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石階染著晨露,阿飛的草鞋踏過,留下極淺的溼痕。他的速度很快,像一頭追蹤獵物的年輕豹子,腰間那柄普通的鐵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山腳處的茶棚冒著熱氣,幾個江湖人打扮的漢子正在歇腳。阿飛目不斜視地走過,卻聽其中一人突然道:聽說少林寺出大事了?
另一人嗤笑:何止大事!藏經閣被洗劫一空,心湖方丈都重傷了!
阿飛腳步微頓。
據說是心鑑和尚乾的,還跟百曉生勾結... 那人突然壓低聲音,好像往北邊去了...
阿飛立刻轉向北邊小路。他沒有注意到,茶棚裡那幾個漢子交換了一個得逞的眼神。
北行十里,是一片密林。阿飛剛踏入林間,七道黑影突然從樹上落下,將他團團圍住。七人手持奇門兵器,站位暗合北斗,正是江湖上惡名昭著的江北七煞。
小子,為首的黑臉漢子怪笑,留下買路財!
阿飛不語,劍已出鞘。他的劍很快,第一劍就刺穿了黑臉漢子的右肩。但另外六人立刻結陣,兵器如狂風暴雨般攻來。阿飛在陣中穿梭,劍光如電,每一劍必有一人受傷,但七煞陣生生不息,受傷者退下立刻有人補位。
纏鬥三十招後,阿飛突然發現劍勢滯澀——空氣中不知何時瀰漫著淡淡甜香!
七煞同時後撤。阿飛只覺得渾身一軟,單膝跪地。劍尖插進土裡才勉強撐住身體。
百曉生大人給的酥筋散果然好用!黑臉漢子獰笑著逼近,小子,你已經沒法動用內力了,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話音未落,阿飛的劍突然暴起!這一劍快得超出常理,直接洞穿黑臉漢子咽喉。其餘六煞大驚失色,他們沒想到中了酥筋散還能出劍!
阿飛拔劍,血花飛濺。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冷冽:下一個。
六煞發一聲喊,轉身就逃。阿飛沒有追,他感到視線開始模糊。酥筋散的毒性正在發作。
他咬著牙繼續北行,腳步已經踉蹌。要不是新得了獨孤九劍,剛才也不能在中毒的時候還能殺掉一人,嚇跑其他人。
穿過密林,是一條溪流。阿飛俯身想掬水洗臉,突然水中寒光一閃!數枚細如牛毛的毒針激射而出!
阿飛急退,但還是有三枚射中左臂。瞬間整條手臂麻木失去知覺。
溪水中浮起一個渾身水靠的侏儒,怪笑道:阿飛?天榜第十?不過如此!說完潛入水中消失不見。
阿飛拔出毒針,傷口流出的血已是黑色。他撕下衣襟扎住手臂,繼續前行。視線越來越模糊,耳邊開始嗡鳴。
前面是個峽谷,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阿飛剛走進谷口,頭頂突然傳來巨響!無數巨石滾落,封死了退路。緊接著兩側崖壁上露出數十個黑衣弓弩手,淬毒的箭矢如飛蝗般射來!
阿飛劍舞如屏,擊落大部分箭矢,但還是有幾支擦傷他的腿和後背。傷口立刻傳來灼痛感——箭上有毒!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在身旁響起!阿飛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巖壁上。是霹靂堂的火雷!
煙塵中,一個手持判官筆的身影緩緩走出,正是百曉生麾下天地人三殺中的。
能撐到現在,不愧是天榜人物。地殺冷笑,可惜到此為止了。
判官筆如毒蛇出洞,直取阿飛心口。阿飛舉劍格擋,但重傷之下慢了一瞬,判官筆穿透劍網,點中他胸前要穴!
噗——阿飛噴出一口鮮血,眼前徹底黑暗。最後的感覺是身體墜入某個溫暖的懷抱,有淡淡的蓮花香氣...
