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流院紫音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海風鹹腥的味道灌進鼻腔,甲板上碎裂的酒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遠處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一重一重地傳過來——所有感官都在告訴她,這是現實,不是夢。
但那個嵌在船艙牆壁裡的人形凹陷,以及凹陷裡垂著四肢、一動不動的桐生剎那,又實在太過荒誕,荒誕到像一幅超現實主義的畫。
桐生剎那。
美獸。
拳願會最危險的變數之一,擊敗過她皇櫻學院所有鬥者的那個桐生剎那。那個在她面前笑著把一個體重過百公斤的壯漢像紙團一樣揉碎的男人。
現在,他像一隻被拍扁的飛蟲,貼在了船艙的金屬外壁上。
紫音的目光從桐生剎那身上緩緩移回來,落在程勇身上。那個男人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右手端著那杯冰水,左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神情平淡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自己造成的結果。
極限流。
紫音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她不是沒聽說過極限流。坂崎由莉跟她提過很多次,而且她也看過拳皇大賽,雖然很強,但是並沒有超過她的心裡預估。
但現在她看著程勇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強”這個詞的理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甚麼時候極限流這麼強了?
不,問題不是甚麼時候。問題是——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嗎?一個眼神,不是招式,不是氣功,不是任何她認知範圍內的武技,就只是一個眼神。桐生剎那衝過去的速度,她估算過,至少是職業短跑運動員的三倍。那樣的動能,被一個眼神攔截、逆轉、彈飛,這已經不是物理學的範疇了。
紫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更原始的東西——一種格鬥家面對未知力量時,本能地產生的戰慄。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坂崎由莉沒有紫音那麼複雜的內心活動。
她的腦子,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已經“炸了”。
從程勇轉頭的那一刻開始,坂崎由莉的思維就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炸開——不對,不是炸開,是像煙花一樣一朵接一朵地綻放,絢爛得讓她頭暈目眩。
她看到了甚麼?
她看到桐生剎那衝過來,羅剎掌的旋轉氣流甚至在空氣中留下了可見的紋路。她看到那隻手距離程勇的臉不到半尺,她已經做好了撲過去擋刀的準備。然後她看到程勇轉了一下頭。
就一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但她的腦子拒絕接受。桐生剎那像被一列隱形的高速列車撞上,整個人倒飛出去,在空中畫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然後重重地撞在船艙上。那個聲音——金屬凹陷的巨響,至今還在她耳膜上回蕩。
但讓她真正“腦顱高潮”的不是這個。
而是程勇在那一刻散發出來的東西。
坂崎由莉是能“用氣”的格鬥家,她對能量的感知比紫音要敏銳得多。在程勇轉頭的那個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不是氣,不是能量波,不是任何她接觸過的力量形式。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原始的、像是天地之間本來就存在的“規則”一樣的東西。
程勇沒有“釋放”甚麼。他只是讓自己“存在”了。而桐生剎那的存在,在那一個瞬間,被程勇的存在碾壓了。
就像一滴墨水滴進大海。
坂崎由莉的雞皮疙瘩從手臂一直起到後腦勺,然後蔓延到整個後背。她的瞳孔放大了,呼吸急促了,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酥麻感直衝天靈蓋。她的大腦裡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多巴胺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她“刷”地一下站起來,椅子被她撞得向後翻倒,咣噹一聲砸在甲板上。但她根本不在意,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程勇面前,雙手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身體前傾,臉湊得極近,近到程勇能看清她眼睛裡那些因為興奮而炸開的血絲。
“程勇!!!”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兩個八度,幾乎破了音,“這是甚麼?!剛才那個是甚麼?!是忍術嗎?!是忍術對吧?!你教我這個!我一定要學這個!!!”
程勇被她的突然逼近弄得微微後仰,冰水差點灑出來。他看著坂崎由莉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知慾,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坂崎由莉完全不顧形象,聲音大得整個甲板都能聽見,“你一個眼神就把人轟飛了!一個眼神!桐生剎那!那可是桐生剎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強?!你知不知道我都不一定打得過他?!你一個眼神——”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語言系統徹底過載,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你剛才是不是用了甚麼瞳術?必殺眼?魔眼?還是甚麼我從來沒聽說過的東西?”
程勇沉默了兩秒。
“……你看的甚麼亂七八糟的。”
“你就說是不是吧!”坂崎由莉的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你是不是一直在隱藏實力?你其實是個隱世忍者對不對?你來自某個古老的忍者村落,從小接受殘酷的訓練,你之所以甚麼都會是因為你們忍者村的秘傳包含了所有流派的精華——”
“由莉。”程勇打斷她。
“嗯?”
“你話太多了。”
坂崎由莉完全不覺得被冒犯。她反而更興奮了,因為她把這理解為程勇在“保守秘密”。她的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怎麼才能讓程勇教她這招?死纏爛打?軟磨硬泡?還是乾脆拜師?要不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可是這是遊輪甲板,沒有墊子——
她胡思亂想的間隙,程勇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哎喲!”坂崎由莉捂著額頭後退半步,終於給了他一點空間。
“那個不是忍術。”程勇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解釋一加一等於二,“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種忍術。”
“那是甚麼?!”
程勇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還嵌在船艙牆壁上的桐生剎那——那個年輕人似乎已經徹底暈過去了,腦袋垂在胸前,一動不動。幾個安保人員小心翼翼地靠近,猶豫著要不要把他從牆裡摳出來。
是一種……境界。”程勇收回目光,看著坂崎由莉,眼神難得地認真了一瞬,“你現在的程度,還學不了。”
坂崎由莉愣了愣。
換作平時,有人跟她說“你還學不了”,她一定會炸毛。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親眼看到了那個“境界”,那個讓桐生剎那像蒼蠅一樣被拍飛的境界。她知道程勇不是在貶低她,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就像一個小學生纏著大學教授要學量子物理,大學教授說“你底子還不夠”一樣。
是事實。
但坂崎由莉從來不是一個會被事實打敗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憋在胸腔裡,然後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那你要教我底子。”
程勇看著她。
坂崎由莉也看著他。
甲板上的風把她的馬尾辮吹得左右搖晃,她的眼神卻穩得像釘在了地上。那裡面有執著,有倔強,有一種“你不教我我就賴著不走”的決心。
程勇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笑。那個笑容轉瞬即逝,快到坂崎由莉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回去再說。”他說,然後端起冰水,終於喝了一口。
坂崎由莉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蔓延到眼睛,最後整張臉都在發光。
她知道,“回去再說”就是“我答應了”的意思。
而在她身後,奏流院紫音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看著程勇和坂崎由莉之間那個短暫的眼神交流,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她端起不知道甚麼時候被侍者重新倒滿的酒杯,抿了一口,低聲自語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看來這次的拳願大賽……會比預想的更有意思。”
遠處,幾個安保人員終於把桐生剎那從牆裡抬了出來。他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右手還保持著那個羅剎掌的姿勢,指節微微痙攣,像是在昏迷中還在做著甚麼夢。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果然是變態,就算是捱打也是滿臉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