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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2026-01-25 作者:落塵逐風

戌時三刻,女營東側那頂最偏僻的小帳篷裡,燭火如豆。

王夫人坐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身上那床粗布薄被已經裹了第三層,卻仍抵不住塞外春夜的寒氣。

她雙手交握在膝前,指甲縫裡還留著白日縫補衣裳時沾上的線頭。

薛姨媽靠在她身側,臉色比帳外月色還要蒼白。

邢夫人則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眼睛死死盯著帳篷布上那個被風撕開又勉強補上的破口,彷彿能從那兒望見汴京榮國府的雕樑畫棟。

“都兩個時辰了……”

薛姨媽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郭公公那邊……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王夫人沒接話。

她下午就聽見了——轅門方向隱約傳來的喧譁,馬蹄聲,還有那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嘶吼:“王程!你敢!我是監軍!我是陛下的人!”

那聲音隔了半座營寨傳過來,已經模糊,可裡頭那種歇斯底里的驚恐,卻像冰錐一樣扎進她心裡。

“姐姐,”邢夫人轉過頭,眼睛在昏黃燭光下亮得嚇人,“您說……王爺他……真敢動郭公公?”

“怎麼不敢?”

王夫人慘笑,“黑水城一日而破,武威城一槍而穿——這樣的人,還有甚麼不敢?”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連皇上都……他一個太監,又算得了甚麼?”

帳內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更鼓聲隱隱傳來:三更了。

“那咱們……”

薛姨媽喉頭滾動,“咱們怎麼辦?郭公公可是答應過,要給咱們換住處,改善伙食的……現在他……”

“現在他自身難保了。”

王夫人替她把話說完,緩緩抬起頭。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那張曾經圓潤富態的臉,此刻顯得格外憔悴枯槁。

她想起這幾日自己端著架子,對夏金桂、李紈她們冷嘲熱諷;

想起昨日郭懷德悄悄派人送來那床錦被時,自己心中那點可笑的得意;

想起今日午後,她還跟薛姨媽說:“有郭公公在,咱們至少不用跟那些粗鄙女子一樣摸爬滾打……”

可現在呢?

靠山倒了。

不,不止是倒了——是可能已經沒了。

“咱們……”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些,“咱們得想條後路了。”

“後路?”

薛姨媽眼中湧出淚來,“還有甚麼後路?賈家敗了,薛家也敗了,老爺們都……咱們這些婦道人家,除了等死,還能有甚麼後路?”

“去找李紈。”

王夫人忽然道,聲音斬釘截鐵。

薛姨媽和邢夫人都愣住了。

“找她?”

薛姨媽聲音尖起來,“姐姐!你忘了咱們是怎麼罵她的了?

忘了咱們說‘從今往後不是賈家人’了?現在去求她?咱們的臉往哪兒擱?!”

“臉?”

王夫人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妹妹,你還沒看明白嗎?在這兒,臉面不值錢。活著,才值錢。”

她站起身,走到帳篷角落那個破木箱前——那是她們僅有的家當。

開啟箱子,裡面是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還有昨日史湘雲讓人送來的兩雙新布鞋。

王夫人伸手,在最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解開,裡面是幾件首飾:一對金耳墜,一支銀簪,還有一枚羊脂玉戒指。

這是她從汴京出來時,偷偷縫在衣襟夾層裡帶出來的。

“把這些……都帶上。”她將布包重新系好,塞進薛姨媽手裡。

“姐姐,你這是……”

“去求李紈。”王夫人一字一頓,“咱們如今能攀上的,只有她了。”

---

亥時初,李紈的獨居帳篷還亮著燈。

她今日剛從傷兵營回來——武威城一戰雖勝,但仍有幾十名傷兵需要救治。

她跟著軍醫學了月餘,如今已能熟練地清洗傷口、包紮止血,甚至能辨認幾種常見的草藥。

此刻她正坐在桌邊,就著油燈的光,仔細核對今日的藥草消耗賬目。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帶著猶豫,在她帳篷外停下。

“紈……紈兒?”是王夫人的聲音,嘶啞,卑微,全沒了往日的倨傲。

李紈手一顫,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她放下筆,沉默片刻,才輕聲道:“太太請進。”

簾子掀開,王夫人、薛姨媽、邢夫人三人魚貫而入。

帳篷不大,三人一進來,空間頓時顯得逼仄。

燭光照亮她們的臉——憔悴,惶恐,眼巴巴地望著李紈,像三隻受驚的兔子。

“太太,姨媽,二太太。”

李紈起身,福了福身,語氣平靜,“這麼晚了,有甚麼事嗎?”

她的稱呼依舊恭敬,可那平靜的語氣,那挺直的腰背,那不再低垂的眼眸……都讓王夫人心頭一刺。

曾幾何時,李紈在她面前永遠是垂首斂目、溫順恭謹的。

說話從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行禮時腰要彎到最低,連呼吸都要放輕些。

可現在……

“紈兒……”

王夫人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她看了眼薛姨媽。

薛姨媽會意,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紈兒,這麼晚還忙著呢?可別累壞了身子……”

她說著,將手裡那個布包放到桌上,解開。

金耳墜、銀簪、玉戒指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這是……”李紈挑眉。

“一點心意,”薛姨媽聲音發顫,“我們知道……知道你如今在王爺面前說得上話。

蘭兒還在汴京,將來總要人照應……咱們畢竟是自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她越說越亂,最後竟撲通一聲跪下了:“紈兒!你救救我們吧!郭公公倒了,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邢夫人也跟著跪下,眼淚滾滾而下:“紈大嫂子,從前是我們不對,是我們鬼迷心竅……可咱們終究是一家人啊!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

王夫人沒有跪。

她還站著,腰背挺得筆直,可那張蒼白的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有微微顫抖的嘴唇,都在出賣她內心的崩潰。

“紈兒,”她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從前……是我錯了。”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重如千鈞。

李紈看著她們,看著桌上那幾件首飾,看著王夫人眼中那種近乎哀求的神色,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起在榮國府的日子——王夫人高高在上,一句話就能決定她的命運;

想起賈珠死後,她帶著蘭兒守寡,王夫人雖未苛待,卻也從未真正關心過她們孤兒寡母;

想起被髮配充軍路上,王夫人還端著主母架子,對著押送的官兵頤指氣使,結果捱了鞭子……

恨嗎?

