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兒子心裡有事。可她相信,兒子能扛過去。
王秀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王建軍和王猛一斧一斧地劈柴,沒有過去打擾。
她把圍裙繫緊,轉身進了灶房,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被蒸汽燻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縣城調查組駐地的會議室裡,小娜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她簽過字的口供。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化妝,比之前憔悴了些,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一箇中年女律師坐在她旁邊,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是調查組為她指派的。
鄭處長坐在對面,看著小娜:“小娜同志,今天的證詞,跟之前一樣。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如實說出來就行。”
小娜點點頭,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但沒有抖。
審訊開始了。調查員問得很細,從她甚麼時候開始跟著陳少,到甚麼時候開始接觸那些賬目,再到甚麼時候開始偷偷儲存證據。小娜一一回答,聲音不高,但很穩。
“陳少讓我做假賬的時候,我剛開始不知道那是假賬。後來發現不對,問他,他說這是規矩,做生意的人都這麼幹。我不敢不聽,他是老闆,給我開工資,給我買房,給我配車。我不能不聽。”
調查員問:“那些洗錢的賬,是誰讓你做的?”
“陳少。”小娜的聲音沒有猶豫,“每一筆,都是他讓我做的。他說錢不能直接從公司賬上走,得透過殼公司轉幾道,這樣查不到。”
“通達運輸,是誰控制的?”
“陳少。法人是劉志強,但實際控制人是陳少。劉志強只是掛名,每年拿一筆錢,甚麼都不管。”
“那些行賄的錢,是誰讓你轉的?”
“陳少。”小娜的聲音更低了些,“他讓我從通達運輸的賬上轉出去,轉到那些人的賬戶裡。李市長、孫局長、周副局長……名單上有十幾個。每一筆,都有記錄。”
調查員又問:“趙剛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娜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趙剛死的那天晚上,陳少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找吳為民,把趙剛手裡的東西拿回來。我說我不去,他說那就讓刀哥去。後來刀哥去了,再後來趙剛就死了。”
“你知道刀哥要對趙剛下手嗎?”
小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陳少說,不能讓他把東西送到省城去。他說‘處理乾淨’。”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小娜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滴在桌上,洇溼了一小片。
旁邊的女律師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來,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還有吳為民的事。陳少讓我找刀哥,去醫院動手。說吳為民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讓他開口。我找了刀哥,刀哥找了馬建國。後來吳為民沒死,陳少又讓刀哥去了第二次。還是沒死。”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錯事。我是幫兇。可陳少才是主謀。所有的事,都是他讓我做的。我只是……只是不敢不聽。”
調查員合上記錄本,看著她:“小娜同志,你說的這些,我們會記錄在案。你能站出來指認陳少,對案件的偵破有很大幫助。”
小娜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眼淚還在流,但她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用替陳少背那些黑鍋了。那些事,她做了,她認。可主謀是誰,她也得說清楚。
審訊結束後,小娜被帶出會議室。走廊裡,她碰到了王建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小娜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王建軍,對不起。”
王建軍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做對了。”
小娜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輕了些。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可以重新做人了。
訊息傳到看守所,陳少正躺在床板上發呆。管教來通知他,小娜又作證了,指認他是主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