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又說:“趙剛哥的仇,終於要報了。”王建軍沒接話,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工地。
王猛又說:“哥,你說陳少那孫子,判死刑的時候會不會腿軟?”王建軍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到時候就知道了,說完走進屋裡。
第二天天還沒亮,王秀英就起來了。她摸黑穿好衣服,從櫃子裡翻出那盒過年時買的香,紅紙包的,還沒拆封。
她把香揣在懷裡,輕手輕腳地出了門。王建軍在裡屋聽到了動靜,沒出聲,隔著窗戶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
村口那棵老槐樹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皮裂開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樹底下有塊青石板,被人坐得溜光水滑。王秀英走到樹底下,把香從懷裡掏出來,拆開紅紙,抽出三根。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關節粗大,那是常年幹活留下的。她捏著香,在青石板前蹲下來。
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划著。火苗竄起來,她把香湊過去,點著了。青煙嫋嫋地升起來,被晨風吹散。她雙手捧著香,舉到額頭前面,閉上眼睛。
“老天爺,趙剛那孩子死得冤。他是替我們家出頭的,他是被那些人害死的。您要是有眼,就讓法院判那個姓陳的死刑,給趙剛一個交代。”
她的嘴唇動著,聲音很低,像在跟甚麼人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
“還有那些收錢的官,也該遭報應。他們吃著國家的飯,幹著害老百姓的事,老天爺您都看著呢。”
風把煙吹到她臉上,她沒躲,就那麼跪著,閉著眼睛。
“我不識字,不會說甚麼大道理。可我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現在時候到了,您該睜眼了。”
她把香插在青石板前面的泥土裡,磕了三個頭。膝蓋跪在泥地上,褲腿沾了土,她也沒拍。
從那以後,王秀英每天早上都去。天不亮就出門,天大亮了才回來。李玉珍問她去哪兒了,她說去村口轉轉。
李玉珍不信,偷偷跟了一回,看到她跪在老槐樹底下燒香,回來跟王老五說了。王老五抽著旱菸,沒吭聲。
有一天王猛早起上廁所,看到秀英嬸從外面回來,褲腿上沾著泥,問她去哪了,她說沒去哪。王猛不信,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來,躲在院門後面往外看。
看到秀英嬸出了門,他跟在後頭,一路跟到村口。看到她在老槐樹底下燒香磕頭,他鼻子一酸,轉身回去了。吃早飯的時候,王猛看了王建軍一眼,想說甚麼,王建軍低著頭喝粥,沒看他。
王秀英還是每天去。有時候颳風,有時候出太陽,有時候飄幾滴雨,她都沒斷過。香燒完了,她去鎮上買。
賣香的老頭認得她,問她家裡是不是有病人,她說沒有。老頭又問那燒香乾甚麼,她說不幹甚麼。
有一天,劉大爺也在村口溜達,看到王秀英跪在樹底下燒香,走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秀英,你求甚麼呢?”劉大爺問。
王秀英沒抬頭,把香插好,磕了頭,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求個公道。”她說。
劉大爺嘆了口氣:“快了。下週一就宣判了。”
王秀英沒說話,轉身往回走。劉大爺站在樹底下,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搖了搖頭。
王老五後來也知道了。他沒說甚麼,只是煙抽得更兇了,一袋接一袋,燻得屋裡都是煙。王秀英說他,他就出去蹲在牆根抽,抽完了進來,過一會兒又出去。
王建軍一直沒問。他知道母親去燒香,也知道母親求甚麼。他沒攔著,也沒說不用去。有些事,做了心裡踏實。
開庭前一晚,王秀英又去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她跪在老槐樹底下,點了三根香,舉到額頭前面。
“老天爺,明天就宣判了。您一定要睜眼,別讓壞人跑了。”
她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準備回去。一轉身,看到王建軍站在身後。
王秀英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王建軍走過去,扶住母親的手臂。“娘,回家吧。”
王秀英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回走。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個人站在那裡。
第二天一早,王建軍換上了那身軍裝。釦子一顆一顆扣好,領帶拉正,肩章撫平。王秀英站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可她沒有哭。
王老五把旱菸袋別在腰上,穿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王猛也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用水抹了抹,梳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