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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第43章 甚麼最大,是力量。

2025-12-28 作者:新人新人新人

廳堂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塊,壓得人喘不過氣。徐老太太那雙曾經看似慈祥,如今卻淬著冰冷毒液的眼睛,死死盯著盛紘,嘴裡吐出的是同歸於盡的威脅,字字句句,要將盛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盛紘的臉色煞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聽著岳母那瘋狂的言語,心臟狂跳,腦子裡嗡嗡作響。家族!盛家的清譽、前程、所有人的安危……像一座大山轟然壓在他的脊樑上。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那點殘存的、因妻子愚蠢而引發的憤怒,頃刻間被更大的恐懼所取代。他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便想後退一步,聲音乾澀發顫:“岳母……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此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萬萬不可衝動,毀了……毀了兩家啊!” 他一心只想捂住這蓋子,哪怕代價是委屈、是妥協,只要盛家這艘船不翻,甚麼都可商量。退縮,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本能。

“父親!”一聲清朗卻無比堅定的聲音斬斷了盛紘的退怯。盛長柏挺直了脊背,面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剛正。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一字一句道:“錯了便是錯了。大娘子行差踏錯,毒害婆母,此乃大逆;康姨母心思歹毒,慫恿作惡,更是罪加一等。既做錯了事,便該受罰。若因懼怕對方鋌而走險便屈服遮掩,那我盛家綱紀何存?門風何在?日後又有何顏面立於朝堂,教化百姓?” 他追求的,是黑白分明,是公理秩序,即使這懲罰會帶來劇烈的痛楚和動盪。

一旁的明蘭,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燃燒著為祖母報仇的火焰。她看著痛苦又惶恐的祖母,想到她老人家平日裡的慈愛,心就像被刀絞一樣。她恨不得立刻將那罪魁禍首康姨母繩之以法,讓她付出最沉重的代價。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支援長柏,但目光掃過臉色灰敗的父親,顫抖不已的大娘子,還有那狀若瘋癲的徐老太太,她深吸一口氣,將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她深知,長柏哥哥的道理是對的,可這件事牽扯太大,一旦徹底撕破臉,盛家、王家、康家……甚至宮中的關係都會地動山搖。她此刻竟有些騎虎難下,支援徹查,恐引驚天巨浪;支援隱瞞,又實在意難平,對不起祖母。她只能緊緊抿著唇,將所有的悲憤和掙扎壓在心底,靜觀其變,尋找那最穩妥卻又能懲治惡人的時機。

而王若弗,早已癱軟在椅子上,淚流滿面。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愚蠢可怕的事情。她聽著母親那不顧她死活,只想著拉盛家下水、保全姐姐的瘋狂話語,一顆心如同墜入冰窖,冷得徹骨。她原以為母親只是更偏愛姐姐一些,卻萬萬沒想到,在母親心中,自己竟是可以隨時犧牲、用來替姐姐擋災的棋子,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切疼愛。這種被至親徹底利用和背叛的認知,比任何責罵和懲罰都更讓她痛徹心扉。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無盡的後悔和心寒淹沒了他。愚蠢半生,到頭來,竟成了最可笑、最可憐的那個。

就在這壓抑的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角落裡卻傳來一聲輕笑。眾人愕然望去,只見那位被盛家奉為上賓、身份神秘的客卿程勇,不知何時已悠然坐下,甚至還端起了一杯茶。他臉上帶著一種玩味的、看透了世事般的笑意,彷彿眼前這幕牽動數個家族命運的激烈衝突,不過是一出有趣的摺子戲。

他側過頭,對侍立身後的兩名記名弟子——餘嫣然和小翠珠,悠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瞧見了麼?這世間啊,有無數的規矩,還有更多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捆著每個人的東西。”

盛紘聞言,臉色更加難看,卻不敢出聲打斷。

程勇的目光掃過狀若瘋癲的徐老太太,面色慘白的盛紘,剛直的長柏,隱忍的明蘭,以及癱軟的王若弗,繼續教學:“明明是最簡單的是非對錯——康姨媽下毒謀害婆母,人證物證俱在,按律當嚴懲。為何卻這般難?為何會有這麼多人,拿出這麼多道理來阻礙她受罰?”