當然恨。

可看著眼前這三個狼狽不堪、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女人,那恨又淡了。

她們曾經是榮國府的太太、夫人,是金陵四大家族的主母,如今卻要跪在她這個曾經的兒媳、侄媳面前,用幾件首飾,乞求一條活路。

“太太,”李紈深吸一口氣,“你們先起來。”

薛姨媽和邢夫人不肯起,隻眼巴巴望著她。

李紈走上前,一手一個將她們扶起。

她的手很穩,力氣也比從前大了許多——這是修煉《玉女心經》帶來的變化。

“這些東西,你們收回去。”她將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薛姨媽手裡,“我不需要。”

“紈兒……”薛姨媽急了。

“聽我說完。”

李紈打斷她,目光掃過三人,“我會去找王爺說情。但不是為了這些首飾,也不是因為你們求我。”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是因為……蘭兒。”

王夫人渾身一顫。

“蘭兒還在汴京,還在刑部大牢的慈幼局。”

李紈眼中泛起淚光,“太太說得對,咱們終究是一家人。將來若有機會……我還需要太太、姨媽照應蘭兒。”

這話半真半假。

真在蘭兒——那是她唯一的牽掛。

假在……她其實並不真的指望王夫人她們還能照應蘭兒。

賈家已經敗了,她們自身難保,哪還有能力照應別人?

但這話,必須這麼說。

給王夫人一個臺階,也給自己一個理由。

“紈兒……”

王夫人眼圈紅了,這次是真的,“你放心,蘭兒……蘭兒也是我的孫子。若我能活著回去,定會……”

她說不下去了。

李紈點點頭:“太太、姨媽先回去吧。明日……我去見王爺。”

---

王夫人三人剛離開不到一刻鐘,帳篷簾子又被掀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夏金桂。

她一身深藍色勁裝,頭髮高束,額角還帶著汗——顯然是剛練完晚課回來。

一進門,她就嗅了嗅鼻子,眉頭皺起:“甚麼味兒?一股子……窮酸氣。”

李紈正在收拾桌上的賬本,聞言手一頓:“夏姨娘說笑了。”

“說笑?”

夏金桂走到桌邊,瞥了眼桌上那點未擦乾淨的墨跡,又看了看帳篷角落——那裡,王夫人剛才坐過的地鋪上,還留著一點褶皺。

“王夫人來過了?”她挑眉,語氣帶著譏誚。

李紈沉默片刻,點頭:“嗯。”

“來求你的?”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諷刺,“我就知道。郭懷德那閹貨一倒,她們準得慌。怎麼說的?是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從前是鬼迷心竅,說咱們畢竟是一家人?”

李紈沒說話。

“讓我猜猜?”

夏金桂自顧自在椅子上坐下,翹起腿,“是不是還帶了點首飾來?金耳墜?銀簪子?哦,說不定還有塊玉佩——她們從汴京出來時,肯定偷偷藏了點體己。”

她說得一字不差。

李紈終於抬起頭:“夏姨娘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

夏金桂嗤笑,“紈大嫂子,你是在深宅大院裡待傻了。這種人我見多了——薛家那些親戚,我婆婆薛姨媽,還有我那個死鬼丈夫薛蟠……都是一個德行。”

她頓了頓,語氣冷下來:“得意時鼻孔朝天,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

落魄了就裝可憐,甚麼‘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都說得出口。早幹甚麼去了?”

李紈嘆了口氣:“她們畢竟……”

“畢竟甚麼?”

夏金桂打斷她,“畢竟是你婆婆?畢竟是你姨媽?紈大嫂子,你醒醒吧!”

她站起身,走到李紈面前,眼神銳利:“她們當初罵你‘不知廉恥’、‘丟盡賈家臉面’的時候,可沒念著你是兒媳!

她們逼著你守節、逼著你殉夫的時候,可沒念著蘭兒需要娘!”

李紈臉色一白。

“現在來求你了?”

夏金桂冷笑,“是因為她們沒別的路可走了!是因為郭懷德倒了!是因為她們怕死!”

她伸手,拍了拍李紈的肩:“紈大嫂子,我勸你一句——心軟可以,但別傻。你去跟王爺求情,王爺或許會給你面子。

但你要想清楚……這些人,值不值得你浪費這個人情。”

李紈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賬本。

許久,她才輕聲道:“我不是為了她們……是為了蘭兒。”

“蘭兒?”夏金桂挑眉,“你真指望她們將來能照應蘭兒?”

“不指望。”李紈搖頭,“但我需要這個藉口——給她們一個臺階,也給我自己一個理由。”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異常堅定:“夏姨娘,你說得對,她們不值得。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不是因為她們是我婆婆、姨媽,是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是因為我不想變成她們那樣的人。”

夏金桂愣住了。

她看著李紈,看著這個曾經溫婉怯懦、如今卻挺直腰背的女人,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你變了。”她輕聲說。

“是變了。”李紈擦去眼角的淚,“不變,活不下來。”

兩人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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