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的變化最為安靜。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他不敢動。
不敢抬頭。
不敢看任何一個人。
他怕看到雅典娜。
怕看到那些曾經被他追殺、被他傷害的人。
怕看到——
“修羅。”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修羅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是雅典娜的聲音。
他依然沒有抬頭,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你已經贖過罪了。”雅典娜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抬起頭來。”
修羅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帶著淚水。
他看著雅典娜,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追殺的少女,嘴唇劇烈顫抖著,最終,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女神……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雅典娜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溫和。
“起來吧。”她說,“活著,比跪著重要。”
修羅的眼淚奪眶而出。
卡西歐士是最晚回過神來的。
他站在光芒中,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看四周,再看看遠處捂著嘴哭泣的莎爾拉,憨厚的臉上滿是茫然。
“我……活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看到了莎爾拉。
那個總是兇巴巴的、對他非打即罵的、卻也是他最重要的人的女人。
她站在那裡,淚流滿面,卻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卡西歐士看著她,憨憨地笑了。
“莎爾拉小姐,”他說,“你別哭啊,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莎爾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終於放下了手,嘴唇顫抖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笨蛋……”
就在這時——
射手座的黃金聖衣動了。
那件靜靜矗立在石臺上的聖衣,忽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它自行解體,化作十二個部件,如同歸巢的飛鳥,向艾俄洛斯飛去。
肩甲落在肩上。
胸甲貼合在胸前。
臂甲纏繞上手臂。
腿甲覆蓋住雙腿。
頭盔輕輕戴在頭上——
最後是那雙金色的羽翼,在背後緩緩展開,羽翼的邊緣泛著溫暖的光芒。
整個教皇廳都被那金光映亮了。
艾俄洛斯站在那裡,金色的聖衣覆蓋全身,那雙羽翼在身後輕輕舒展,彷彿隨時會振翅高飛。
他低頭看著身上的聖衣,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胸口的獅子頭像,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
十三年了。
這件聖衣,等了十三年。
艾歐里亞站在一旁,看著哥哥穿上聖衣的樣子,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他笑著。
“歡迎回家,哥哥。”
艾俄洛斯看向他,點了點頭。
“我回來了。”
米羅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小聲對卡妙說:“我怎麼感覺那聖衣比艾歐里亞還激動?”
卡妙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阿魯迪巴撓著後腦勺,憨憨地笑道:“像走丟的小狗終於找著主人了嘿!”
穆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沙加閉著眼睛,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
迪斯馬斯克和阿布羅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這一趟,沒白來。
撒加站在大殿深處,看著這一切,血紅的眸子裡,情緒複雜得難以言說。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
人類,不需要神。
可是此刻,他看著那四個被複活的人,看著那些喜悅的淚水,看著那些失而復得的擁抱——
他忽然不確定了。
程勇放下了右手。
那四道神光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雅典娜看著他,目光深邃得像星空。
“那是甚麼?”她問。
程勇想了想,認真地說:“一個小法術。”
雅典娜沉默了一瞬。
“小法術?”
“嗯。”
“復活死人的小法術?”
“對啊。”程勇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也就一般般吧。”
雅典娜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教皇廳內,不知是誰沒忍住,又“噗”地笑出了聲。
這一次,笑聲沒有壓抑。
米羅笑出了聲。
阿魯迪巴哈哈大笑。
穆輕輕笑著。
沙加的嘴角上揚。
迪斯馬斯克和阿布羅狄相視而笑。
就連撒加,那猙獰的半邊臉上,也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些。
艾俄洛斯穿著射手座聖衣,站在大殿中央,看著那些笑著的人,看著自己的弟弟,看著雅典娜,最後看向程勇。
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程勇擺了擺手。
“怎麼樣雅典娜,對我的意見怎麼看,”
程勇看著面前那個手持金色權杖的少女,忽然開口:
“對了,我該怎麼稱呼你?”
他頓了頓。
“城戶紗織?”
“還是——雅典娜?”
教皇廳內的空氣微微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少女身上。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觸及了某種本質。畢竟如果是雅典娜,那麼就是神,而是城戶紗織的話,那就是人類。
少女沉默了一瞬。
金色的權杖在她手中微微發光,映出那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容。她的目光落在程勇身上,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星空,又清澈得像泉水。
她在思考。
不,不只是思考。
她在感受。
感受面前這個男人的氣息——那看似平淡無奇、沒有任何小宇宙波動的存在。可是她的神格,她那作為智慧女神和戰爭女神的本質,正在瘋狂地發出警報。
那不是恐懼。
那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是螞蟻面對大象時的本能。
是塵埃面對宇宙時的渺小。
她不知道程勇是甚麼人,來自哪裡,有甚麼目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的真身在此,如果奧林匹斯山的十二主神全部降臨,如果天地間所有的神威都凝聚在一處——
在這個男人面前,也得跪下。
秒跪。
沒有任何懸念。
這種認知不是推理出來的,是她身為神明的本能告訴她的。那種本能從神話時代就存在,是用來感知更高層次存在的——只是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用在自己身上。
“城戶紗織。”
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叫我城戶紗織。”
程勇挑了挑眉:“哦?不是雅典娜?”
城戶紗織輕輕搖了搖頭。
“雅典娜是我的神格,是我的本質,是我之所以為神的理由。”她說,“但城戶紗織——是我自己選擇的身份。”
她頓了頓。
“十三年來,我在人間長大,吃人間的飯,喝人間的茶,讀人間的書,交人間的朋友。我見過人間的美好,也見過人間的醜陋。我知道人類有多脆弱,也知道人類有多堅強。”
她看著程勇,目光坦然。
“我是雅典娜,這一點不會改變。但在你面前——在你們面前——”
她掃了一眼那些黃金聖鬥士,掃過五小強,最後目光落回程勇身上。
“我更願意是城戶紗織。”
教皇廳內一片寂靜。
米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穆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沙加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阿魯迪巴撓著後腦勺,憨憨地笑道:“城戶紗織?這名字怪好聽的嘿。”
修羅依然低著頭,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似乎鬆弛了一些。
艾俄洛斯站在一旁,看著城戶紗織,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欣慰,感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十三年前他拼死救下的嬰兒,如今已經長成了這個樣子。
撒加站在大殿深處,血紅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光芒。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悄然變化。
程勇看著城戶紗織,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莫名覺得溫暖。
“城戶紗織。”
他點點頭。
“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