再醒來時,是在一間雅緻的竹廬中。
陽光透過竹窗,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阿飛動了動手指,渾身劇痛,但毒素似乎被壓制住了。
你醒了?一個溫柔如春水的聲音響起。
阿飛轉頭,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坐在床邊,正用溼毛巾為他擦拭額頭。女子約莫二十年紀,眉目如畫,氣質空靈,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你是...阿飛想坐起,卻被劇痛逼得倒抽冷氣。
別動。女子輕輕按住他,你傷得很重。我路過山谷時發現你昏迷在地,就把你帶回來了。
阿飛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傷口都被仔細包紮過,左臂的毒針傷處敷著草藥,散發著清涼氣息。
多謝姑娘相救。阿飛低聲道,在下阿飛。
女子嫣然一笑:我知道。天榜第十的飛劍客,現在江湖上誰人不知?她端起藥碗,該喝藥了。
藥很苦,但女子喂藥的動作極其輕柔。她的指尖偶爾碰到阿飛的嘴唇,帶著淡淡的暖意。阿飛從未與女子如此接近過,耳根微微發燙。
我叫林仙兒。女子放下藥碗,你中了多種劇毒,雖然我用中藥暫時壓制,但還需要靜養數日。
接下來的日子,阿飛在竹廬養傷。林仙兒日夜不離地照顧他,換藥、餵食、擦拭身體,無微不至。
她總是穿著素雅的白衣,髮間彆著一支玉簪,行動時環佩輕響,帶著淡淡蓮香。她會在喂藥時輕聲哼唱江南小調,會在換藥時用髮梢不經意拂過阿飛的面頰,會在阿飛做噩夢時握著他的手輕聲安慰。
高燒那夜,阿飛夢見母親。那個模糊的影子在雪中遠去,他拼命追趕卻怎麼也追不上。醒來時,發現自己的手緊緊抓著林仙兒的衣袖,而對方正溫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淚。
做噩夢了?林仙兒的聲音像羽毛般輕柔。
阿飛罕見地沒有立刻鬆手。母親的幻影與眼前女子的容顏重疊,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在胸中湧動。
別走。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得陌生。
林仙兒微微一怔,隨即綻開一個能讓百花失色的笑容:好,我不走。
她順勢坐在床邊,讓阿飛的頭枕在自己腿上,輕輕梳理他汗溼的頭髮。阿飛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搖曳。林仙兒哼著那首江南小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阿飛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孩子。
阿飛閉上眼。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溫柔。沒有殺戮,沒有算計,只有淡淡的蓮香和輕柔的歌聲。他像凍僵的旅人貪戀篝火般貪戀這份溫暖,即使知道可能被灼傷。
三天後,阿飛已經能下床行走。林仙兒扶他在院中曬太陽,為他梳理糾結的長髮。
你的劍法真好,林仙兒狀似無意地說,那日我看到谷中的痕跡,那些歹人肯定都是高手。
阿飛沉默片刻:他們用毒。
卑鄙!林仙兒憤然道,若是堂堂正正對決,肯定都不是你的對手。
這句話戳中了阿飛的心思。他向來不屑用毒暗算,只信手中之劍。
等我傷好,會去找他們。阿飛說。
林仙兒突然從背後輕輕抱住他:別去...太危險了...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我不想再看你受傷...
阿飛身體僵住。女子的體溫透過薄衫傳來,髮絲蹭著他的脖頸,蓮香縈繞鼻尖。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我...不會死。他乾巴巴地說。
林仙兒轉到他面前,淚眼盈盈:答應我,好好活著。這江湖太險惡,你...你是我見過最純粹的人。
她輕輕握住阿飛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這裡,會為你擔心。
阿飛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女子含淚的眼。那一刻,甚麼心鑑、甚麼百曉生、甚麼天榜,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反手握緊那隻柔荑,像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好。我不走了。他說。
林仙兒破涕為笑,那笑容晃花了阿飛的眼。她輕輕靠進他懷裡,聲音夢囈般輕柔:阿飛...你真好...
年輕的劍客僵硬地環住懷中溫軟的身軀,沒有看到女子埋在他胸前臉上那抹得逞的笑意。
窗外,一隻信鴿撲稜稜飛向北方。爪上的竹筒裡,只有四個字:
魚兒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