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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王子騰兵敗

2026-01-27 作者:落塵逐風

四月廿九,漳河北岸,河間府城頭。

城垛上凝結著前幾日雨水混著血水的汙漬,幾隻禿鷲在空中盤旋,發出刺耳的鳴叫。

王子騰按著城磚,手指摳進磚縫裡。

他穿著嶄新的山文甲,甲葉擦得鋥亮,可站在這些面黃肌瘦、盔甲破舊的守軍中間,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王樞密!”

副將吳年站在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探馬來報,岳飛先鋒楊再興部五千騎兵,已到三十里外。主力四萬背嵬軍,最遲明日午時抵達。”

王子騰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這三萬禁軍,聽起來不少,可都是些甚麼貨色?

一半是從汴京帶出來的少爺兵——平日最多在樊樓喝花酒、在勾欄聽小曲,何曾真正上過戰場?

另一半是河間府本地廂軍,軍械老舊,糧餉拖欠了三個月,士氣低落得能擰出水來。

“城防如何?”王子騰聲音嘶啞。

“滾木礌石備了八成,火油只有三十桶,箭矢……”

吳年頓了頓,“只夠每人三十支。”

“三十支?”王子騰猛地轉身,“河間府軍械庫不是存了十萬支箭嗎?!”

吳年苦笑:“樞密使,那是賬面上的數。實際能用的,不到五萬。

剩下的要麼是蟲蛀黴爛,要麼是前朝留下來的老古董,弓弦都朽了,一拉就斷。”

王子騰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

貪墨、剋扣、虛報……這些官場積弊他都知道,可沒想到嚴重到這個地步!

“床弩呢?”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十二架,只有七架能用。弩弦是去年換的,但……工匠偷工減料,用的是劣質牛筋,射不到兩百步就會崩斷。”

王子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王樞密,”一個年輕校尉怯生生地開口,“咱們……真要和岳飛打嗎?我聽說……野狐嶺十萬聯軍都被他滅了,真定府劉平將軍……”

“閉嘴!”王子騰厲聲喝道,“動搖軍心者,斬!”

那校尉嚇得一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可週圍那些禁軍士兵,眼神裡的恐懼卻藏不住。

他們聽說了。

真定府一日而破,守軍大半投降。

劉平被自己的部下砍了腦袋,挑在槍尖上獻給趙楷。

岳飛用兵如神,背嵬軍悍不畏死——這些傳言,像瘟疫一樣在軍中蔓延。

“傳令,”王子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夜加雙崗,四門緊閉。火把徹夜不息,斥候放出去二十里,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是!”

命令傳下去了。

可王子騰看著那些士兵懶散的腳步、飄忽的眼神,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

戌時三刻,軍營伙房。

幾個老卒圍坐在灶臺旁,就著昏黃的油燈光,啃著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饃。

“老劉頭,你說……咱們打得過岳飛嗎?”一個年輕士卒小聲問。

被叫老劉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臉上有道疤,是早年跟遼人打仗留下的。

他慢吞吞地嚼著饃,半晌才開口:“打不過。”

“那……那咱們還打甚麼?”年輕士卒聲音發顫。

“軍令如山。”

老劉頭吐出四個字,又補充道,“再說了,不打?往哪兒跑?汴京?家裡老婆孩子還在河間府呢。跑了,他們怎麼辦?”

另一個絡腮鬍老兵啐了一口:“媽的,老子當兵二十年,沒打過這麼窩囊的仗。你看看咱們手裡這破刀——刃都捲了!

再看看人家背嵬軍,清一色的精鋼斬馬刀!”

“聽說背嵬軍月餉五兩,頓頓有肉。”

年輕士卒眼睛亮了亮,“咱們呢?三個月沒發餉了,每天就兩個硬饃一碗菜湯……”

“閉嘴吧你!”

絡腮鬍瞪他,“這話讓督戰隊的聽見,腦袋還要不要了?”

正說著,伙房外傳來腳步聲。

幾個軍官簇擁著一個文官打扮的人走了進來——是河間府通判孫延年,王子騰臨時任命的糧草官。

“孫大人,”伙伕頭連忙迎上去,“您怎麼來了?”

孫延年捂著鼻子,嫌惡地掃了一眼髒亂的伙房:“王樞密有令,從今日起,所有將士伙食加倍。每人每天加二兩肉,白麵饃管夠。”

伙房裡頓時一陣騷動。

“真的?”

“有肉吃了?”