他呷了口茶,自問自答:“因為盛大人身上捆著‘家族興衰’的束縛,他怕清譽受損,怕官途斷絕,所以想縮。那老太太身上捆著‘偏心’和‘失控的掌控欲’,她為了保一個,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另一個,甚至拖著所有人一起死。王大娘子身上捆著‘愚孝’和‘蠢笨’,被利用了才醒過神。連長柏公子,身上也捆著‘律法’和‘綱常’的框子,雖是正道,卻也得在這泥潭裡掙扎。”

“至於明蘭,”程勇目光微動,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束縛最多最沉,‘孝道’、‘家族’、‘體面’、還有對祖母的‘愛’,彼此拉扯,所以她騎虎難下,進退維谷。”

他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卻又透著一絲冷冽:“你們看,這些束縛,有的金光閃閃叫‘道理’,有的沉重如山叫‘責任’,有的溫情脈脈叫‘親情’,可到頭來,都在保護那個真正該受懲罰的惡人。有趣嗎?”

然後,他看向兩個年輕的弟子,丟擲問題:“嫣然,翠珠,若換做是你們,身處此局,要如何做?才能既不讓這艘破船徹底沉沒,又能讓該受罰的人受到懲罰?想想看,跳脫出他們身上的這些‘繩子’。”

小翠珠年紀小,性子更直,聞言立刻氣鼓鼓地道:“先生!哪有那麼麻煩!既然都對,那就報官!讓青天大老爺來斷!誰錯了就打誰板子、蹲大獄!那康姨媽是壞人,老太太是幫兇,大娘子是糊塗蟲,都該罰!”

餘嫣然則性子柔婉,思慮更多些,她輕輕蹙眉,低聲道:“可是……翠珠,報官固然痛快,但盛家的名聲就全毀了,幾位哥哥的仕途怎麼辦?而且……而且王家、康家也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恐怕會鬧得更不可收拾。”她顯得很是為難,“或許……或許就像盛大人想的,私下裡重重懲罰康姨母,讓她再也不能害人,再讓大娘子去祖母床前盡孝懺悔……這樣,是不是能兩全?”

程勇聽著,不置可否,只是笑容更深了些,目光再次投向場中核心的幾人,尤其是眼神驟然變得複雜銳利的明蘭,彷彿在等待,又像是在無聲地傳遞著某種破局的啟示。他的存在,彷彿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開始激起不同尋常的漣漪。

“都是迂腐之輩,你們說這世間最大的是甚麼?”

程勇的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壓抑的廳堂裡激起漣漪。

小翠珠眨著眼睛,搶先回答,聲音清脆:“先生,這世間最大的,當然是皇帝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所有人都要聽皇帝的!”她覺得自己答得再正確不過。

程勇卻笑著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看透世情的淡然:“皇帝?皇帝固然尊貴,號稱天子,受命於天。可他也要受祖宗規矩、朝廷法度、天下民心所限。他若真能無所不能,為所欲為,這史書上又何來那麼多昏君、亡國之君?不是。再想想。”

餘嫣然蹙著秀眉,柔聲試探道:“先生,那……是不是老天爺?天最大,天道輪迴,報應不爽,誰也逃不過老天的眼睛。”她想起祖母常說的因果,覺得這應是正理。

程勇依舊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否定:“老天?虛無縹緲,不言不語。世人常說‘天道好還’,可你看那惡人,往往富貴壽終,好人卻可能坎坷一生。老天何時真正顯靈,精準地劈下過一道雷,只打那該打之人?它更像是一個念想,一個寄託,卻非那真正在世間執行的最大之物。也不是。”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盛長柏開口了,他神色肅然,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與堅信:“先生,學生以為,世間最大,應是‘道理’!天理昭昭,自在人心。綱常倫理,是非曲直,這便是世間最根本的法則。無論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行事都需依循道理,否則國將不國,家將不家!”

程勇終於將讚許的目光投向他,微微頷首:“長柏公子觸及根本了,比前兩個答案更近一步。但,只對了一半。”

一半?眾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連心亂如麻的盛紘和悲痛欲絕的王若弗也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何為一半?請指教。”長柏恭敬地拱手,他不明白,除了道理,還有甚麼能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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