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給營長敬了個禮,雙手一握,濃縮著戰友之間無法言語的感情,告別營長後。走廊裡很安靜,他站在那片光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起訴書下來了,八十頁,十五個人,一個都沒落下。他掏出手機,翻到趙剛的照片,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揣進口袋,大步走出大樓。
在看守所裡,陳少正躺在床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發呆。同監室的人出去了,屋裡就他一個,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牆角,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事——那些賬本,那些錄音,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秘密。
鐵門忽然響了。
管教站在門口,面無表情:“陳少,出來。”
陳少愣了一下,慢慢坐起來,腿有些發軟。他扶著牆站起來,跟著管教走出監室。
走廊裡的燈白慘慘的,照得人眼睛發花。他眯著眼,跟在管教後面,心裡七上八下。
會見室裡,一個穿制服的人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
陳少被帶進去,在那人對面坐下。他認出那個人,是檢察院的,姓周,上次來提審過他。
周檢察官抬起頭,看著他,把手裡的檔案推過來:“起訴書。市檢察院已經正式對你提起公訴了。”
陳少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頭,盯著那份檔案,封面上印著“起訴書”三個字,紅彤彤的,像血。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盯著那幾個字,眼睛一眨不眨。
“看看吧。”周檢察官說,“你的罪名,都在上面。”
陳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份起訴書,翻開。第一頁,他的名字,飛皇集團董事長,涉嫌行賄罪、洗錢罪、故意殺人罪……他的手開始發抖,抖得厲害,紙張嘩嘩地響。
他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臉色就白一分。那些名字,那些數字,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被人知道的事,全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周檢察官,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要見律師。”
周檢察官看著他,目光平靜:“你的律師,沈律師,已經退出了。”
陳少的臉瞬間白了。
“以個人原因。”周檢察官補充道,“你需要重新聘請律師。如果你請不起,我們可以為你指派。”
陳少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盯著桌面,腦子裡一片空白。沈律師跑了,那個他花了大價錢請來的、省城最有名的律師,跑了。
他想起上次沈律師來看他的時候,那張鐵青的臉,那雙不敢看他眼睛的眼睛。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可他沒敢往那方面想。現在他知道了,沈律師是看到了那些證據,知道翻不了盤,才跑的。
“還有別的律師嗎?”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周檢察官說:“有。但你要不要請,是你的事。”
陳少沉默了。他知道,沈律師是省城最好的刑辯律師,他都不接了,還有誰敢接?就算有人接,能打得贏嗎?那些證據,那些賬本,那些錄音,那些證人,哪一個不是鐵證?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管教把他帶回監室。同監室的人還沒回來,屋裡還是他一個人。他躺在床板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三個字起訴書。
他知道,那東西一下來,他就再也出不去了。他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眼淚流進枕頭裡,洇溼了一小片。
下午,管教又來了。
“陳少,有人來看你。”
陳少猛地坐起來,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他以為是沈律師回心轉意了,或者是別的律師來了。他跟著管教走出監室,走進會見室。
玻璃隔斷那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夾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陳少不認識他。
他拿起電話,那人也拿起電話。
“你是?”陳少問。
那人說:“我姓方,是省城來的律師。有人介紹我來見你。”
陳少的眼睛亮了:“方律師,你能接我的案子嗎?”
方律師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陳總,你的案子我看過了。證據不少,但也不是沒有翻盤的機會。”
陳少的心跳加速了:“甚麼機會?”
方律師壓低聲音:“吳為民的口供,是在醫院取的,當時他身體不好,我們可以質疑他的證詞可信度。小娜的錄音,是她私自錄的,我們可以質疑來源的合法性。還有那些銀行流水,只能說明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不能直接證明是你指使的。”
陳少聽著,手不抖了,眼睛也亮了起來。
方律師繼續說:“但是,有一個前提。”
陳少問:“甚麼前提?”
方律師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你得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做過那些事?”
陳少沉默了。他看著方律師那張臉,那雙眼睛,心裡忽然有些發虛。他知道,他說不說實話,方律師遲早會知道。那些證據,那些賬本,那些錄音,都擺在那裡,他賴不掉。
“方律師,”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做沒做過,重要嗎?”
方律師說:“重要。如果你做過,我得知道做到甚麼程度,才能想辦法幫你。”
陳少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玻璃隔斷上自己的倒影,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跟以前那個西裝革履的陳少判若兩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方律師,”他說,“那些事,是我做的。可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殺人,是那些人下手沒輕重。”
方律師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陳少繼續說:“趙剛的事,我只是想攔下他,把東西拿回來。我沒想要他的命。是刀哥找的那些人,下手太狠了。吳為民的事也是,我只是想讓他閉嘴,沒想殺他。可他們辦事不力,兩次都沒死成。”
方律師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陳總,這些話,你在法庭上不能說。”
陳少愣住了。
方律師說:“到了法庭上,你只有一句話——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吳為民和小娜擅自做主,你不知情。剩下的,交給我。”
陳少看著方律師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忽然踏實了一些。他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救他,但至少,還有人願意替他辯護。
“方律師,”他說,“那就拜託你了。”
方律師點了點頭,站起來,收拾好筆記本,最後看了他一眼:“陳總,你在裡面好好待著。外面的事,我來辦。”
會見結束了。陳少被帶回監室,躺在床板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方律師的話,“到了法庭上,你只有一句話——不知道。”他閉上眼睛,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那三個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方律師走出看守所後,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助手坐在駕駛座上,問他:“方律師,這個案子,您有把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