孫延年擺擺手,示意安靜:“但是——這肉不是白吃的。王樞密說了,守住河間府,每人賞銀十兩。殺敵一人,再加五兩。斬將奪旗者,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話暫時壓住了軍中的恐慌。

可等孫延年一走,老劉頭就冷笑:“畫大餅誰不會?咱們連這個月的餉銀都沒見著,還十兩?做夢呢。”

“可萬一……”年輕士卒還抱著希望。

“沒有萬一。”

絡腮鬍老兵拍拍他的肩,“小子,記住了——打仗靠的是手裡的刀,是身上的甲,是肚子裡的飯。這些都沒有,光靠嘴皮子,屁用不頂。”

夜更深了。

城頭上,守軍抱著長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漳河對岸的荒野上,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岳飛的先鋒營,正在安營紮寨。

王子騰站在城樓裡,望著那片火光,手指緊緊攥著劍柄。

這一仗,他輸不起。

輸了,不只是丟城失地。

是丟命。

---

五月初一,卯時初刻。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漳河上還籠罩著一層薄霧。

河間府城頭,值夜的守軍正抱著長槍打瞌睡,忽然被一陣沉悶的聲響驚醒。

“咚……咚……咚……”

不是戰鼓。

是馬蹄。

成千上萬只馬蹄踏在大地上的聲音,悶雷一樣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敵襲——!”

淒厲的號角聲劃破晨霧。

城頭頓時亂成一團。守軍手忙腳亂地抓起弓箭,有人連靴子都沒穿好,光著腳就往垛口跑。

王子騰衝上城樓時,眼前的一幕讓他心頭一沉。

只見漳河對岸,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出晨霧。

清一色的玄色鐵甲,猩紅披風,馬刀在熹微的晨光下閃著寒光。

當先一杆大旗,白底黑字,一個巨大的“嶽”字在風中獵獵飛揚。

旗下,一員大將金甲紅袍,手持瀝泉槍,正是岳飛。

他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勒住戰馬,在漳河岸邊緩緩停下。

四萬背嵬軍,如鐵壁般在他身後列陣,鴉雀無聲。

那種沉默,比任何吶喊都更令人窒息。

“弓弩手準備!”王子騰嘶聲下令。

城頭上,稀稀拉拉的弓箭手拉開弓,可手都在抖。

對面,岳飛忽然抬手。

一面令旗揮動。

背嵬軍陣中,推出五十架床弩——不是宋軍常用的那種笨重傢伙,而是改良過的輕便型,弩臂更長,弩箭更細,射程卻更遠。

“放——”岳飛聲音清亮。

“嘎吱——砰!”

五十架床弩同時發射,手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呼嘯,直撲城頭!

“躲——!”秦明厲聲大吼。

可晚了。

“哆哆哆——!”

弩箭狠狠扎進城牆、垛口、城樓!

一支弩箭精準地射中城頭一架宋軍床弩的絞盤,“咔嚓”一聲,絞盤碎裂,床弩報廢。

另一支弩箭射穿一個弓弩手的胸膛,將他整個人釘在身後的旗杆上。

鮮血噴濺。

城頭一片慘叫。

“還擊!還擊啊!”王子騰目眥欲裂。

宋軍的床弩終於響了。

七架能用的床弩,射出七支弩箭。

可射程不夠。

弩箭軟綿綿地落在漳河中央,連對岸的邊都沒摸到。

“廢物!都是廢物!”王子騰一腳踹翻身邊一個嚇呆的校尉。

就在這時,岳飛動了。

他手中瀝泉槍一指:“楊再興!”

“末將在!”

一騎黑馬衝出陣列,馬上將領虎背熊腰,手持丈八鐵槍,正是先鋒楊再興。

“給你三千人,一刻鐘,拿下渡口浮橋。”

“得令!”

楊再興一夾馬腹,率三千騎兵如離弦之箭,直撲漳河渡口。

那裡,有一座臨時搭建的浮橋——是王子騰昨日下令拆毀的,可只拆了一半,工匠就跑了。

三千背嵬軍騎兵衝到河邊,竟不下馬,直接從馬背上取下木板、繩索,跳進齊腰深的河水,開始搶修浮橋!

動作嫻熟,配合默契。

城頭上,王子騰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騎兵還是工兵?

“放箭!放箭射他們!”他嘶聲吼道。

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下。

可背嵬軍騎兵都頂著盾牌,箭矢大多被擋住。

不到一刻鐘。

浮橋修好了。

“殺——!”楊再興第一個策馬衝上浮橋。

三千騎兵如黑色洪流,踏過浮橋,直撲城下!

“滾木!礌石!火油!”王子騰聲嘶力竭。

守軍手忙腳亂地往下砸東西。

可準頭太差。

一塊滾木砸偏了,落在離騎兵隊伍三丈遠的地方。

一鍋火油潑下來,只燙傷了兩匹馬。

而這時,背嵬軍已經衝到了城牆下。

雲梯!

幾十架雲梯同時搭上城牆!

“頂住!頂住!”吳年親自帶著親兵撲上去。

可下面騎兵死死抵住,根本推不動。

更可怕的是,背嵬軍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們沒有一窩蜂往上爬,而是三人一組:一人舉盾護住頭頂,一人往上爬,一人在下面用弩箭壓制城頭守軍。

那些弩箭又準又狠,專射垛口後的弓弩手。

“啊——!”一個宋軍弓弩手剛探出頭,就被一箭射穿眼眶,慘叫著倒下。

“媽的!”秦明紅了眼,拔出腰刀,“跟我上!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他帶著三百親兵,撲向一架雲梯。

可就在這時——

“砰!”

