在身,很快意識模糊。恍惚間,他彷彿聽到一陣清越的琴聲,如泣如訴,穿透雨幕江濤。

一葉扁舟破浪而來,舟頭立著一位白衣女子,手撫瑤琴。女子輕叱一聲,琴音驟轉激昂,數道水柱從江面升起,阻住了追兵的去路。

雲疏痕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自己托起,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清冷如水的眼眸,而後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雨夜中的錢塘江,波濤依舊,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只有那縷若有若無的琴音,久久迴盪在江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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