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魔界那永不褪色的暗紅天光透過山洞縫隙,投射在雷禪臉上。
他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猛地睜開眼!
意識回籠的瞬間,劇痛、虛弱、以及被圍攻的憤怒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最後的記憶定格在自己轟出那一拳,想要給那個口出狂言的人類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呃…”他下意識地想動,卻發現自己好好地躺在石臺上,身上的重傷…竟然幾乎痊癒了?!連昨日消耗殆盡的妖力都恢復了不少,甚至隱隱有所精進。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該死的人類呢?
他猛地坐起,銳利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正蹲在洞口,不知道在擺弄甚麼的程勇。
程勇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雷禪醒來,臉上立刻露出一個(自認為)無比“慈祥”的笑容:“哦?醒了?感覺怎麼樣,乖兒子…啊不是,雷禪?”
這笑容和語氣,在雷禪看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挑釁和該死的“關愛”!
昨日的荒謬提議和此刻這詭異的關懷結合,徹底點燃了雷禪的怒火。他根本不記得之後發生了甚麼,只記得這個人類侮辱了他,而他正要教訓對方!
“人類!你竟還敢…”雷禪低吼一聲,龐大的妖力不再有絲毫壓制,轟然爆發!比昨日更加恐怖、更加凝實的血色妖氣如同實質的火焰般包裹住他全身,整個山洞劇烈震動,碎石如雨般落下。他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
此刻,甚麼救命之恩,甚麼手下留情,全都被滔天的怒火燒得一乾二淨!他只想把這個一再挑釁他威嚴的傢伙撕成碎片!
“看來昨天的教訓還不夠深刻!”雷禪的聲音如同深淵雷鳴,帶著毀滅性的殺意,“給我去死!”
他身影瞬間消失原地,幾乎如同瞬移般出現在程勇面前!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肉體力量,那纏繞著恐怖妖力的巨拳,帶著足以轟平一座山丘的毀滅效能量,徑直砸向程勇的面門!空氣被極致壓縮,發出刺耳的爆鳴!
程勇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乾兒子”脾氣這麼爆,起床氣堪比核彈。眼看那毀滅一拳到了面前,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心裡哀嘆:“完了完了,這下子估計好大兒雷禪又要躺個幾天了…”
然而,就在那纏繞著毀滅效能量的拳頭即將觸及程勇鼻尖的剎那——
嗡!
那抹微不可察的流光再次於程勇體表一閃而逝。
規則層面的絕對防禦,再次無聲啟動。
這一次的碰撞,比昨日更加猛烈,更加詭異!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音的巨響在山洞內炸開!
雷禪那足以崩山裂石的恐怖妖力,在接觸到那無形壁壘的瞬間,非但沒有造成任何破壞,反而像是遇到了剋星,如同冰雪遇上烈陽般極速消融、倒卷!而他拳頭上的血肉骨骼,再次承受了無法想象的反震之力!
“噗——!”
雷禪的眼珠猛地凸出,血絲瞬間佈滿眼球!一口滾燙的鮮血無法抑制地狂噴而出!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臂骨寸寸碎裂的可怕聲響,那毀滅性的反震力量毫無阻礙地衝入他的四肢百骸,瘋狂肆虐,甚至直接衝擊了他的妖力本源和意識海!
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殺意、所有的力量,在這絕對無法理解的“規則”面前,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可…能…”
這是他意識被黑暗吞噬前,最後一個念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和荒謬感。
噗通!
魔界鬥神,食人鬼的頂級強者,第二次,以比上次更加迅猛、更加慘烈的姿態,直挺挺地向後栽倒,濺起漫天塵埃。他七竅中都滲出了細微的血絲,那是力量極度反噬和意識遭受重衝擊的表現。
然後…
更加響亮、更加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詭異滿足感的鼾聲,從他鼻間轟然響起。
他又一次,被自己的全力一擊直接震得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之中,甚至因為這次妖力反噬和意識衝擊,睡得比上次更死、更沉。
程勇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看到的就是雷禪再次躺平,鼾聲如雷的畫面。
他撓了撓頭,看著地上再次進入“睡眠模式”的雷禪,又看了看自己毫髮無損甚至感覺有點癢的鼻子,徹底無語了。
“哎,剛醒來又睡下,何必呢?”他蹲下來,戳了戳雷禪硬邦邦的臉頰,“我說兒子,你這是甚麼毛病?起床必打人,打人必睡覺?嗜睡症也沒這麼玩的啊!”