那架雲梯頂端,突然炸開一團火光!

不是火油。

是火藥!

雖然威力不大,但足以將雲梯頂端炸斷,連帶趴在雲梯上的幾個背嵬軍士卒一起摔下去。

秦明愣住了。

他回頭看向城樓方向。

只見王子騰站在城樓上,手裡拿著一個火摺子,臉色猙獰:“炸!給老子炸!把所有火藥都用上!炸死他們!”

原來,王子騰昨夜讓人從河間府軍械庫裡,翻出了三百斤受潮的火藥——本來是做爆竹用的,威力不大,但炸斷雲梯足夠了。

“轟轟轟——!”

接連幾聲爆炸。

三架雲梯被炸斷,上面的背嵬軍慘叫著摔下。

攻城勢頭為之一滯。

可也就止於此了。

岳飛在陣中看得真切,眉頭微皺。

“傳令,撤回先鋒。”

令旗揮動。

楊再興雖不甘,但軍令如山,率部撤回漳河南岸。

第一波攻城,暫時停止。

城頭上,守軍們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不少人身上帶傷,鮮血淋漓。

王子騰也鬆了口氣,可看著城下那些背嵬軍有條不紊地撤回、重整隊形,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這只是試探。

真正的進攻,還沒開始。

---

午時初刻,烈日當空。

經過一個時辰的休整,背嵬軍再次動了。

這一次,陣型變了。

不再是騎兵衝鋒,而是步兵方陣。

五千重甲步兵,手持巨盾、長槍,排著整齊的佇列,踏過浮橋,緩緩逼近城牆。

他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堅實。

巨盾連成一片,像移動的城牆。

箭矢射在上面,“叮叮噹噹”作響,卻無法穿透。

“床弩!用床弩!”王子騰嘶吼。

剩下的六架床弩調整角度,瞄準方陣。

“放!”

六支弩箭呼嘯而出。

“鐺鐺鐺——!”

三支被巨盾擋住,兩支射偏,只有一支射穿盾牌,貫穿了一名步兵的胸膛。

可那步兵倒下後,後面立刻有人補上位置,方陣絲毫不亂。

“火油!用火油!”吳年急道。

守軍抬起油鍋,準備往下潑。

可就在這時,方陣後方忽然響起號角。

“嗚——嗚——”

重甲步兵齊刷刷蹲下,露出身後——

三百弩手!

清一色的神臂弩,射程兩百步,可破重甲。

“放!”岳飛令旗揮下。

“嗖嗖嗖——!”

弩箭如蝗,精準地射向城頭那些抬油鍋的守軍。

“噗噗噗——”

慘叫聲此起彼伏。

油鍋翻倒,火油潑了自己人一身。

更慘的是,有火把掉進火油裡——

“轟!”

幾個守軍瞬間變成火人,慘叫著在城頭翻滾。

“救火!快救火!”王子騰臉色煞白。

城頭亂成一團。

而這時,背嵬軍方陣已經衝到了城牆下。

雲梯再次搭上。

這一次,沒有火藥可用了。

“殺——!”吳年揮舞腰刀,帶著親兵死守垛口。

一個背嵬軍悍卒爬上城頭,秦明一刀砍過去。

那悍卒舉盾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兩人戰在一處。

吳年是武將世家出身,刀法嫻熟,可那悍卒力氣極大,每一刀都震得他虎口發麻。

更可怕的是,那悍卒完全不要命,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噗嗤!”

吳年一刀砍在對方肩頭,深可見骨。

可那悍卒竟不後退,反手一刀,刺向秦明小腹。

吳年慌忙格擋,卻被震得後退三步。

就在這瞬間,又一個背嵬軍爬上城頭,手中長槍如毒蛇吐信,直刺吳年後心!

“將軍小心!”一個親兵撲上來,用身體擋住了這一槍。

長槍貫穿胸膛。

“二狗!”吳年目眥欲裂。

那親兵緩緩倒下,眼睛還睜著。

吳年狂吼一聲,手中腰刀瘋狂劈砍,將那兩個背嵬軍逼退。

可城頭上,爬上來的背嵬軍越來越多。

守軍節節敗退。

“督戰隊!”王子騰嘶聲厲喝,“後退者,斬!”

一百名督戰隊士兵手持鬼頭刀,站在城樓臺階上。

可潰敗的勢頭,已經止不住了。

一個守軍嚇得掉頭就跑,被督戰隊一刀砍翻。

可後面的守軍見狀,不但沒停下,反而更瘋狂地往前擠。

“讓開!讓開!老子不打了!”

“滾!別擋路!”

踩踏,推搡,慘叫。

城頭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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