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東這話說得不重，卻像一盆冷水，嘩啦澆在了趙天翔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
峽谷口的風吹過來，帶著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腐臭味。
所有人都看向張衛東。
他站在那兒，揹簍還挎在肩上，獵槍橫在身前，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像淬了冰。
“我是不是搞錯了？”
趙天翔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張衛東，你甚麼意思？”
張衛東一字一句，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們趙家的人，也不是你們的下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落在趙天翔臉上。
“我是嚮導，收了錢，答應帶你們進山，到石碑那兒。這是交易，不是賣命。”
趙天翔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不肯認輸：“誰讓你賣命了？不就是探個路。”
“探路？”
張衛東打斷他，嘴角那絲譏諷的笑意更深了。
他轉過頭，看向趙元武：“趙老先生，您活了八十多年，走南闖北，見識廣。”
“您給評評理，深山老林，前頭剛死了條暗紋蟒，死狀詭異，旁邊還留著不知名的腳印。這種時候，讓一個嚮導單獨進去探路，是甚麼意思？”
趙元武半眯著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渾濁，只有精光，像兩把磨過的刀子，在張衛東臉上刮過。
他沒說話。
張衛東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周博濤、秦浩、陳鋒臉上頓了頓，最後落在林家三人身上。
林慕雲若有所思。
林清雪依舊冷著臉，但看向趙天翔的眼神裡，那絲不屑已經快溢位來了。
林鐵山抱著胳膊，嘴角撇了撇，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張衛東就是個山裡獵戶，沒你們這些大家族、大人物有本事。”
張衛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我懂一個道理，拿多少錢，辦多少事。周老秦老請我，給的報酬是帶路錢，不是買命錢。現在趙同志讓我一個人進去探路，這是要我拿命去填你們的道。”
他頓了頓，看向陳鋒。
“陳組長，您是負責人。您說，這合規矩嗎？”
陳鋒臉色難看。
他當然知道不合規矩。
讓嚮導去探這種險，傳出去，他這組長也別幹了。
陳鋒看向趙元武，後者依舊不說話，只是拄著柺杖，目光沉沉地看著張衛東。
“張同志，”陳鋒斟酌著開口，“趙同志也是一時心急，話沒說對。探路的事，我們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
張衛東擺擺手，打斷他。
他把獵槍從肩上卸下來，槍口朝下，杵在地上。
“這路，我不帶了。”
話音落下，峽谷口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還有遠處溪流的水聲。
周博濤第一個反應過來，急道：“衛東同志，你別衝動。”
“我沒衝動。”
張衛東看向他，眼神緩和了些：“周同志，秦同志，你們是周老秦老的兒子，我敬你們父親，也敬你們。但這趟活兒，我做不了了。”
他彎腰，開始解背上的揹簍。
“錢我退一半。你們另請高明吧。”
“張衛東！”
趙天翔終於憋不住了，一步衝上來，伸手就要抓張衛東的胳膊。
“你算甚麼東西？說不幹就不幹？你當我們趙家！！”
他的手還沒碰到張衛東的袖子。
張衛東頭也沒回，右手握著獵槍，槍托往後輕輕一送。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砰！”
一聲悶響。
趙天翔的手腕被槍托砸了個正著。
他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人蹬蹬蹬連退三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翔！”
趙元武低喝一聲，柺杖重重杵地。
趙天翔站穩身子，捂著手腕，臉色漲紅，眼睛裡全是羞怒。
他剛才根本沒看清張衛東是怎麼出手的！
“你！！”
“我甚麼？”
張衛東轉過身，手裡還拎著獵槍，槍口依舊朝下。
他看著趙天翔，眼神很淡。
“趙同志，山裡人有山裡人的規矩。談好的買賣，你情我願。你要加碼，可以，加錢。你要讓我去送死，不行。”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還有，別動手動腳。山裡人脾氣不好，手重。”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配上剛才那一槍托，意思再明白不過。
趙天翔氣得渾身發抖，可手腕還疼得厲害，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趙元武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柺杖敲在石頭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每一聲，都敲在眾人心尖上。
他在張衛東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抬起眼皮，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的山裡漢子。
“年輕人，火氣不小。”
趙元武的聲音依舊嘶啞，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意味，已經沒了。
張衛東看著他，沒說話。
“天翔說話不過腦子，我代他給你賠個不是。”
趙元武說完，居然真的微微欠了欠身。
雖然幅度很小，但確實是賠禮的姿態。
趙天翔瞪大了眼睛：“爺爺！”
“閉嘴。”
趙元武頭也不回，兩個字，卻像冰碴子，砸得趙天翔一哆嗦。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張衛東。
“不過，張同志，這路走到這兒，你說不帶了，是不是也不太合適？”
張衛東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譏諷的笑，是實實在在覺得好笑。
“趙老先生，您這話說的。路是你們要走的，險是你們要冒的。我一個小嚮導，不想冒這個險，不合適嗎？”
趙元武盯著他，半晌，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冷，但至少是笑了。
“行。那你說，怎麼才肯繼續帶路？”
張衛東搖頭：“不是怎麼才肯，是我不想帶了。”
他看向陳鋒：“陳組長，你們人多，本事大，自己進去也行。反正峽谷就在這兒，路也不難找，順著水聲走，半個時辰就能到石碑那兒。”
他說著，真的把揹簍解下來，放在地上。
又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周鶴年給的那個，抽出幾張票子，剩下的連信封一起，遞給周博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