他嘆了口氣,看著雷禪那再次不規則彎曲的胳膊和嘴角的血跡,認命地又開始翻找自己的包裹。
“得,又得給你上藥了…唉,這乾爹當得可真不容易,還得負責給叛逆期的‘乾兒子’治自殘…”程勇一邊嘀咕,一邊再次任勞任怨地開始了他“慈父”的包紮工作。
山洞內,只剩下雷禪那富有節奏感的鼾聲,以及程勇無奈的嘆息。這場關於“認爹”的拉鋸戰,似乎進入了一個無比詭異的迴圈。
五十年。
對於魔界而言,或許只是彈指一揮間,但對於某個特定的山洞及其周圍的荒地來說,這五十年卻陷入了一個詭異、荒誕卻又持之以恆的迴圈。
迴圈的內容大致如下:
程勇(慈祥臉):“兒啊,你看今天天氣不錯,叫聲爹來聽聽?”
雷禪(暴怒,妖氣沖天):“人類!你找死!!”(妖力全開,發動毀天滅地一擊)
自動防禦(生效):“嘭!”(反震)
雷禪(陷入深度睡眠,鼾聲如雷):“Zzz…”
程勇(無奈攤手,上前喂藥包扎):“唉,這孩子,就是不聽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程勇靠著某種異世界的頑強毅力和或許同樣來自異世界的、彷彿無窮盡的療傷藥,硬是將這個迴圈維持了下去。他甚至開始琢磨著在雷禪睡覺的時候,在山洞壁上刻“正”字記錄時間。
然而,突破帶來的並非喜悅,而是長達五十年積累下來的、足以摧毀任何意志的崩潰感。
第五十年頭的某一天,雷禪再次從熟悉的深度睡眠中醒來。感受著體內那澎湃如海、足以輕易碾壓昔日自己的恐怖妖力,他臉上卻沒有絲毫興奮。
他默默地坐起身,看著對面那個五十年來容貌幾乎未曾改變、依舊擺出一副“慈父”表情的程勇。
程勇熟練地掏出藥瓶,清了清嗓子,還沒開口說出那句迴圈了無數次的臺詞:“吾兒…”
“夠了!!!”
一聲石破天驚的、蘊含著無盡疲憊、絕望、委屈和崩潰的咆哮,猛地從雷禪口中爆發出來,甚至震得整個山洞嗡嗡作響,比他用妖力怒吼效果還驚人。
程勇被嚇了一跳,手裡的藥瓶差點掉地上:“咋…咋了?做噩夢了?”
雷禪沒有攻擊,沒有爆發妖力。他只是用那雙充滿了血絲、寫滿了“我受不了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程勇,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經歷了比被千萬妖魔圍攻還要慘烈無數倍的精神折磨。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他每次醒來都想著一定要撕了這傢伙,每次都以最快的速度躺回地上睡覺!五十年啊!你知道這五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每次都覺得力量更強了肯定能成功,每次結果都一模一樣!連倒地的姿勢都快形成肌肉記憶了!
這人類簡直是他修行路上最無解的心魔!不,是睡魔!
打又打不過(莫名其妙),跑…他試過,但每次只要他表現出要離開或者不認爹的跡象,對方就會用一種更加“慈愛”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迴圈似乎又會以另一種方式開啟…
絕望了!徹底絕望了!
S級的力量又怎麼樣?在這傢伙面前,還不是一樣要睡覺?!
在程勇驚訝的目光中,這位新晉的S級大妖,魔界未來的鬥神,猛地從石臺上跳了下來。
然後——
“噗通!”
雷禪雙膝重重砸在地面上,以一種近乎英勇就義般的悲壯姿態,對著程勇,低下了他那從未向任何人屈服過的頭顱。
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把五十年的憋屈都吼出來,他聲音嘶啞地大喊:
“老爹!!!”
“我叫了!!!以後你就是我老爹!!!行了吧?!!”
“求求你!!!別再讓我睡覺了!!!我真的…真的撐不住了!!!”
喊完,他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精神層面徹底被磨平了稜角後的虛脫。
程勇愣住了,手裡的藥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眨了眨眼,看著跪在面前、一副“你愛咋咋地吧我認命了”表情的雷禪,過了好半晌,臉上終於緩緩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無比“欣慰”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努力踮起腳(因為雷禪即使跪著也很高),伸出“慈父之手”,滿意地拍了拍雷禪那堅硬無比的肩膀。
“誒!這就對了嘛!早該這樣了,乖兒子!”
“起來起來,以後跟著爹,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呃,雖然你不吃人…”程勇樂得合不攏嘴,“放心,爹以後不讓你隨便睡覺了!”
雷禪:“……”(內心:信你才有鬼!但…總算不用立刻捱揍…睡覺了…吧?)
魔界歷史上最離譜的“認爹”事件,就此塵埃落定。鬥神雷禪,以其S級的實力和無比憋屈的過往,正式成為了人類程勇的“乖兒子”。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真的再也受不了那無窮無盡的睡眠迴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