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餘嫣然再次來到了樊樓。與第一次被邀請時的惶惑不安不同,這一次,她是帶著國師記名弟子的身份來的。
依舊是被那侍女引著,穿過守衛森嚴的走廊,踏入那間奢華而壓抑的“攬月軒”。
“呵,”程勇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目光落在餘嫣然那佈滿緊張的小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繞了這麼大圈子,支支吾吾的……怎麼?自己剛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站穩都沒站穩,就想著要拉你的好姐妹一把了?”
餘嫣然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心思被徹底看穿,讓她無地自容,慌忙低下頭:“弟子……弟子不敢……只是……只是……”
“只是覺得她好,看她不易,想求為師也賜她一場造化?”程勇直接替她把話挑明瞭,語氣聽不出喜怒。
餘嫣然不敢答話,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心跳如鼓。
程勇靜靜看了她片刻,眼神幽深。
“說說吧,怎麼回事,那盛家老六明蘭是怎麼了?”
“師傅,明蘭他和齊國公世子兩情相悅,可是兩家都不答應。” 餘嫣然馬上上前解釋道。
“你要是說齊衡的母親平寧郡主不同意這門親事我相信,那可是一個走路眼睛都朝天上看的主,不過要是說盛家不同意我可不信,盛紘那小子可是一個官迷,能夠和齊國公府結姻緣他估計都要樂開花了。” 程勇直接戳破餘嫣然的漏洞。
“師傅果然厲害,一點都瞞不過你,這事的難點就在平寧郡主身上。” 餘嫣然眼見自己的話被拆穿,也是立刻上前為程勇倒酒,巴結道。
“這是個人的劫難,是否能夠過去要看齊衡的決心,如果他真的可以為了明蘭付出一切,這門親事自然能成,不過我看難,而且就算是明蘭進了齊國公府,有平寧郡主這樣的婆婆在,日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程勇對明蘭和齊衡並不看好,除非齊衡也徹底心思大變,不然以他的性格是過不了他母親這一關的。
“難道明蘭和齊衡就真的有緣無分了嗎?” 餘嫣然為自己的小姐妹不甘心。
“或許吧,我幫他們容易,只要和管家說一聲賜婚就可以了,不過你確定這是明蘭想要的嗎?你還是去問問清楚吧。”
“好,師傅,這可是你說的啊,我這就去問問明蘭,要是她願意你就要出手的啊!” 餘嫣然說完就直接一路火花帶電的離開了樊樓。
看著餘嫣然遠去的背影,這小妮子性格和之前那是截然相反啊,不過至少有活力多了。可惜她沒有看穿明蘭骨子裡的傲,她可不會接受這樣的婚姻的。
從樊樓出來,餘嫣然的心緒久久難以平靜。師父程勇最後那似笑非笑、未置可否的神情讓她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急切——急切地想要為那個在黑暗中給過自己唯一溫暖的朋友做點甚麼。
她幾乎沒有回府,徑直便讓馬車轉向了盛家。如今她身份不同,是御封的縣主,出入盛府自然比以往更受禮遇,很快便被引到了明蘭的院子。
明蘭見到她來,很是驚喜,連忙拉著她坐下:“嫣然姐姐,你怎麼來了?快坐。”她注意到嫣然神色間似乎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急切和鄭重。
屏退了左右,屋內只剩下她們二人。餘嫣然握住明蘭的手,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真誠而熱切的光芒:“明蘭,我今日去見師父了。”
明蘭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這是好事呀,國師定然考較了你的功課吧?”
餘嫣然點點頭,又搖搖頭,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格外認真:“明蘭,你聽我說。師父他……他在陛下面前極有體面,陛下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我……我想求求師父,請他在陛下面前進言,為你和……和小公爺賜婚!”
她終於將憋了一路的話說了出來,臉頰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明蘭,期待著她的反應。在她看來,這是她能想到的幫助明蘭最好的方式。齊國公府門第高貴,郡主娘娘又那般嚴厲,若無天大的臉面,明蘭幾乎絕無可能嫁入齊家。而陛下的賜婚,便是那天大的臉面,足以打破一切阻礙!
然而,明蘭的反應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沒有預想中的驚喜、激動或是羞澀。
明蘭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她沉默了片刻,反手輕輕拍了拍嫣然的手背,眼神溫暖而感激,卻帶著一種異常的清醒和堅定。
“好姐姐,”明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的心意,我明白。我真的很感激,你能為我如此著想,甚至願意去求國師大人。”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有些悠遠,語氣平緩卻透著一股骨子裡的驕傲與清醒:“但是,這門婚事,不能這麼求。”
餘嫣然愣住了:“為甚麼?只要陛下賜婚,郡主娘娘也不能反對的!你就能……”
“就能如願以償了,是嗎?”明蘭接過她的話,轉過頭來看她,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略帶苦澀的笑意,“嫣然姐姐,若一段姻緣,需要藉助國師的顏面、陛下的聖旨才能壓服對方的母親,才能勉強得來,那你說,這段姻緣,它本身根基何在?”
她輕輕嘆了口氣:“元若哥哥他……若他真心於我,自有他的擔當和辦法去說服家中。若他……最終無法說服郡主娘娘,那便說明,我們之間,終究是緣分淺薄,或者說,在他心中,有些東西比我更重要。既然如此,那我便更不該去求這道聖旨。”
明蘭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想要的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的姻緣,而不是一道冰冷的、或許會讓齊家心生芥蒂、讓他為難的旨意。那樣強求來的,不會是好結果。更何況,將國師和陛下捲入這等後宅婚事之中,於理不合,也會讓師父為難,為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看著餘嫣然,語氣真誠:“姐姐,你的好運道來之不易,更該謹慎珍惜。我的心事,我自己知道輕重。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有些關,終究要自己過。你能有今日,我比誰都高興,但我的路,讓我自己來走,好嗎?”
餘嫣然怔怔地聽著,心中翻騰不已。她沒想到明蘭看得如此透徹,想得如此深遠,在那份柔順乖巧的外表下,竟藏著這樣一顆清醒、自尊而又驕傲的心。
她忽然意識到,自已想幫忙的方式,或許真的唐突了,也小看了明蘭。
沉默良久,餘嫣然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充滿了敬佩和釋然:“明蘭,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你……你比我明白得多。”
明蘭笑了笑,重新挽住她的胳膊,將頭輕輕靠在她肩上,柔聲道:“不,姐姐是關心則亂。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有你這樣的姐姐,才是明蘭最大的運氣。”
兩個少女依偎在一起,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們身上。餘嫣然心中那份急於回報的焦躁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感慨和對友情的珍惜。
她幫助朋友的方式,或許不應該是強行干預,而是尊重對方的選擇,並在對方需要的任何時候,成為她堅實的後盾。
正如明蘭所說,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而她餘嫣然要走的,是那條掌握力量、主宰自已命運的路。她相信,明蘭也有她自已的智慧和力量,去面對屬於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